第2章 下(1 / 1)
芙宁娜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座位布局——他们坐在靠窗的双人座,邻座是两个打鼾的中年男人,各自歪在过道那侧睡着。
车厢连接处的门关着,除了铁轨的咣当声和偶尔的鼾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条棉麻混纺的连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颜色,但裙摆的边缘很整齐,覆在膝盖上方。
“躺过来。”
周中愣住了。疼痛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看着芙宁娜那双在暗光里依旧亮得惊人的异色瞳,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枕这儿。”芙宁娜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动作比刚才更用力,裙摆下白皙的膝盖随着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你腰不好,快睡。”
“咱俩这个……”周中下意识想坐直,刚一动腰上的刺痛就让他倒吸一口气,“不太合适吧——”
“咱们关系都近成这样了,你还害羞什么?”芙宁娜直接打断了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别人,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利落。
她甚至往前欠了欠身子,伸手拉住周中衬衫的袖口,把他往下拽,“赶紧躺着。”
周中没话可讲了。腰上的疼痛也不允许他再讲什么。他顺从地侧过身,把头缓缓搁在芙宁娜的大腿上。
触感从后脑勺传过来的一瞬间,车厢里那股浑浊的泡面味和汗臭味仿佛都被隔绝了。
她的大腿隔着那层棉麻布料,柔软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成年人的骨骼支撑起来的。
那种柔软不是松垮,是一种带着弹性的、温热的支撑,恰好托住他头部的重量。
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香水味。
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工业香精,而是某种混合着柑橘和皂角的气息,清甜而干净,像刚洗过的亚麻布在阳光下晒干后残留的味道。
这股味道在他被车厢浑浊空气折磨了半夜的鼻腔里,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周围所有的污浊都挡在外面。
然后是体温。
她大腿内侧的温度透过裙子的布料,均匀地传到他后脑勺和耳廓上,比枕头暖,比热水袋软。
他可以感觉到她大腿肌肉在轻微地调整着承重,但这种微调反而让他的头更稳地嵌进那片柔软里。
腰上的疼痛终于开始缓解。紧绷了半夜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那股从下背部蔓延到整个躯干的酸胀感,像是退潮一样一点点消散。
周中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压在她腿上时,耳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动声——那是她股动脉的搏动,和列车咣当咣当的节奏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安心的双重节拍。
芙宁娜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周中。
车厢里昏暗的光线把他脸上的棱角磨平了一些,只留下眉毛和鼻梁的轮廓。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均匀,眼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扫过她裙摆的边缘。
她的脸烧得像一盏被挑亮了的煤油灯。
那股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又顺着脖子往下烧,连锁骨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比车轮声还响,甚至隐约担心这心跳声会通过大腿传到周中的耳朵里。
她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我只是看他腰疼可怜他,没别的想法。
这么高的个子,疼成那样还忍着,看着怪不忍心的。
换了谁腰疼成这样,借个腿枕一下怎么了。
但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脚。
如果只是“可怜他”,那她现在胸腔里这股汹涌的热意又该怎么解释?
她低头看着周中那张因疼痛缓解而终于舒展开来的脸,看着他睫毛在睡梦中轻轻的抖动,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周中的肩膀上。指尖刚触碰到他衬衫的布料,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窗外的夜色在铁轨两侧飞驰。偶尔掠过一盏远处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一闪而过,短暂地照亮两人的姿势,然后又沉入黑暗。
芙宁娜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意透过玻璃传过来,略微缓解了她脸上的燥热。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对自己说了句什么。
列车晚点了二十分钟,驶入杭州站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出头。
天色将明未明,站台上的灯光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橘色。
周中提着芙宁娜的行李箱踩上月台,凉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铁轨润滑油混合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腰椎还残留着硬座一夜的酸胀,但比后半夜那阵好多了。
芙宁娜跟在他身后,白发在晨风里乱成一团,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两个人在出站口站定,周中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提前写好的攻略。
“行李有两个办法。要么在火车站寄存,但回来取的时候得绕路。要么坐地铁到龙翔桥,那边有自助寄存柜,离西湖近,拍完直接取。”他抬头看芙宁娜,“你觉得?”
“你定就行。”
地铁首班车刚开,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班的打工人在打瞌睡。
两人在龙翔桥站下了车,找到自助寄存柜。
周中把行李箱和小件背包塞进同一个柜子,相机包留在身上。
芙宁娜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裙,又摸出一顶米色遮阳帽,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好了。
那是一条蓝白渐变的长裙,从腰际的浅蓝一路过渡到裙摆的灰白,走动时像西湖水面被风吹皱的纹理。
遮阳帽压住了那头标志性的银丝,只留几缕垂在锁骨处。
周中这边也利索地脱掉了冲锋衣,换上那身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
领带没打,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既不全然随意,也不过分正式。
他把卓基旁轴挂上脖子,又摸出那台微单,腰包里塞进这趟带出来的炮塔400和其他胶卷。
从龙翔桥往西湖走不过十来分钟。
转过湖滨路的最后一个红绿灯,视野豁然撕裂开来。
西湖,这个被诗句叠了十几层滤镜的名字,此刻就摊在眼前。
阴云压得很低,把水面滤成一面灰蒙蒙的旧镜。
远山失去轮廓,只剩叠叠的墨色剪影。
几只野鸭在近岸处浮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荡开的涟漪被风吹散。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周中脑子里冒出这两句诗,嘴上没说出来。
他蹲在湖边,掏出手机和专业测光表,比对着取了几组数据。
四月的杭州刚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还浮着细密的水雾。
温度比南昌低了好几度,风一吹,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光线还行吗?”芙宁娜拉了拉被风吹歪的帽檐。
“阴天,光比小,拍人像正合适。炮塔四百对肤色的宽容度够。”周中拧开镜头盖,手指拨动着熟悉的对焦环,“要不要加件外套?湖边风大。”
“不用,走起来就不冷了。”芙宁娜搓了搓手臂,视线往更远处投去,“那边那个就是断桥?”
“是。”周中站直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那端那道低矮的弧线,把卓基举起随手取了个景,“人少,正好。走,先上去试试光。”
清晨六点多的断桥上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游人。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两个穿校服的学生靠着石栏啃包子,桥头摆地摊卖团扇的商贩还没出摊。
石板路面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周中在桥面最高处站定,从腰包里取出那盒已经拆封的炮塔400。
黄紫色的纸盒边角有些磨损。
他打开相机后盖,把胶卷装入片仓,拉出片头挂上卷片轴,合盖,过片,拨快门。
一套动作下来,机器发出了那声熟悉的沉闷咬合。
“可以了。先试一张。”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芙宁娜正站在石栏边,侧身看着远处的湖心亭。
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咔嚓。”
布帘快门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格外清晰。
“等等。”周中低头看了眼测光表,往左挪了两步,半蹲下来,从低角度重新构图,“刚才那个逆光,再侧过来一些。对,就这样。”
芙宁娜轻轻调整身体的角度,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他的频繁移动,只是自然地侧过头,让湖面上的晨光和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脸上。
她对他有信任。
周中没有多余的话。
他快速按下第二张,然后习惯性拿起微单补了一张。
两人之间没有生硬的对话,只有快门的轻响,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断桥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名早起的游客举着手机也开始拍照,几个晨跑的市民从他们身旁轻快地跑过。
一个拎着鸟笼的老大爷在桥头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周中手里那台发黑的旧相机。
“这种老机器现在还有人用啊?”老大爷操着本地口音问。
“能用,挺好用的。”周中笑了笑。
芙宁娜站在几步开外,看见周中跟老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帽檐下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等着他重新举起相机。
晨光渐渐亮起来。
细密的雨丝被风一卷,像一蓬极轻的纱,扑在脸上,带着湖水的凉意。
芙宁娜的裙摆在风里肆意翻飞,蓝白渐变的布料像一尾挣扎出水面的鱼。
周中觉得,这种带着动态和湿气的质感,比单纯站在那儿摆姿势要动人得多。
“别动。”他低声说,语速很快,“帽子扶稳,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给我一个回头的表情。快。”
芙宁娜的反应极快。
她踩着黑色的小皮鞋,脚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轻点,后退,转身。
就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一阵更强的风从湖心吹过来,将她那条长长的裙摆整个扬起。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压裙摆,另一只手则紧紧按住帽檐。
那个动作——裙摆飞扬,一手压裙,一手扶帽,侧身回头看着镜头——既有少女的娇羞,又有在风雨里挣扎的脆弱美感。
她的白发从帽檐下散出来几缕,贴在泛着水汽的脸颊上。
那双异色瞳里,因为怕帽子被吹走而生出的一丝慌乱,恰好被周中捕捉到了。
“咔哒!”
周中几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这一张快门。
那种击中完美瞬间的快感让他心脏狂跳。
他来不及欣赏,手指下意识地拨动过片扳手,快速构图,又按了一张。
随即,他立刻放下卓基,抄起脖子上的微单,“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
他知道,这种稍纵即逝的画面,只靠手动胶片机去抓太冒险了。
拍完这一组,风势也小了一些。周中快步走到芙宁娜面前,把微单的屏幕凑到她眼前,像个急于献宝的孩子。
“看看这个。”
屏幕上,动态的瞬间被凝固成永恒。
飞扬的裙摆,按住帽檐的手,以及那张在风雨里惊鸿一瞥的脸,组合成一种极具故事感的画面。
由于是阴天,光线柔和,人脸上的每一寸细节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连眼角那颗微不可见的小痣都分毫毕现。
“这张……真的拍得太好了。”芙宁娜看着屏幕,喃喃自语。
她一直觉得自己拍照时总有点不自然,但在周中的镜头里,她每个不经意的动作似乎都变成了艺术。
那种被完整记录和理解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她唇上淡淡的润唇膏味道。
周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能闻到她凑近时发丝间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芙宁娜亲完之后立刻就后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那股熟悉的燥热感又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她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做这种动作实在是太……太不对劲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就是……照片拍得太好看了,我有点激动……你别误会……”
周中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样子,心底那份惊愕和混乱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喜悦取代。
他强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脸,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误会什么?模特对摄影师的作品表示认可,亲一下脸颊以示鼓励,这在欧洲不是很常见的礼仪吗?”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芙宁娜听到这话,从指缝里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对,就是礼仪。”她顺着台阶往下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中转过身,背对着她,嘴角咧开一个怎么也合不拢的弧度。
他举起相机,假装在拍远处的风景,实际上是在用取景器掩饰自己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永久地址uxx123.com美景,美人,还有一个带着雨水湿气的吻。
这趟临安之行,似乎从一开始就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好了,礼仪也行完了。”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摄影师特有的专注,“下一个点,去那边那个亭子。那里的光线正好能打个侧脸轮廓光。”
芙宁娜低着头“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脚尖悄悄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断桥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石板路渐渐被踩得干燥。
两人离开那片被快门声和心跳声填满的区域,沿着白堤继续往西走。
这一段路两旁种满了垂柳和碧桃,雨后的枝叶绿得发亮,柳丝垂到湖面上,被风一吹,荡开一圈圈涟漪。
“前面那个小山包就是孤山。”周中指着远处那片被绿树覆盖的土丘,“西湖十景里有一半都绕着它。过去那一排靠湖的房子,以前都是民国时期那些大官和富商的别墅。”
他看着那些飞檐翘角的青瓦小楼,有些感慨地吐槽:“这帮人是真会挑地方,把最好的位置全占了。”
“漂亮的地方,谁都愿意来嘛。”芙宁娜跟在他身边,目光也投向那些掩映在绿树中的小楼。
“主要是因为你漂亮,所以这里才显得更漂亮。”周中侧过头,看着她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芙宁娜的脸颊又是一红,她伸手轻轻推了周中一下。“贫嘴。”嘴上这么说,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中的腰确实不太好,加上脚上这双为了搭配西装而穿的皮鞋鞋底偏硬,在石板路上走久了很不舒服。
他们的步速很慢,几乎是走走停停。
饿了就啃两口从南昌带来的面包,渴了就喝一瓶矿泉水。
饥饿和疲惫在这种缓慢的节奏里被稀释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闲适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探索感。
他们沿着白堤的北岸线一路走,穿过西泠桥,见识了孤山脚下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也在西泠印社那几块刻满篆文的石碑前驻足了许久。
这期间,周中手里的快门一直没停。
他在楼外楼那块著名的牌匾下,让芙宁娜靠着红色的廊柱拍了一张。
炮塔400对红色的表现力极强,那种带着岁月沉淀感的朱红,和她那身蓝白渐变的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西泠印社的石阶上,他又用微单抓拍了几张她低头看那些古老印章的侧脸,背景是斑驳的石墙和滴水的青苔。
每一张照片都很出片。
走到放鹤亭的时候,他们请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姨帮忙拍了几张合照。
阿姨显然不怎么会用相机,构图歪歪扭扭,焦点也有些虚。
但照片里,周中穿着那身休闲西装,身姿笔挺地站在石栏边;芙宁娜则微微侧身靠着他,手里还捏着那顶遮阳帽,笑得眉眼弯弯。
尽管技术粗糙,但那种从画面里溢出来的亲密感和般配感,却是任何专业摄影师都难以捕捉的。
拍完照,两人都有些累了。
他们顺着孤山的小路绕到南麓,在平湖秋月那片开阔的临湖平台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对着湖心三岛,视野极佳。
几张石凳空着,上面还带着雨后的湿气。
周中找了张相对干爽的石凳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揉自己那快要断掉的腰。
芙宁娜也在他旁边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他一张。
“擦擦汗吧,少校。”她看着周中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轻声说道。
周中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
他把相机包放在腿上,低头检查了一下计数器。
又一卷炮塔400拍完了。
他换下用完了了的胶卷,在上面用记号笔写上了“西湖”两个字,然后小心地放进一个防水袋里。
“累坏了吧?”他抬头看着芙宁娜。
芙宁娜摇了摇头。她脱下那双黑色的小皮鞋,赤着脚,把腿伸直,脚尖在空中晃了晃。“还好。就是脚有点酸。不过……今天很开心。”
她转过头,看着周中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异色瞳里映出湖面的粼粼波光。
“谢谢你带我来,周中。”
这一次,她没有叫他“少校”。
雨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细得像筛过的面粉。
周中坐在平湖秋月的石凳上,拿湿纸巾抹了把脸,又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胸腔里那股从早上持续到现在的燥热略微压了压。
他扭头看芙宁娜。
她把那双黑色小皮鞋脱了搁在石凳底下,赤着脚踩在干爽的石板上,正低头揉自己发红的脚后跟。
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白发被潮气浸得有些塌,软塌塌地垂在肩侧。
她的脚踝很细,骨节分明,被白丝裹着的那截小腿在阴天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前面就是风波亭和秋瑾墓。”周中把矿泉水瓶搁在腿边,指了指孤山北麓那片掩映在梧桐树荫里的飞檐,“我好歹是个历史生,给你当一回免费导游,不用花钱请那些景区讲解员了。”
芙宁娜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快:“好啊好啊。上次在万寿宫你给我讲南昌老城的故事,今天换西湖了。”
歇了一刻钟,腿上那股酸胀感消退了不少。
周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椎,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把相机包挎好,伸出一只手。
芙宁娜正低头系鞋带,没看见他的手,自己撑着石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走吧?”
“走。”
孤山北麓的石板路比白堤窄,两旁的老樟树遮天蔽日,把本就阴沉的天空切割成碎片。
游人比断桥那边多了一些,几个举着旅行社小旗子的中年妇女正招呼着散客集合。
周中和芙宁娜避开人流,贴着湖岸一侧走。
湖水在这里被石岸收窄,水质倒比断桥那边清澈,能看见几尾鲫鱼在石缝间梭巡。
风波亭在孤山东北角,临水而建,是一座长方形的亭子。
木柱上的朱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亭子里摆着几块石碑,刻着历代文人凭吊的诗词。
亭外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
周中站在亭子前,看了几眼那几块石碑,转过身面向芙宁娜。
“这亭子是后人重建的,原址早没了。岳王爷当年被下大理寺狱时,那地方在城北,离这儿很远。大理寺狱的具体位置现在都吵不清,但反正不在西湖边上。”
芙宁娜靠在栏杆上,歪着头听他说。
“不过地方对错无所谓。重要的是岳王爷在狱里写的那八个字——天日昭昭。他那会儿已经被拷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了,但还是撑着在墙上写下这四个字,意思是‘苍天可鉴’。后来大理寺丞李若朴拼死把他临死前写的这些文字带出狱,这才流传下来。”
他讲得很平实,不像导游那样声情并茂,但每一个细节都扎实。
提到岳云和张宪在同一天被斩于市时,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相机包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风波亭真正出大名,是到了晚清。革命党人为了唤起民族意识,把岳飞塑造成反清复汉的精神符号。秋瑾生前也写过好几首凭吊岳飞的诗。”
芙宁娜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嗯”一声。
当周中讲到秋瑾生前最喜欢读岳飞的《满江红》,甚至在轩亭口刑场上也念过其中两句时,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叹息。
沿着北山路往西走,秋瑾墓就建在西泠桥南端。
汉白玉的雕像立在墓前,鉴湖女侠手持长剑,目光直视前方。
雕像底座上刻着孙中山的题词“巾帼英雄”,字迹已经有些风化。
墓前摆着几束新鲜的菊花,不知是谁刚放上去的。
周中整了整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的领口,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裤缝两侧,对着雕像鞠了一躬。
芙宁娜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帽子摘下来按在胸前,认认真真地低下头。
她那条长长的蓝白裙摆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水痕,她没在意。
西泠桥南边不远就是苏小小墓。
这是一座小巧的圆形墓冢,盖着一层青苔。
几个骑共享单车的游人正围在旁边拍照,一个戴红帽子的导游举着小旗,操着带杭州口音的普通话正在讲解。
“……苏小小是南齐名妓,才貌双全。她的诗写得极好,很多文人墨客都慕名而来。她资助过不少贫困书生,但自己却早早过世了。后来有个叫鲍仁的人,受过她的资助去京城赶考,做了官回来想报答她,却发现她已经去世了,就在这西湖边给她修了这座墓……”
旅游团的人散开后,芙宁娜走到墓前,低头看了一圈。
“苏小小是谁?”她抬起头问周中。
周中挠了挠后脑勺。
他对这个人物确实不熟。
本科那点历史课程,讲的都是政治制度史和军事史,南齐这种短命王朝,讲师连一节课都没讲完就带过了。
他正想老实承认,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导游又折回来了,正带着两个掉队的游客重新讲解。
周中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哦,这么说来,她倒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南齐那时候文人狎妓成风,但能留下名字的妓女不多,能在西泠桥边有座墓的更少。文人愿意为她立传修墓,除了才貌,大概也因为她的故事本身就有戏剧性。”
芙宁娜没有接话。
她静静地站在墓前,看着碑上那行“钱塘苏小小之墓”的字迹,似乎在想什么。
雨丝落在她白色的发顶,积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折射着散射的天光。
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几缕寡淡的日光漏下来,落在西泠桥北面的柏油马路上,蒸发出一层极薄的水汽。
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几只麻雀从枝桠间窜出来,抖落一串水珠。
周中站在桥头往北望了一眼,岳王庙的赭红色外墙就掩在前方那片水杉林后面,飞檐翘角从树冠间探出头来。
“岳王庙就在前面,去拜谒一下?”他侧头看芙宁娜。
“走呗。”
两人从地下通道过了马路。
通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贴着西湖游船的广告海报。
芙宁娜拎着裙摆小心地踩着台阶上去,皮鞋跟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叩出清脆的回响。
岳王庙的正门比想象中朴素,赭红的门柱漆色有些斑驳,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黑。
周中用学生证买了两张半价票,花出去的钱还没刚才两瓶矿泉水多。
跨过门槛,正中堂的岳飞塑像迎面压过来。
那尊彩塑比真人高出数倍,岳王爷金甲红袍,怒目圆睁,右手按剑,左手攥拳,整个身躯往前倾着。
头顶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四个大字笔力沉雄。
还我河山。
周中站在塑像前,整了整西装领口,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认认真真鞠了三躬。
芙宁娜也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去。
她那条蓝白渐变的裙摆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殿里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岳飞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出了正殿,周中回头看了眼门楣,忽然开口:“杭州还是太放不开了。这要搁福建那边,岳王爷这种级别的神祇,殿里早被香火熏得乌漆嘛黑了。刚才在殿里连个香炉都没见着。”
芙宁娜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下露出半张被雨水润过的脸。
“防火嘛,也理解。这庙都是木结构,真要让人随便点香,用不了几天就得烧成灰。”
“倒也是。”
两人绕过正殿往后走,进了生平纪念博物馆。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南宋的箭镞、铁甲残片和几幅绢本着色的岳飞画像。
墙上的展板按年份排开,从郾城大捷到十二道金牌,从大理寺狱到孝宗平反,每一个节点都用黑体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中看得仔细,偶尔伸手指着某件展品,给芙宁娜补充几句正史和演义的差别。
出了博物馆往北一拐,就是岳王墓。
墓冢不高,封土被青砖围住,墓碑上刻着“宋岳鄂王墓”几个大字。
墓前堆着好几束菊花,有新鲜的也有蔫了的,包装纸上的雨水还没干透。
墓道最前面两侧各立着四尊铁铸的跪像,秦桧和王氏在左面,铜漆把两张脸染得发黑。
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举着路边买来的竹鞭,对着秦桧的脑袋猛抽,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站着的大人没拦,反而掏出手机拍照。
芙宁娜站在旁边看了几眼,也凑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谁扔下的竹枝,对着王氏那尊铜像的肩膀敲了两下。
动作不大,倒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完成。
她敲完了把竹枝搁在栏杆上,回头正好撞上周中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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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岳王庙出来,周中的腰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扶着庙门口的石狮子,额头上那层冷汗怎么擦都擦不干。
腰椎那一段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每走一步都扯着坐骨神经往下坠。
他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出声。
芙宁娜走在他前面两步,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佝着身子,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攥着相机包的背带,指节发白。
那张本来就不算红润的脸,在阴天里几乎成了灰白色。
“周中,你还行吗?”她折回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急。
周中想开口说没事,嘴唇动了动,腰上的刺痛正好在这一刻碾过去,把他到嘴边的话碾碎了。
他只能弓着背,像个打了一半的问号,勉强摇了摇头。
“实在……不行了。腰撑不住。”
芙宁娜伸手抓住他左手腕,把他从那个姿势里拉起来。她的手劲不大,但动作很利索。“别逞了。坐车去吃点东西,然后直接去酒店歇着。”
“片儿川。”周中缓过一口气,拿袖口蹭掉额头的汗,“到杭州了,怎么也得尝一口。”
“那就片儿川。”
岳王庙门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橘蓝两色的车架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芙宁娜掏出手机扫了两辆,把其中一辆的车头调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周中跨上车座,腰椎被那个姿势撑成一个钝角,比站着舒服不少。
他蹬了两下踏板,前轮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水汽和香樟叶的涩味。
芙宁娜骑在他前面,那条蓝白渐变的裙摆被风撩起来,好几次差点卷进后轮辐条,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反复去按。
遮阳帽的系带被她咬在嘴角,白发在风里散开,飘得像个信号灯。
周中在后面慢慢蹬着,腰上的隐疼还在,但风吹在脸上,把汗吹干了,把注意力吹散了,只剩下前面那个白色的影子在心里晃。
他按下刹车,从车把上卸下微单,单手举起来,对着白堤方向的水面按了一张。
湖心亭在阴云下只剩一个剪影,几只野鸭正从画面边缘游过去,划开两道细长的波纹。
地铁站附近的老城区巷子里,一家门脸窄小的面馆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
招牌上写着“西湖片儿川”几个红字,笔画已经褪色。
老板是个穿白围裙的老头,正站在灶台前颠锅,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咣当咣当响。
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塞着几张皱巴巴的菜单。
周中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相机包搁在腿边,后背紧贴着椅背。这个姿势让腰椎的压力减了一些,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面。
片儿川的汤头放了雪里蕻和笋片,肉丝切得粗细不均,面是碱水面,黄黄的,软塌塌地卧在汤里。
周中低头先喝了一口汤。
汤头偏淡,盐没放足。
面煮过头了,少了碱水面该有的嚼劲。
芙宁娜用筷子挑起两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句评价。
“面真的好一般。”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话锋一转,“但是料子真不错。你看这个笋,切得厚实,吃起来还带着脆劲。肉丝也不是那种冷冻货,嚼着有肉香。”
“评价精准。”周中夹了块笋片,嚼了嚼,确实是脆的。
那碗不怎么样的片儿川下肚,热汤和碳水总算给周中回了点血。但他知道,自己这腰是彻底罢工了。
“下午先歇着吧。明天再看怎么玩。”他放下筷子,后背用力抵了抵冰凉的墙壁,“我这状态,估计再走两步得直接趴下了。”
芙宁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周中那张因为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你定的什么酒店?”
“城站附近的一家连锁快捷,两间大床房,我都付过钱了。”周中说,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矿泉水瓶,腰上一阵酸麻又让他缩回了手。
芙宁娜看着他这个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现在这情况,一个人住一间房我真不放心。我跟你挤一挤吧。”
周中正喝着水,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扭过头,看着芙宁娜,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孤男寡女,一间房?这也……太快了吧?
但他看到芙宁娜的脸——那张白皙的脸颊此刻红得像晚霞,从颧骨一直烧到锁骨。
她没看他,眼神落在桌面上那个装醋的小碟子上,但语气是那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你要是夜里疼得起不来床,连个帮你叫救护车的人都没有。”
周中所有想拒绝的话,都被她这句无比现实的理由堵死了。看她那副又羞又坚持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再推脱下去就显得太矫情了。
“行。那……跟我走吧。”
两人坐地铁一路到了城站。
周中在预定好的酒店前台,当着芙宁娜的面,退掉了一间房。
前台小妹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他们,周中老脸一红,拿了房卡就往电梯走。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周中把相机包往地上一扔,鞋都没脱,直接整个人摔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嘴里没憋住,发出一声舒坦至极的呻吟。
“哎哟……”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这会儿也不装了,腰椎终于从地心引力手里解放出来,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
芙宁娜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
她回头看着周中那个毫无形象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
“你腰都疼成这样了,刚才在西湖还硬挺着。”
“那不是有你在吗?总得维持一下‘专业摄影师’的形象。”周中侧过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笑着说。
芙宁娜把帆布袋往床上一放,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你等着。”
说完她就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周中隐约听见她在跟外卖小哥确认地址和楼层。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正躺在床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醒醒。”
周中勉强睁开眼,看见芙宁娜正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塑料袋。
“膏药买回来了。你趴过来,我给你贴上。”
周中彻底醒了。让她贴膏药?那岂不是要把衣服掀起来?
“这……不太好吧?”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腰上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疼。
芙宁娜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瞳里写满了“不准拒绝”。
“受着就完事儿了。你还想不想明天继续给我拍照了?”
她直接把他的后路给堵死了。
周中没话可说,只能认命地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床上,后背的衬衫因为刚才的折腾已经皱成一团。
他能感觉到芙宁娜的膝盖抵在了床沿,然后一双微凉的手,隔着衬衫,轻轻地覆在了他腰部最酸痛的那个位置。
膏药的清凉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渗进肌肉,腰椎那段像是被烧红烙铁碾过的地方,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周中趴在床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芙宁娜的手法很轻,贴膏药的时候没扯着他一根汗毛,只是在她手指偶尔擦过他后腰皮肤时,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好了。”芙宁娜把膏药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中慢吞吞地翻过身,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在低低地送风。
他看着芙宁娜也靠在另一边的床头,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那条蓝白渐变的裙子已经被她换下来,身上是一套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海马。
“明天……还去西湖吗?”周中先开了口。
“您随意,反正我背上相机给你拍照就是了。”他习惯性地想用这种带点调侃的客套话把话题带过去。
芙宁娜侧过头,那双异色瞳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盯着他,嘴角撇了撇。
“你又生分起来了。干嘛,刚给你贴完膏药,翻脸就不认人了?”
周中一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行行行,我错了。那,你决定?”
“嗯……”芙宁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要不……明天去隔壁的绍兴看看?”
“绍兴?”
“对。我刚才在小红书上刷到的,那边的乌篷船看起来很有意思,也是江南水乡,但感觉比西湖这边更接地气一点。就是可惜,鲁迅故居这种地方肯定得提前预约,咱们这临时起意,估计是抢不到票了。”
“行啊。”周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有炮塔,在哪儿拍都出片。你说了算。”
“那咱们今天就好好休息。晚上吃什么?”芙宁娜点开手机上的外卖APP。
“点外卖吧。腰疼,实在不想走了。”周中懒洋洋地往床上一摊,摆出一副“我已经是个废人了”的架势。
芙宁娜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这身体真是完蛋。以后要是没人照顾你可怎么办?”
周中没接话,只是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他心里倒是很享受这种被念叨的感觉。
点外我的时候,芙宁娜直接包揽了所有决定权。
她不仅点了几样清淡的小炒,还特意加了一道号称“来杭州必点”的西湖醋鱼。
外卖送到时,那股浓郁的糖醋味几乎瞬间占领了整个房间。
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那条浇满了深色酱汁的醋鱼面面相觑。
周中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那股又酸又甜又带着点鱼腥的味道在他舌尖上炸开,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
芙宁娜也尝了一口,随即秀气的眉毛就拧成了一团。“这鱼……真是白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筷子伸向了旁边那盘清炒虾仁。最后那条西湖醋鱼几乎没动,被连着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建议直接扔回西湖里喂鱼。”周中总结道。
晚上洗漱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周中看着那张一米八的大床,心里那点旖旎的小心思还没冒头,腰上贴着的膏药就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现实。
他很自觉地抱起一个枕头,准备去睡旁边的沙发。
“你干嘛去?”芙宁娜刚吹干头发,正坐在床边涂护手霜。
“我睡沙发。”
“你那腰还想睡沙发?”芙宁娜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大半个床位,“上来。床这么大,一人一半,谁也别挨着谁。”
周中看着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大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枕头,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爬了上去。
他靠在最外侧,身体绷得像块木板,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旁边的女孩。
芙宁娜关掉床头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他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就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香气,混着膏药的薄荷味,在黑暗里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腰上的疼痛在缓慢地消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和一种同样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在他心里交织着。
他想,这趟临安之行,大概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做过的最疯狂,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斜打在地毯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周中被腰上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唤醒。
他刚想翻身,就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抵在自己胸口。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一片昏暗里慢慢对焦,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芙宁娜的脸就在离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两人都习惯侧躺着睡。
大床中间那道想象出来的“楚河汉界”早就不见踪影。
芙宁娜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甚至能扫到周中的锁骨。
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在枕头上散开,有几缕缠在了周中的手臂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像两把小巧的刷子。
周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生怕这鼓声把近在咫尺的女孩吵醒。
但好巧不巧,芙宁娜此时刚好也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呓语,睫毛抖了抖,睁开了那双异色瞳。
刚醒来的前几秒,两人就是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全是刚睡醒的迷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芙宁娜。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往后退去,脊背“砰”地一下撞在了床头上。
“我……我们……”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脸颊的红晕比昨晚贴膏药时还要红得彻底。
“侧躺……习惯了,没控制住距离。”周中也迅速坐起身,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随便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衬衫,“我去洗手间换衣服。”
“哦,好……”
洗手间的门被迅速关上。
周中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呼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耳朵红得简直要滴血。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努力让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平复下来。
而门外的芙宁娜,正捂着滚烫的脸颊,把头埋进被子里装鸵鸟。她脑子里全在回放刚才睁眼时,看到周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的画面。
其实,两人心底的真实想法,远不是表面上这种慌乱和局促。
那种在慌乱掩盖下的、极其隐秘的心动,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两人心里各自生根发芽。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相对而坐,脸上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城铁的路线我查好了。”周中拿着手机,划出一张地图,“我们从城站走,坐一号线转五号线,然后直接接绍兴的一号线。全程下来到一个多小时,能直接到市中心。”
“票价呢?”芙宁娜凑过来问。
“十四块。”
“这么划算?”芙宁娜显然对国内这种长三角基建互联的速度有些惊讶。
“基建狂魔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周中收起手机,把那台卓基相机从包里拿出来,熟练地拨开后盖,“我再装一卷炮塔。西湖那卷拍完了,绍兴这种水乡,得用新胶卷。”
他拿出一卷新的Portra 400,顺畅地挂上卷片轴。
黄紫色的胶卷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质感。
芙宁娜看着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只觉得认真摆弄机械的男人,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准备好就出发吧。”周中检查好快门,把相机斜挎在肩上。腰上的膏药还在发挥作用,虽然还有点隐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走路了。
“走。”芙宁娜提起自己的帆布袋。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改良版的法式碎花旗袍裙,那种融合了东方婉约和西方浪漫的设计,在她身上并不觉得突兀。
九点半,两人已经坐在了开往绍兴的地铁车厢里。窗外的景色从最初的漆黑的地下过渡到地上的郊区大厦和水田房屋,最后再又重新归于地下。
这是另一种不同于西湖的江南。
“待会儿下了车,咱们第一件事,”周中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孩,“是去坐一回乌篷船。”
从鲁迅故里站台的自动扶梯升上地面,绍兴那种有别于杭州的潮湿立刻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西湖边繁华的脂粉气,更多的是木头泡水、霉苔和绍兴黄酒混合的古旧味道。
周中出了地铁站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查乌篷船的票价。
在杭州那两天,一碗片儿川都要将近三十块的物价已经让他的预算有些见底了。
他本来打算今天在绍兴的开销,大不了厚着脸皮跟老爹再预支点下个月的生活费,不管怎么样,不能在芙宁娜面前显得太局促。
结果他刚打开购票软件,手里的手机就被芙宁娜一把按住了。
“船票我来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购票窗口前,从包里摸出手机,调出了付款码。
周中愣了一下,赶紧上去拦:“别啊,说好了出来这趟我包的,哪能让你出船钱?”
芙宁娜转过头,那双异色瞳正经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周中,你已经掏了车票和两晚酒店的钱了,还要一路给我当苦力当摄影师。一起出来旅行,分担点开销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我昨天不是刚说过吗,我其实……”她顿了一下,把那句“我其实比你有钱”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我这趟也准备了旅游基金。听我的就行。”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周中知道自己再争下去就显得太矫情了。“行吧。”他妥协地收回手,“那就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芙宁娜满意地付了款,拿着两张船票在手里晃了晃。
两人走到咸亨河沿的码头。
乌篷船比想象中还要小,船身被漆得乌黑,中间拱起一个半圆形的竹篾篷。
船老大是个戴着乌毡帽的干瘦老头,正蹲在船尾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上了船,规矩是必须穿救生衣。
那劣质的橘红色泡沫浮力衣套在芙宁娜那件精致的碎花旗袍裙外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周中自己穿上那身橘色马甲后,配上里面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也是不伦不类。
“这也太拉胯了。”周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把挂在脖子上的卓基相机收进包里,“算了,这身行头配不上炮塔400,胶卷我就不按了,用数码凑合几张吧。”
船老大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他的脚踩着一根长橹,手里还摇着一把桨,这手脚并用的摇船方式让芙宁娜看直了眼。
“坐稳咯——”老头拉长声音喊了一嗓子。
乌篷船晃悠着离开了码头。
一进入水道,市井的喧嚣立刻被两岸高耸的粉墙黛瓦隔绝了大半。
这种被称为“水阁”的建筑直接建在河道上,木排柱插在水里,柱子上的青苔已经长得很厚了。
河道偶尔会变窄,连着好几座石板桥。
水面在石桥底下形成一个个幽暗的桥孔。
虽然主河道上游船不少,甚至有些拥挤,但当他们的船拐进一条偏僻些的小支流时,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桨叶击水发出轻柔的“欸乃”声。
“看那边。”周中举起微单。
岸边的一户人家正在洗菜,一只大橘猫趴在石阶上打盹。
芙宁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里充满着好奇和新奇。
这江南水城的生活,和她从小在巴黎或是洪都见到的完全不同。
在那件难看的救生衣外面,周中找到了一个角度。
他让芙宁娜斜靠在乌篷的边缘,以河面上斑驳的光影为背景,用大光圈虚化掉了大部分救生衣的橘色,只保留了她那半张侧脸和异色瞳中倒映的水光。
“咔嚓。”数码微单连拍了几张。
他低头看了看回放,效果竟然意外地不错。脱离了胶卷的厚重感,这种随手的记录反而多了一份生动的真实。
“喏,看一眼。”他把屏幕递给芙宁娜。
“哇!”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救生衣,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连这衣服都能拍得这么有氛围,下次我要是在漫展上穿个纸箱子,你是不是也能给拍成高定礼服?”
“那可不好说,”周中假装严肃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毕竟高定礼服不用考虑浮力问题。”
两人在狭小的乌篷里相视一笑。船舱外,江南五月的水汽混着两岸飘来的臭豆腐味,倒也不觉得难闻了。
仓桥直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石缝间青苔的微妙摩擦。
一条窄河贴着街的西侧蜿蜒而过,河水是浑绿的,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只翻了肚皮的小鱼。
沿街的二层木楼全是铺面,卖黄酒棒冰的、卖霉干菜的、卖臭豆腐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红底的、黑字的、烫金的,全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芙宁娜从下船就没闲住。
她先是在码头边一个卖奶油小攀的老太太那儿买了两只,塞给周中一只,自己咬了一口,蛋清霜沾在上唇。
周中从裤兜里掏出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在她嘴上抹了一下。
她没躲,甚至没抬头,只是把剩下半只奶油小攀举到他嘴边。
周中低头咬了一口,太甜,甜得齁嗓子,但他咽下去了。
沿街走了不到二十米,她又在一个卖臭豆腐的摊位前止了步。
老板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黑色方块,那股混合了发酵和油炸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
芙宁娜买了一小碗,浇上辣酱,用竹签扎了一块吹了又吹,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直哈气。
周中接过她手里的碗,端着,等她咽下去再递过去。
她在吃,他在擦。她递过来,他就接。这些动作从西湖开始就一直在发生,渐渐地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古街上的黄酒铺子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家。
每家店门口都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几个搪瓷杯,旁边立着块手写的牌子:免费试喝。
绍兴人卖黄酒,大方得很,不怕你喝,就怕你不买。
周中在一个挂着“咸亨酒坊”木匾的铺子前停下来。
老板是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汉子,正拿着一把木勺从陶缸里往外舀酒。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勺沿往下淌,在日光里泛着一层透亮的金。
“小伙子,女儿红,尝尝。”老板递过来两个搪瓷小杯。
周中接过一杯,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发酵后的糯米香混着一丝微微的花香,甜得柔和。
他抿了一口,酒液顺着舌根滑下去,没有寻常白酒的辛辣,倒像是喝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好喝。”他把另一杯递给芙宁娜。
芙宁娜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随即眼睛亮了。“甜的?这真的是酒吗?”
“后劲大。”老板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再往前走,又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排陶罐,标签上写着“加饭酒”。
芙宁娜这次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的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舌头伸出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周中肩上一靠,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这个又苦又涩,跟药一样。”她吐着舌头,眼眶都被逼出了点水光。
周中就着她递过来的杯子尝了一口,确实比女儿红冲了不少,单宁的涩感挂舌,尾调发苦。他把剩下的半杯搁回桌上,笑着摇了摇头。
试到后面,原浆酒、花雕酒、香雪酒,两人几乎没有漏掉一家。
女儿红和原浆喝得最多,入口绵柔,回甘悠长,不像在喝酒,更像在喝某种加了蜜的江南水汽。
芙宁娜酒量比周中预想的要好,一路走一路抿,脸上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粉润,话也多了起来,脚步却还是稳的。
问题出在风。
仓桥直街走到中段,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风从水面另一侧毫无遮挡地灌过来,裹着午后残留的潮气,猛地拍在两人身上。
周中只觉得头皮发紧,刚才一路喝下去的那些甜丝丝的酒液,被风一吹,酒精像是突然从胃里炸开,顺着血管往太阳穴冲。
他停住脚,扶住旁边一座石桥的栏杆,晃了晃脑袋。
芙宁娜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那头白发被风吹乱,几缕黏在她嘴角,她没去拨。
那双异色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水雾,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些。
她看着周中扶着栏杆的样子,忽然笑了。
“周中,你脸红了。”
“你照照镜子。”周中侧过脸看她。
她没有照镜子,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原浆搁在石栏上。
河面反射的日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有些透明,红晕从颧骨处往外渗,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她伸手在周中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就没挪开。
“走吧,前面还有半条街没逛。”她说。
周中低头看了看她搁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说话,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在桥头站了片刻,风把远处的黄酒幌子吹得猎猎响,吹不散身上的热气。
酒劲上头是个极其缓慢又不可逆转的过程。
尤其是像黄酒这种,喝的时候觉得是甜水,等风一吹,酒精发酵后的那个劲头会在颅腔里轰的一声炸开。
周中虽然以前在寝室里跟那帮汉子也吹过几瓶燕京,但在这种空腹试喝了几十杯黄酒的架势面前,这点酒量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了虚虚的重影,那两排粉墙黛瓦的旧房子像是在水波里晃动。
芙宁娜的状态更不对劲了。
她不再是走在前面带路的那位“法式少女”了,而是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周中的胳膊上。
她的头侧过来,滚烫的脸颊贴着周中西装的外壳,一头白发散在周中的肩膀上,鼻息喷在他的脖颈侧。
“周中……”她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黏糊劲儿,“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周中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肩膀上那张红扑扑的脸。那双异色瞳此刻半眯着,瞳孔里全是迷离的水雾,映着河面上细碎的日光。
“好看。”他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发干,“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她不依不饶地挪了挪头,头发蹭得他脖子发痒。
“我忽悠你干什么?我一搞历史和摄影的,审美是基本素养。”周中试图扶稳她,免得她撞上石桥的栏杆。
“我不信。”芙宁娜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周中的前胸。
她的瞳孔缩了缩,嘴角勾起一个毫无防备的笑意,仰着脸看着他,“除非……除非你亲我一口,我才信。”
周中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停转。
仓桥直街的喧嚣、桥头的臭豆腐味、还有不远处那家黄酒铺的幌子,全都在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的、泛着酒气的脸。
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是一丁点都没错。
“好。”
他想都没想,头直接低下去。
嘴唇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周中的感觉像是亲在了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棉花糖上。
极软,带着一种几乎要化掉的张力。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已经相处了两天的、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此刻这味道混合着一股发酵后的黄酒醇香,形成了一种及其诱人的化学反应,直接冲散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由于贴得太近,两人的鼻尖蹭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急促而湿润的呼吸。
“嘻嘻……你对我真好。”芙宁娜闭上眼,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小猫一样的呢喃。
那一刹那,周中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酒劲,是某种比酒精更上头、更狂烈的情感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她那副完全不设防、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样子,心跳重得几乎能透过衬衫传到她的手心里。
“行了,少喝点。这个对身体不好。”
周中接过她搁在石栏上的那最后半个杯子,里面装着刚才没喝完的原浆。
他已经忘了刚才芙宁娜是就着这个杯檐哪个位置抿的了。
他仰起头,咕嘟一声直接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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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脸红了。整个脑袋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
“酒好喝吗?”芙宁娜拽着他的领口,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嘻嘻哈哈地问。
“好喝。”
“那……咱们再买点喝?”
“成。”周中豪气干云地挥了一下手,尽管方向指反了。
两人在桥头转了个圈,跌跌撞撞地往旁边一家插着“状元红”旗子的馆子走去。
周中的腰疼好像彻底消失了,或者是酒精替他切断了所有痛觉神经。
他只知道,现在这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愿意带着这个白发女孩一直走下去。
绍兴的午后,阳光被密集的云层碾成一地细碎的银灰。
仓桥直街的尽头,周中和芙宁娜并肩晃荡着。
那坛刚才在铺子里买的小瓷坛装“状元红”,此刻正被周中拎在手里,红色绸布封口已经扯烂了,里面的酒液晃晃荡荡,只剩下不到一半。
酒精在血液里彻底撒了欢。
绍兴黄酒这种东西,入口时像个温婉的江南女子,等你真把它吃透了,它就像个抡着大锤的壮汉,对着你的天灵盖就是一通乱砸。
周中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变成了某种柔软的充气垫,每迈出一步都得先在半空找找平衡。
芙宁娜的状态更糟。
她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已经有些散乱,遮阳帽子歪到一边,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周中的西装袖口,整个人像一根煮软了的宽粉,随时都要顺着周中的身体滑到地上去。
“周中……前面的路……怎么在转圈啊……”她咕哝着,异色瞳里雾蒙蒙的一片,鼻尖通红,那是酒精上脸最明显的信号。
“我看……我也在转。”周中打了个酒嗝,努力睁大眼睛盯着路标。
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古轩亭口方向挪。
经过秋瑾就义处的那座方型石塔时,周中那点历史生的本能在大脑的废墟里闪了一下。
他停住脚,看着那座肃穆的纪念碑,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坛酒。
“敬……敬鉴湖女侠。”他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倾斜坛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石阶前洒下一道湿润的弧线。
芙宁娜也颤巍巍地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把手里那袋还没吃完的茴香豆也撒了几个在旁边,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法语,大抵是在致敬英雄。
但这番祭祀耗尽了两人最后的一点理智。
走出古轩亭口,面对繁华的府山横街,周中意识到这街是真没法逛了。
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在他听来像是在脑子里开交响乐。
看着芙宁娜那副随时要在大街上表演“水神谢罪”的样子,周中在理智彻底下线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
“不能……不能走了。开个房……歇会儿。”
芙宁娜这会儿大脑已经是一锅粘稠的粥,根本不知道“开个房”意味着什么,只听说有地方歇息,头点得像拨浪鼓:“好……歇会儿,头晕……”
两人相互搀扶着,钻进了马路边一家牌头写着“如家快捷”的店。前台的老板是个穿着灰色汗衫的中年男人,正盯着电视里的养生节目。
“钟点房……三个小时。”周中从包里掏出身份证,手指发颤地压在柜台上。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半坛酒,身上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黄酒香气,混着芙宁娜身上甜甜的橘子味。
老板接过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
眼前的男生穿着略显褶皱的西装,满脸通红;旁边的女生白发如云,异色瞳孔发散,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男生怀里的。
老板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隐晦的神色,那是种“现在的大学生真会玩”的了然。他利索地开了房卡,“刷”地一下拍在柜台上。
“收你一百二。二楼左拐最后一家。”老板顿了顿,眼神从芙宁娜那身精致的碎花旗袍裙上扫过,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什么……别把房间弄脏了,尤其是床单。要是吐上面了,清洗费另算。”
最新地址uxx123.com周中这会儿脑子虽然浆糊,但也听出了老板话里的隐喻——这显然是把他俩当成那种喝多了出来找乐子的情况了。
他想解释,但一张嘴就是一股酒气,索性闭嘴,抓起房卡,半抱半扛地带着芙宁娜往楼梯走。
进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空气里那种刺鼻的黄酒味被空调冷气一激,反而更浓了。周中顺手把那半坛子酒往小圆桌上一搁,还没来得及卸下相机包,就感觉身体一沉。
芙宁娜直接像一袋大米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那张白得晃眼的大床上。
她的遮阳帽飞到了床头柜下面,那一头白发在床单上散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终于……到家了。”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异色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周中摇晃着走到床边,把沉甸甸的摄影包放下。
看着床上这个脸色绯红、呼吸急促的女孩,酒精在他血管里加速流动。
那个刚才在桥头的吻,像是一个着了火的引信,此刻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再次滋滋作响地燃烧起来。
钟点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层纱,午后的光从白纱的经纬间筛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气,却压不住房间里那股混合了黄酒甜香和柑橘调的热度。
芙宁娜仰面陷在雪白的被褥里,白发在枕上铺成一片散乱的银丝。
蓝白渐变的裙摆皱成一团,被她压在身下,领口的盘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细得透明的锁骨。
她眯着那双水光潋滟的异色瞳,看着周中脱掉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毯上,衬衫袖口已经被他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因为长期握相机而筋骨分明的手腕。
“这扣子怎么这么多。”周中凑过来,手指搭上她旗袍领口剩下的那几颗盘扣,酒精让他的指尖不太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
“笨。”芙宁娜伸手拍掉他的手,自己摸索着领口的扣襻,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抓住领子往下一拉。
丝线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她也不管了,双手往上一伸,勾住周中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拽了下来。
周中几乎是摔在她身上的。
他的嘴唇撞上她的,这一次不是桥头那种蜻蜓点水的试探。
酒精把他所有关于“分寸”和“边界”的神经全熔断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触觉——她的嘴唇很软,带着黄酒的甜和一点点咬破的茴香豆的咸。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碰上她的,她没躲,反而迎上来,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芙宁娜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顺着衬衫的纽扣一颗颗往下解。
她的手指也在抖,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扯歪了,扣眼卡在线缝里,她不耐烦地一拽,那颗扣子蹦下来,滚到床底下去了。
周中直起身,利索地把剩下的几颗扯开,脱下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抽掉了皮带。
他俯下身的时候,芙宁娜的双臂就缠上来,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后背凸起的肩胛骨。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自己滚烫的皮肤之间形成的那种尖锐对比。
空调的冷风扫过裸露的脊背,激起一层细密的肌栗。
她的碎花旗袍裙被推到腰际,下面是那条半透的白丝,边缘咬进大腿根,勒出一道很浅的红痕。
周中低头看着那道痕迹,脑子里最后一丝清醒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吞掉了。
他的手从她的小腿往上滑,指腹擦过丝袜的磨砂质感,在白丝收边处停下来,然后勾住边缘慢慢往下卷。
她的大腿内侧很凉,丝袜褪过的地方留下一片光滑温热的皮肤,在昏光里泛着一层薄汗的微光。
芙宁娜咬住下唇,异色瞳蒙着一层水雾,盯着天花板上一块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的边角。
她能感觉到周中的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然后是胸口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带着黄酒的余热。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插进周中汗湿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他后脑勺的发茬。
周中抬起头,脸埋在她颈窝,低声说。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芙宁娜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唇角,眼神涣散。
她抬起腰,膝盖蹭过他的胯骨,那层还没完全褪掉的白丝刮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电流。
周中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找到她的嘴唇,在重新吻上去的那一刻,身体也沉了下去。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被压在喉咙里没完全吐出来。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风景印刷画,画框在轻微的震动里歪了个角度。
窗外,绍兴午后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寡淡的日光照在河道上。
乌篷船的橹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岸边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越剧。
一只橘猫从对面的屋顶跳上墙头,蹲在那儿舔了舔前爪,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然后跳进了另一条巷子。
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动作快得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重力牵引,原本就因为酒精而有些松散的衣物在此刻成了多余的阻碍。
周中那件被汗水打湿的白衬衫被用力扯下,露出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紧实的轮廓。
旗袍裙的丝线崩裂声伴随着拉链下滑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很快,那一身蓝白渐变的布料和灰蓝色的衬衫就如同废弃的纸屑,凌乱地飞到了散发着廉价消毒水味的地毯上。
现在,两具滚烫的胴体在雪白的被褥间赤裸相对。
周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属于异性的、如同脱水鱼类般湿润而滑腻的手感。
他的手心覆在芙宁娜白皙的后背,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因为刚才的酒精而在发烫,散发出一种清香汗液混合着黄酒微醺的味道。
周中几乎是本能地翻过身,将她半压在身下,手指有些失控地抚上那对并不算宏伟但弧度圆润的乳房。
那种软绵而富有弹性的触感直接通过指尖神经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忍不住微微用力地揉捏。
芙宁娜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哼,白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角,她侧过头,那双异色瞳里满是迷离的水雾,嘴唇娇润得像是快要滴出水来。
周中的舌头深入她的口中,贪婪地索取着那种带着橘子香气的津液。
那种纠缠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克制,另一只手顺着她纤细的腰线往下滑动。
“你……你也太粗鲁了吧。”芙宁娜喘着气,鼻息间满是灼热。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那股不肯服输的傲气依然在酒精的催化下冒了头。
她忽然伸手抵住周中的胸膛,用力一翻,竟然凭借着那股微醺的冲劲将周中反压在了身下。
她跨坐在周中的腹部,一头银发垂落下来,扫在他的锁骨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微微俯身,捧住他的脸,异色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盯着他的眼睛说:“连个正经的法式湿吻都不会弄,只会这么没头没脑地亲?”
“你还教上我了?”周中仰视着她,感受到她大腿内侧那层柔嫩的皮肤正贴在自己的胯骨边,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说得像你有过经验一样。”
“看也看明白了,至少比你强。”芙宁娜嘴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再次俯下身,这一次的吻变得比刚才要有序得多,她试探着引导周中的小舌进行更深层次的缠绕。
两人唇缝间不断溢出粘稠的液体,在床头灯微弱的反射下亮晶晶的,那种吸吮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回响。
周中的手并没有因为她的“教导”而停下,他顺着芙宁娜的大腿根部慢慢向内侧探去。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如同最上等的真丝般的质感,由于酒精的作用,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当手指终于触碰到那片温热潮湿的源头时,芙宁娜原本还试图维持的“引导者”姿态瞬间崩塌了。
她的背部猛地挺直,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音调的低吟。
周中惊讶地发现,在他指尖下方的阴部竟然异常光洁,那里几乎没有什么毛发,如同新剥的荔枝肉般细腻,粉嫩的阴阜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通行的瓷感。
他的指尖试探性地拨开了那两片肉瓣,立刻就沾到了一层半透明黏糊液体,那是属于她的淫液,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气和温度。
“别……别看。”芙宁娜原本还在逞强的神情此刻彻底被羞涩取代,她想掩盖住自己的不知所措,只能更加用力地封住周中的嘴,试图用亲吻来掩盖下面那种让她感到陌生的骚动。
她的身体正在逐渐诚实地向周中敞开。
那圈粉嫩小穴的边缘已经在不断分泌的淫液浸润下变得湿亮,周中的中指指节在褶皱小穴的入口处轻轻摩挲,那种紧致而湿润的包裹感让他几乎要在这一刻交械投降。
狭窄快捷酒店的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河道,远处的钟板声敲响了下午三点的节奏。
房间内的空气黏稠得快要凝固,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影随着风在那对纠缠的身影上晃动。
周中感受着指尖下那种近乎原始的潮湿感,听着她那种已经完全乱掉的、带着鼻音的急促娇喘,知道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照片里的、虚无缥缈的光影瞬间,终究是化为了现实中最深刻的触碰。
二十多度的下午,这间廉价快捷酒店的空调嗡嗡作响。
厚重的窗帘拉得死紧,一丁点外面的天光都透不进来,只剩下床头那盏瓦数极低的暖黄壁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糅合在雪白的墙面上。
空气里混合了绍兴黄酒的醇厚甜味和逐渐升高的体温,浓稠得好像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费力剥开。
其实到了这一步,周中之前靠酒精堆砌出来的那点关于成年人从容不迫的假象早就碎成了渣。
他是个标准的文科男加军史宅,二十来年的生活轨迹就是在宿舍、图书馆和老旧相机镜头之间反复横跳,跟女人最亲密的接触满打满算也就是几个小时前在桥头那个带着酒气的吻。
那些深更半夜在室友呼噜声中躲在被窝里看来的日本动作片,不仅没提供半点实操经验,反而在此刻成了一种滑稽的理论干扰。
芙宁娜也好不到哪去。
那些关于法式湿吻的逞强,不过是她靠着混血基因和看过的几部欧洲文艺电影在强撑场面。
真正面对两具不着寸缕、互相渴望的胴体时,她那点纸上谈兵的底气早就在他微凉指尖触碰到她阴阜的那一刻全盘崩溃了。
“你……你到底行不行啊?”
芙宁娜平躺在被蹂躏得皱巴巴的床单上,白皙大腿因为紧张和一种陌生的空虚感而不自觉地颤抖、分开。
她那张被酒精染得绯红的脸半埋在散乱的白发里,异色瞳里满是焦急和羞恼,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她看着周中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别磨蹭了……快点啊。”
周中脑门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他跪伏在她腿间,手里握着那根已经在酒精和冲动双重作用下胀得发硬发烫的肉棒。
理智告诉他这事儿需要润滑,需要前戏,但那点可怜的常识早就被下半身汹涌的燥热全盘接管了。
“别急,我……我找找位置。”他急促地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厉害。
他试探性地将粗硕的前端抵在那处早已被淫液浸得发亮的阴道口。
粉嫩小穴的褶皱在微张的女阴间显得过于紧致。
他腰部猛地一用力,试图凭借蛮力顶进去。
“啊!”芙宁娜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惊呼。
这一击因为角度不对,不仅没插进去,反而直直地撞在了她阴蒂上方的嫩肉上。
脆弱娇嫩的肉瓣遭受这种粗暴的撞击,疼得她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抵住周中的小腹,想要把他推开。
“疼……好疼。你找准了没有!”
“抱……抱歉,我再试一次。”周中比她更慌,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角度。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她光洁平坦的小腹上,摔成八瓣。
他用手指极其生涩地拨开那两片因为充血而微微外翻的肉瓣,将性器再次抵住狭窄的入口。这一次他没敢用猛力,而是试图慢慢挤进去。
干涩。
虽然她已经分泌了些许黏稠液体,但对于两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以及一个连手指都没怎么适应过就被要求强行扩张的湿穴来说,这远远不够。
肉棒卡在阴道口,寸步难行。
那种钝痛感撕扯着娇嫩的甬道肌肉。
“不行……慢点!别弄了周中,太疼了……”芙宁娜疼得身体蜷缩起来,眼角的泪珠连成了线,滑进鬓角。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床单,指关节都泛了白。
但周中此刻已经箭在弦上。男性的本能和那种已经尝到边缘甜头的疯狂渴求,彻底压垮了他那点微薄的自控力。
“忍一下,就一下……”他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随后闭上眼,腰椎深处爆发出一股狠劲,猛地一个挺身——
“刺啦——”
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薄膜撕裂的触感,粗硬的性器终于凶狠地贯穿了处女那层毫无防备的屏障,直接楔入了未开发的阴道深处。
“唔啊!!!”
芙宁娜在一瞬间发出了几乎凄厉的惨叫声。
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整个上半身剧烈地弹起,一头扎进周中汗湿的颈窝。
她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真真切切的疼,疼得撕心裂肺。
她觉得自己的下面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钝刀硬生生劈开,那种撕裂感带着尖锐的灼痛,直接连通了所有的大脑神经。
周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肩膀上的痛觉和下半身那种被极致紧致的火热肉壁死死绞紧快感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对比。
他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
阴道深处传来的那种几乎要把他熔化掉的三十九度高温和密集的收缩感,让他险些在插进去的那一刻就缴了械。
“疼……真的好疼……你是个混蛋……”
芙宁娜松开口,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他的皮肤上。
由于刚才的冲锋过于野蛮,一抹刺眼的鲜红夹杂着透明的体液,正顺着两人结合的地方缓慢渗出,滴滴答答地落下去,在廉价快捷酒店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晕。
房间里除了中央空调冷漠的送风声,只剩下两人急促而混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酒店的床垫在这场粗糙的拉锯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随着周中的停顿,那种撕裂般的尖锐痛楚终于不再继续往深处蔓延。
芙宁娜虚弱地伏在周中的胸膛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下身那股钻心的疼痛让她那颗被黄酒麻痹的大脑终于夺回了片刻的清明。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缕黏稠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自己白皙的大腿内侧缓慢向下滑落。
“你是个大混蛋……”她狠狠地锤了一下周中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委屈,“弄得疼死我了!你到底懂不懂啊!”
“对不起,对不起……”周中也从那种冲动的狂热里稍微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肩头那排带着血丝的牙印,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密结合处那刺眼的红晕,心里涌起一阵慌乱和自责。
他僵着身子,双手悬在半边不敢碰她。
“我……要不我退出来吧?我们缓一缓,今天别弄了……”他结结巴巴地提议,甚至开始往后微微退缩。
芙宁娜一听这话,气的抬手又重重地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她那双异色瞳瞪着他,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小狮子。
“你是不是真有毛病!”她气得连呼吸都在发抖,“做都做到这一步了,我身子都给你破了,疼也疼完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停下?你是不是想让我白疼一场!”
周中被这几句痛骂劈头盖脸地泼醒。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箭都在靶心上了,哪有因为怕疼就直接把箭连带血肉一起拔出来的道理。
那样只会造成更加残忍的二次伤害和尴尬。
“那……我不退。”他咽了口唾沫,极力保持着插入的状态,让那根依然坚硬的性器安静地停留在狭窄火热的紧致肉壁里,“你先缓一缓再说。”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两人就维持着这个无比契合的姿势,在有些发冷的空调房里静静地抱了几分钟。
芙宁娜靠在他怀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阴道肉壁慢慢适应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入侵,原本如同刀割般的撕裂痛感开始消退,转变为一种极其饱胀和酸麻的钝感。
这是一种让她感到恐慌却又无法拒绝的存在感——她生命里第一次,也是最隐秘的空间,被眼前这个木讷的历史系男生彻底填满了。
“好点了吗?”周中低声问她,额头上又复上了一层细汗。
芙宁娜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有些发红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
“那……能不能动?”周中问得小心翼翼。
“你动吧……”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同时抓住周中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但你慢一点!听到没有!你要是再像刚才那样,我就把你咬死!”
“我知道。”
周中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稳住核心肌肉的力量,极度缓慢地将肉棒往外抽出。
当性器龟头摩擦过那圈依旧娇嫩肿胀的褶皱小穴时,那种拉扯感让芙宁娜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轻点!轻点!你个大木头!”她疼得直拧眉。
周中赶紧停住,等她缓过那一口气,才敢再次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
前几分钟的抽插频率慢得令人发指,几乎是一两分钟才完成一个来回的进出。
每一次粗长的阴茎摩擦过那条脆弱狭窄的通道,芙宁娜都会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大腿肌肉紧张得发僵。
那种带着一点点血腥味的湿润,成为了他们之间仅有的润滑。
但随着这种极度克制和缓慢的拉锯,初潮的鲜血和不断涌出的半透明黏糊体液混合在一起,原本干涩的通道渐渐变得湿滑而顺畅。
生理上的奇妙反应开始压过痛觉神经的作用。
那种充斥着钝痛感的饱胀中,开始剥离出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她那继承了法兰西浪漫和放荡基因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某个隐秘的觉醒开关。
阴道深处的柔软嫩肉开始不自觉地翕动,它们像是有着自主意识一般,随着周中那缓慢的进出节奏,一波又一波地在内壁上收缩、挤压。
当周中再一次将肉棒缓缓推入到底,前端重重地碾过她最深处某块极其敏感的凸起时。
“嗯啊——”
一声完全不同于刚才痛呼的鼻音从芙宁娜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那声音娇软、甜腻,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渴求。
她的双腿不再是僵硬地抗拒,而是不自觉地环上了周中的腰,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异色瞳孔在昏暗的壁灯下,彻底失去了焦距。
这种从极度痛苦到极致欢愉的过渡,不仅让芙宁娜的大脑宕了机,也彻底击溃了周中的理智。
当那根深埋在湿穴里的肉棒终于突破了阻力,感受到周围每一寸阴道肉壁都在疯狂收缩着吸吮它时,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爽顺着脊柱直冲周中的天灵盖。
他发誓,看过再多深更半夜藏在硬盘里的动作片,也抵不上此时此刻身临其境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那里面又紧、又热,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足以让人灵魂战栗的电流。
那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榨干的快感,让他觉得自己前二十年过的那种抱着书本、啃着相机的禁欲生活简直可笑。
“唔……周中……快一点……”芙宁娜环在他腰间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收紧,脚背绷得笔直。
她开始扭动着盈盈一握的腰肢,主动迎合他极其缓慢的抽动。
属于中法混血血液里的那种热烈奔放,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羞涩的禁锢。
“好。”周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
他终于放开了顾忌。
原本试探性的龟速抽插被骤然加快的节奏所取代。
他将双手探入她的膝弯,将那双白皙修长的大腿高高折起,然后猛地挺腰,毫不客气地狠狠冲撞进去!
“啊哈——!”芙宁娜发出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娇啼。
粗壮的性器势如破竹地捣开那层湿滑的淫水,直挺挺地撞击在阴道的最深处,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整个身躯在床上往上滑动了一小截。
周中没有停下,他甚至没有给肉壁反应的时间,拔出大半截后,再次以更沉重的力道贯穿到底!
“啪!啪!啪!”
肉体剧烈拍打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密集的鼓点。
每一次凶狠地贯穿,都会准确无误地碾压过花蕊深处最敏感的凸起,甚至因为深度太深,前端生生抵住了她娇嫩的子宫口,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战栗。
“啊……太深了……不要撞那里……”
芙宁娜被这种狂风暴雨般的进犯撞得七荤八素。
她的乳房确实不算丰满,最多只有纤巧的A罩杯,所以即便身体在承受如此猛烈的撞击,胸前也并没有太多浪荡的波涛汹涌。
但那种平坦而少女的躯体在情欲中展现出的脆弱与隐忍,却有着另外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致命风情。
原本覆盖在她腿上的那半层残破的白丝早已卷成了一团破布,在她汗湿的脚踝处晃荡。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水上捞出来的,皮肤上沁出了一层清香汗液。
剧烈的快感如同海啸般剥夺了她的理智,她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套,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飙出各种词汇。
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中文:“嗯啊……周中……好舒服……再重一点……”
到了后来,强烈的感官刺激彻底轰炸了语言中枢,她开始无意识地哭喊出一连串急促的法语腔调。
虽然周中一个音节也听不懂,但那种带着明显情动和泣音的异国语言,反而在这种情境下成了一种极其强效的催情剂,让他下半身的动作变得更加凶狠。
“太紧了……芙宁娜……你要夹断我了!”
周中粗喘着。
里面那种紧致到不可思议的吸吮力,伴随着不断涌出的温热体液,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彻底融化。
每一次抽插,他都能感觉到阴道内壁那些细密的褶皱正在死死绞着他的性器,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每一滴精力都榨取干净。
然而,说到底,两个都是毫无经验的菜鸟。
在一通毫无章法只凭着一腔热血和本能死命冲撞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周中觉得下腹部那股滚烫的热流已经彻底堆积到了顶点。
那种即将喷发的失控感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节奏的掌控。
“不……不行了,我要出来了!”他低吼一声。
“不行……还在里面啊……嗯啊……!”芙宁娜感觉到他的频率变得极度癫狂,下意识地想要收紧内壁,却不知这种极端的绞紧成了压死周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最后十几下堪称残暴的疯狂冲刺,周中的腰部死死钳在她的腿间,整条粗硕的肉棒狠狠地钉在子宫口的位置,瞬间爆发了!
滚烫而浓稠的精液如同火山喷发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喷射在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子宫深处和狭窄的阴道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芙宁娜也达到了一种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巅峰。
她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两片已经微微红肿的阴唇剧烈地收缩着,大量半透明黏糊液体混杂着高潮的喷水,一股脑地激射而出,顺着两人结合的地方流淌下来。
她整个人像过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那张凌乱而沾染着血迹的床单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周中趴在她身上,汗水顺着鼻尖滑落,滴进她深陷的锁骨里。
空调的冷风继续在房间里嘶嘶地送着。床单上一片狼藉,汗水、酒液、还有那抹刺眼的落红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极其靡乱的气息。
周中慢慢从芙宁娜身上翻下来,半倚在床头。
激烈的运动让残存在血液里的酒精挥发了大半,脑子里的那团浆糊虽然还在发沉,但基本盘的理智已经开始重新接管高地了。
他低头看了看旁边依然赤裸着、正用被角半遮着身体的女孩,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老天爷,他到底干了什么?
把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拍照固定搭子,趁着酒醉直接搞到了床上?
这他妈是什么狗血的三流本子剧情!
他虽然知道摄影圈历来是个大染缸,甚至他在的那个“老式胶片研究组”里,还有几个老法师专门整理过一套所谓“从试机到开房:约拍模特的千层套路”。
但那些东西在他看来一直当个黄段子听听就算了,实操?
他连在漫展上跟女coser多说两句话都嫌尴尬。
现在好了,他不仅实操了,还实操得彻底。
“好疼……”芙宁娜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那双长腿交叠在一起,阴部依然残留着那种剧烈摩擦后的胀痛感,“你能不能先离我稍微远点……”
周中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往旁边挪了挪,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开口:“对……对不起。我喝太多了。那个……你不生气吗?要是你想打我骂我,或者要报警……我绝不拦着。”
芙宁娜被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气笑了。
她伸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然后翻了个白眼,无语地看着他。
“报警?报你酒后乱性还是报我引诱未遂啊?”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她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发昏的额头,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认命了似的说道:“你这根木头。我早就在你把那些底片递给我的时候就看上你了,你还不知道?”
周中的大脑因为这句话,在一瞬间发出了过载的轰鸣声。
他震惊地盯着她,下巴都快掉到锁骨上了,喉咙里卡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了音的:“看上我?我?你没开玩笑吧?”
这不能怪他妄自菲薄。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论颜值,摄影群里那几个天天混迹在长枪短炮里的同行,发型比谁都潮,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去兼职当模特;论身材,军迷群里那帮玩现代特种兵战术装备的大汉,一水儿的硬核肌肉,哪像他这副排骨精的样子;论学历背景,老徐和小马都在江南名列前茅的江南大学念研究生,而他,只是个在一所连“211”牌号都没挂上的双非师范里苦哈哈地靠写历史杂文骗稿费的文科穷酸宅男。
而芙宁娜呢?
中法混血,五官精致得像个SD娃娃,随手包个饭、送个胶卷都能砸出一个月生活费出来的身价,刚才这副身段,这双腿……甚至那完全原生态的白发,都能在这个圈子里成为任何一个摄影师做梦都想骗到镜头的神级模特。
她会看上自己?这他妈比刚才做爱的时候还没拔出来更有冲击力。
“我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连个西装都穿出老干部味道的家伙。”芙宁娜看着他那副震惊到失声的样子,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但她接着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平日里的傲娇,异色瞳倒映着暖黄的壁灯。
“可是……只有你拍照的时候,不会像看一件商品或者一个炫耀资本那样盯着我。”她声音很小,但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格外清晰,“你给我讲那些老掉牙的历史故事,给我挑最适合的过期的胶卷。你甚至连那一点可怜的生活费都拿出来给我买照片相纸……你这人虽然穷,又轴,有时候还没趣,但是……待在你身边,不费劲。”
周中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所有因为阶级、外貌和自卑堆砌起来的屏障,在女孩这番极其清醒又带着点抱怨的剖白面前,被击得粉碎。
周中还陷在那种巨大的信息错位感里拔不出来。
他在脑子里疯狂把过去一个月跟芙宁娜交往的每个细节拉出来复盘,试图找出那些被自己这根“木头”漏掉的蛛丝马迹。
结果越复盘,那种原本深植在骨子里的、对阶层和自身条件的自卑感就越是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芙宁娜看着他那张因为局促而越来越僵硬的脸,不用猜都知道这块木头又在脑补些什么有的没的了。
她有些气恼地咬了咬嘴唇。
她虽然在感情上也是张白纸,但她身上那半拉法兰西血统可没教过她怎么在爱情面前唯唯诺诺。
她突然想起远在巴黎的母亲曾经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过一句“真理”:面对一个你觉得对胃口的男人,如果他还有所顾虑,那就赶紧下手;如果上了手他还在犹豫,那就在身体上彻底把他吃死。
本来那是她妈当年的风流战绩,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实操指南。
“手机给我一下。”芙宁娜突然伸手,指着床头柜上周中那个屏幕有些轻微划痕的旧手机。
周中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仍然没绕出自己那套受害者逻辑:“你……你要干嘛?你还说你不报——”
“我报警抓我自己行了吧!”芙宁娜翻了个比刚才还大的白眼,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手机,“我看看我有没有消息!”
其实她拿手机根本不是看消息。
她动作极快地切到了住宿预订软件,然后找到刚才这个订单上的酒店前台电话。
她直接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102房,延住六小时。马上付款。”扫脸支付,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往旁边的地毯上一扔。
“不能让这家伙清醒过来,今天非得把他那点自卑给榨干净不可。”她在心里暗自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就在周中还在神游天外,思考要怎么把这个场面收拾得稍微体面一点的时候,身边的床垫猛地一阵晃动。
芙宁娜直接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角。
那具虽然胸部平坦但线条极致柔美的白皙胴体在暖光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她像一只终于决定露出爪牙的小猎豹,一个翻身直接压在了周中的胸口,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再一次死死地钉在了枕头上。
“你这家伙,”她喘着气,异色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侵略光芒,“我看你这脑子里装的水比西湖还多。看来我不弄点手段,你今天是不会清醒了。”
“你要……干啥?”周中看着眼前这张放大到极致的脸,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大口有些发干的唾沫。
“干啥?”
芙宁娜冷笑了一声,随即身体向下挪去。她的膝盖分开在周中的腰际,长发随着动作披散在他的大腿上。
周中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图,就感觉下体传来一阵极其温热潮湿的包裹感。
那个刚才还在用生涩的动作教他法式湿吻的女孩,此刻竟然直接俯下身,张开那张沾染着他吻痕的、还带着水光的樱桃小口,一口含住了他那根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现在的刺激而在半软不硬状态中徘徊的肉棒。
“嘶——!”周中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头皮发麻得几乎要在头骨里炸开。
芙宁娜的动作极其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她的牙齿好几次都磕到了敏感的龟头边缘,舌头的裹挟也毫无章法,仅仅是在模仿着她所能想象到的那种动作进行极其生硬的吞吐。
但对周中而言,这种震撼是毁灭性的。
他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那种混合着刺痛和极其致命的吸吮感,让刚才才发泄过一次的性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再次充血、膨胀,变得比第一次更加粗硬滚烫。
那股属于柑橘的香气和下体传来的湿热触感,彻底将他那点可悲的自卑感和所谓的阶层差距摧毁成了粉末。
那种湿热的口腔包裹感对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男人来说,杀伤力大得可怕。
生涩的吞咽反而因为她急于证明和征服的心态,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紧窒感。
周中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他连一句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粗重喘息。
芙宁娜也不好受。
这东西不仅带着一股属于男性的浓重麝香和一点残留的黏液,而且随着她的动作,它在她嘴里胀大得越来越离谱,甚至顶到了她的咽喉深处,逼得她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了几滴眼泪。
但她没有停。为了彻底打碎这块木头脑子里那些酸腐的自卑,她硬是忍着下颌的酸痛,加重了舌尖在那圈最敏感冠状沟边缘的舔舐和吸吮。
年轻这具肉体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有着令人咋舌的恢复力。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还处于半休眠状态的肉棒就已经在她的口腔里彻底苏醒,坚硬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尺寸甚至比第一次冲进她身体时还要夸张。
感觉到口中的物件已经硬到了极限,芙宁娜猛地将它吐了出来。
她大口地喘着气,一缕沾着些许透明拉丝的津液从她的嘴角垂落在周中的小腹上。
她没有给周中任何喘息或者思考的时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唇,双手撑在他的胸口,腰部用力向上抬起。
“嘶……”
当她将那个粗硕的顶端重新对准自己那依然残留着落红和处女撕裂痛感的粉嫩穴口时,身体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但她那双异色瞳里闪耀的不再是刚才初尝禁果的惶恐,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咬紧牙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着那根凶悍的性器重重地坐了下去!
“嘭!”
这毫无节制的一跳,直接导致那根肉棒突破了前面湿滑的甬道,毫无阻碍地一路狂飙,最终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娇嫩的子宫口上!
“呃啊——!”
芙宁娜的瞳孔瞬间涣散,甚至有那么零点几秒翻起了白眼。
那是一种混杂着内脏被顶撞的极致酸楚和撕裂般的剧痛。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她死死地撑住了周中的肩膀,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要命的贯穿。
周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女上位突袭惊得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只觉得自己的下半身被紧紧地包裹在一个不断收缩的高温火炉里。
由于是重力作用下的垂直贯穿,这一次进入的深度甚至比他刚才自己发力冲撞还要深。
每一次都被顶到了极致的深渊。
“你……你疯了,你刚破身,别这么猛……”周中在这极度的爽感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伸出手想要托住她的腰来减缓冲击。
“闭嘴……你给我躺好!”芙宁娜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颤抖的回应,直接拍开了他的手。
为了所谓“彻底征服”的母系教诲,她开始强迫自己动起来。
最初的几次起落极其艰难,阴道深处的酸痛感让她每一次下坐都伴随着吸气声。
但随着体液的再次加速分泌,那种撕裂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直冲脑髓的极致快感所吞噬。
“啪!啪!啪!”
肉体疯狂撞击的声音在这间并不隔音的快捷酒店房间里肆无忌惮地回荡。
芙宁娜的动作越来越快。
那条细腰如同装了马达一般疯狂起伏。
那对不算大的胸部随着她剧烈的动作在她胸前晃动,白发如同瀑布般在周中的脸和胸膛上扫过。
她的叫声再也无法压抑,刚开始还能勉强分辨出那是喘息,到后来就完全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娇啼和只有肉欲才能催生出的法文祈使句。
每一次沉重的下坐,子宫口被无情抵撞的那种极致酸痛,都会迫使她的括约肌死死绞紧那根让她又爱又恨的凶器。
周中彻底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抵抗。
他像一具被完全支配的躯壳,瘫在有些潮湿的床垫上,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动地承受着这如同暴风骤雨般的碾压。
有一说一,这种不用出力就能享受极致深度的快感,加上那种被一个美得不是凡人的美女服务,任谁都会沉浸在温柔乡当中。
这种极其耗费体力的女上位姿势,对于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又是初经人事的女孩来说,终究是没法持久的。
大概疯狂冲刺了不到十分钟,芙宁娜的动作就开始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下压的力度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不……不行了……”她终于停下动作,整个人像脱了水的鱼一样软倒在周中的胸膛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软得像一团要化掉的棉花糖,“该……该你了。我不动了……”
周中被这句半是投降半是命令的话瞬间点燃了主导权。
刚才在下面那种被彻底榨取和支配带来的快感虽然爽得离谱,但作为男性的征服欲在这时轰然觉醒。
“你歇着。”
周中一把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猛地一个翻身,将她重新压在了身下。
考虑到她刚破身不久,又经过了刚才那番狂风骤雨,那种传统的传教士体位对她的冲击力太强,周中将她的身体往侧边一翻,摆出了一个侧拉位的姿势。
他从侧后方贴紧她的后背,右手绕过她的腰肢将她揽进怀里,左手抬起她的一条腿。
这个姿势避开了子宫口的直接承受点,将大部分力量转移到了甬道的前壁。
他挺起腰,将那根因为短暂的休息而再次胀大的炙热凶器,沿着已经被淫液和汗水浸透了的轨道,重新送入那个紧致如同火炉般的湿穴深处。
“啊~”芙宁娜发出一声轻松且绵长的呻吟,这个角度的插入让她感觉舒服了许多。
房间里的节奏被彻底接管。
“啪啪啪啪——!”
从下午四点到傍晚六点,这间幽闭在快捷酒店里的房间成了一个完全脱离了时间和现实的温床。
两个初次品尝到情欲滋味的年轻身体,像是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凭借着最原始的荷尔蒙冲动,不断地变换着姿势。
从侧卧到后入,再到将她抱在腿上的坐立式交合。
每一次的转换都伴随着新的刺激。
芙宁娜从最初还能扯着嗓子大骂“你轻点”,到后来只能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无意识的靡靡之音。
她的高潮一次接着一次,身下的床单湿了一大片,那处被反复贯穿的粉穴周围红肿得可怜。
而周中则是像个不知餍足的野兽。
他那点在书本和镜头前积攒了二十多年的耐性被全部打碎,只剩下一下比一下更深的顶撞。
他死死按住她的跨骨,像是在宣泄着某种常年积压的自卑,又像是在急欲证明什么。
直到夕阳彻底沉寂。
随着最后一次如同濒死般的绝命冲刺,周中在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后,将最后几滴几乎被榨干的精液注入了她的深处。
他整个人像是一栋被抽干了地基的大楼,轰然倒塌在芙宁娜的身上。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心脏跳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不过几分钟,沉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他竟然直接睡死过去了。
芙宁娜被他压在身下,感觉自己也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全身上下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大腿根部和私处,一种撕裂般的酸痛伴随着饱胀感,让她动都不敢动。
她费力地把周中有些沉重的身体推到一边,自己勉强翻了个身。
房间里很暗,周中睡得很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像是藏着某种解不开的疙瘩。
芙宁娜看着他那张普通得并不算出众的脸。
她不明白,这个在讲历史时滔滔不绝、在按快门时神情专注、甚至在床上这种时候也试图用最本能的方式去呵护她的家伙,为什么在听到她表白的那一刻,会本能地露出那种深深的、甚至有些可怜的自卑?
他平时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那张密密麻麻的手写预算清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一个男生?
好奇心像是一只小手,在她那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的神经上轻轻刮绕。
她强忍着下体撕裂般的酸痛感勉强坐起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前地毯上那个磨损严重的皮质相机包和压在上面的那个屏幕带着划痕的旧手机上。
芙宁娜裹着酒店那条带着点漂白水味的浴巾,赤脚踩在地毯上。
下体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让她走起路来有些别扭,但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床上那个已经睡死过去的家伙。
她伸手拿过那个屏幕带划痕的旧手机。
“虽然偷看别人隐私真的非常非常不好……”她在心里小声嘀咕,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转念一想,刚才这人都在床上被自己彻底拿下了,既然人都已经是自己的了,看个手机了解一下他的内心世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大不了我再送他几盒最贵的电影卷补偿他。实在不行,我就去弄套隔壁崩铁的cos服穿给他看当做赔罪好了。反正我妈那里从不缺我的灵感基金。”她在心里迅速敲定了这套毫无诚意却极具诱惑力的“赔偿方案”。
她俯下身,在周中熟睡的脸上极其轻柔地落下一个吻,带着点窃喜和抱歉的口吻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啦周先生,我今天必须得弄明白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因为周中之前拿着手机给她看照片的时候并没有掩饰密码,她轻车熟路地解了锁。
她首先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非常干净,除了他日常需要修改的RAW格式底片,就是他们俩的合影,还有她各种姿态的单人照。
除了这些,剩下的全是一些翻拍的老照片、历史文献资料截图。
再往前翻,是一些军事杂志上关于冷战军服版型的分解图,甚至还有他自己标注的细节考据。
并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存图,也没有什么能解释他极端自卑原因的线索。
相反,这份比考研生还要枯燥严谨的相册,让芙宁娜觉得这简直是个从上世纪穿越过来的学术老古董。
没看出什么门道,她退回桌面,点开了那个一直在跳动未读消息红点的QQ。
名为“老式胶片研究组”的群聊此时已经炸开了锅。
原因似乎是周中在下午喝得醉醺醺之前,随手把在水面拍的那几次数码直出预览图发到了群里,就在没动静了。
摄影师A:【几个小时没信了?老周这是被绍兴的黄酒给灌趴了,还是被水乡的美女给拿下了?】
老张:【这构图,这光影,这妹子。老周这要是还能忍住不脱单,他干脆把相机砸了去庙里当和尚算了。】
摄影师B:【老周?@周中 出来说句话,别真萎在温柔乡里了吧?】
看着这些带着明显调侃和颜色的业内黑话,芙宁娜的嘴角微微挑了起来。她那点属于法兰西血统里骨子里的恶作剧天性在这时候冒了泡。
反正他现在睡得像头死猪,不如……替他宣示一下主权?
她双手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地跳动,打下了一行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浮想联翩的字。
周中:【他挺累的,睡着了。】
点击,发送。
这句甚至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事后”慵懒气息的话刚一出现在群聊屏幕上。
原本还在不停刷屏调侃的群聊界面,瞬间陷入了长达十秒钟死一般的诡异寂静。
十秒钟后,屏幕仿佛沸腾了的油锅被滴进了一滴水,彻底炸裂了。
老张:【??????】
摄影师A:【卧槽?卧槽卧槽!!!这语气!!!】
摄影师B:【!!!!嫂子好!!!嫂子牛逼!!!(跪拜表情包)】
老张:【我的个老天爷,老周你今天真是个站起来的汉子!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老周这体格能伺候好您吗要不我给他寄两瓶十全大补丸?】
芙宁娜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疯狂滚动的感叹号和那些摄影师们几乎语无伦次的马屁和震惊,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这种隐秘而直接的恶作剧带给她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她没有再回复群里任何一条消息,而是退了出去,点开了置顶的另一个群——“赣水戎光军迷会”。
相较于摄影群那种大呼小叫的荤段子氛围,“赣水戎光”这个满是战术和大衣裁缝的群聊此时倒是显得安静祥和许多。
芙宁娜点开聊天记录。
群里那帮老哥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一款名叫“战争雷霆”的硬核军事游戏,满屏都是什么“穿深”、“权重”和“魔法跳弹”之类她完全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她有些好奇地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在抱怨某个刚出的游戏载具死贵的时候。
这游戏氪金很厉害吗?
既然是周中他们常玩的游戏,那送他个里面的礼物当生日或者什么纪念日的惊喜,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再配上自己刚才想好的崩铁COS服,那场面……想想都期待。
这么想着,芙宁娜手指轻敲屏幕,在聊天框里打出了一行字。
周中:【请问一下,这游戏里的金车大概多少钱一辆呀?贵吗?】
消息一发出去。正在群里高谈阔论苏系坦克的徐志杰(老徐)和小马瞬间卡了壳。
两分钟后,徐志杰那满含疑惑的消息弹了出来。
老徐:【???什么情况老周?你不是上个礼拜刚开着你的ZTZ96A在群里发过战报吗?资深陆战老油条问金车多少钱?你号被盗了?】
小马紧随其后:【对啊,你这什么奇怪的问题。这要看你买哪个权重的,像你常玩的那些高级房金车,不打折大概得三四百块钱人民币,要是逢年过节半价,差不多一百五到两百之间吧。】
芙宁娜看着屏幕上的报价,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三百多块钱?
那也就和半盒普通胶卷的价格差不多。
这帮男生平时玩个游戏还要精打细算的?
自己稍微动一动“灵感小金库”,别说一辆了,给他把整个车库买满也就是两三条裙子的事。
不过……周中这家伙这么要强和自卑,要是直接给他游戏号充几十万金鹰币肯定不行,会伤着他那可怜的自尊心的。
得挑个合适的理由,比如不知道他生日是什么时候?
对,等他生日,或者……就说是庆祝这次旅行。
就在芙宁娜陷入如何顺理成章地给周中“撒币”的狂想中时。微信群里的老徐和小马显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老徐:【等等……这语气。‘多少钱呀?’、‘贵吗?’老周平时说话从来不带这种语气词的,他问价格向来是‘几两银子’。】
小马:【确实。而且那边的输入法感觉像是在用九宫格,老周一直用全键盘的。】
老徐:【冒昧问一嘴……屏幕对面那位,是老周本人吗?】
看着老徐那小心翼翼的试探,芙宁娜嘴角那抹恶作剧的微笑再次扩大。
她刚才在摄影群已经体会到了炸鱼塘的快乐,现在面对这帮天天端着个冷战范儿的老哥,她更不想掩饰了。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一行绝杀。
周中:【不是哦。我是他对象。他在睡觉,手机不用管他。】
……
……
……
大概安静了长达三十秒。
老徐:【卧!槽!!!!】
小马:【我靠?!!!】
群主老排长:【!!!!】
群友A:【什么鬼?!!老周这不是去西湖了吗?这就……对象了?!】
一整个群里的“冷静而肃穆”瞬间崩解,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震悚表情包像瀑布一样刷满了屏幕,各种震惊、拜服、甚至有要众筹去绍兴揍周中一顿的言论层出不穷。
可以想象如果此刻是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徐志杰估计已经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芙宁娜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场由她引发的混乱。
她觉得这种恶作剧的快感简直比刚才喝了那么多黄酒还要让人上头。
她笑着将手机重新放回地毯上,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正迷迷糊糊盯着她看的眼睛。
周中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一群野马在奔腾。
下午两场高强度的激战让他这副并不算健硕的躯体几乎被透支到了底线。
他睁开眼,视线的焦点还没完全聚拢,就看到芙宁娜正裹着浴巾,手里正抓着他那个手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看完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荒诞剧。
“你在看什么?”
周中的声音因为刚睡醒和过度的脱水而变得沙哑、生涩。他猛地坐起身,看着芙宁娜因为心虚而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机藏进枕头底下的动作。
看到她翻自己的手机,周中心头那股被刻意压制的自卑感瞬间冒了尖。
在他看来,手机里那些为了挣钱写的廉价稿子、在陷鱼上反复对比价格的二手制服订单、还有在群里那些战战兢兢的预算安排,全是他最狼狈的底色。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里透出一丝肉眼可见的不悦。
这种被最亲密的人揭开伤疤的感觉,让他这种性格敏感的文科男几乎瞬间本能地生出了一层防御外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芙宁娜见势不妙,反应极快。
她顾不得还没完全包裹严实的浴巾,直接一个滑步蹭到床头,赤裸的小手一把抱住周中的腰,整个人贴在他那汗津津的胸膛上,声音里带了点可怜巴巴的鼻音。
“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嘛。为什么我表白了你还一副要死要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的样子。”她抬起头,那双异色瞳孔水汪汪地看着他,“我保证,你要是真讨厌,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一眼。我拿我母亲家族那点贵族血脉发誓,真的!”
周中看着眼前这个混血女孩那张写满了“我错了下次还敢”的精致小脸,听着那异想天开的誓言,胸中那团因为自卑而生的气瞬间泄了一大半。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白发,把那些有些黏的长发顺到耳后。
“别发什么毒誓了。”他闷声说道,“我没那么生气,我只是……不太习惯把那些穷酸事儿摊到台面上来讲。既然看了就看了吧。”
他顿了顿,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酒精还没完全散干净的狠劲。
他用力箍住芙宁娜的细腰,把她往怀里狠狠一按,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但代价还是得付一下。”
“代……代价?”芙宁娜愣住了。
“你说代价是什么?”周中冷笑一声,那是属于雄性在体能恢复后的某种原始掠夺,“简单粗暴一点。继续。”
“你是驴吗?!”芙宁娜尖叫了一声,却没能挣脱。
她的身体刚被摧残了两个多小时,下身那种胀痛感还没消停,结果这家伙竟然因为这点“面子问题”就要再次开战。
“周中,你简直是……唔……混蛋……”
埋怨声很快就被周中堵在了喉咙里。
这种带着点惩罚意味的运动比刚才更加蛮横。
周中毫不客气地将她按在那张已经一片狼藉的床单上,将她那双原本已经酸软的长腿再次折过头顶,狠狠地贯穿了过去。
……
直到快捷酒店那台老旧的内线电话发出刺耳的长鸣。
“102房,时间到了!要退房还是加钱?!”老板那粗放的声音在听筒里咆哮。
周中猛地停下了动作。
他大步从芙宁娜身上跨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龙骨一样,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床头。
这第三场战斗,真的是把最后一丝精力的火星都给耗干了。
身下的芙宁娜早就虚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仰面躺着,白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彻底被蹂躏后的糜烂美感。
周中强撑着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腿,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细心地帮她那个已经红肿得有些狼狈的下身做了简单的清理。
帮她穿上那件精致的碎花旗袍裙时,他的手都在发抖。
十分钟后。
老板坐在前台的阴影里,看着这对年轻人从二楼走下来。
周中走在前面,手撑着走廊的墙壁,每走一步腿都在打摆子;芙宁娜则是完全挂在周中的胳膊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肩膀上,走路姿势极度别扭。
老板看着他们那副像是刚从某种惨烈的战场上撤下来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房卡。
“在那儿买瓶红牛吧。”老板指了指旁边的玻璃冰柜,语气高深莫测,“小伙子,年轻人火力壮是好事,但别把命丢这儿。”
周中尴尬得低头想钻进地缝,芙宁娜则是羞得把头死死埋进他的领口。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旅馆。
绍兴初夏的微风迎面吹来,夕阳已经落到了屋檐后头一截。
周中回头看了眼那座老旧的小楼,又看了看怀里软绵绵的芙宁娜。
“五一……这趟回洪都,我是真得买点十全大补丸了。”他苦笑着嘟囔了一句。
回杭州这一路,两人基本是像两滩融化了泥塑一样倒在城铁的座椅上的。
芙宁娜的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睡得人事不知,口水差点拉成线;周中也是半张脸埋在西装领子里,靠着椅背勉强维持着没滑下去。
回到那个在城站附近的连锁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刚推开房间的门,芙宁娜甚至连鞋都没顾上脱,直接一个猛子扎到了那张大床上。
她那件皱巴巴的碎花旗袍裙还挂在身上,四肢摊开,两秒钟内就发出了极轻微但稳定的鼾声。
周中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力。
他现在的腿肚子还在发抖,腰椎那一截酸爽得让他简直想直接跪在地上。
但他还是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股疲惫,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打开手机点了一份高蛋白、高碳水的外卖——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一辆油箱见底还跑了八百公里越野的破车。
随后,他点开了那个因为他长时间失联而彻底沸腾的QQ。
“赣水戎光”和“老式胶片研究组”这两个群,现在几乎已经被感叹号和各种震撼的表情包和聊天刷得看不见底了。
自从芙宁娜下午那一记“对象”的炸雷扔下去,这两个群的老哥们就像是被投放了精神毒药。
小马和老徐在军迷群里已经讨论到了随份子的份上;而摄影群的老张则在不断地复读“这小子有种”。
老张看他大半天没动静,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周中,老周,还喘气儿吗?】
周中靠在床头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在屏幕上敲字。
周中:【还活着。】
这三个字一发出去。
摄影群:【卧槽!!!】
老张:【战况如何?!你小子行不行啊,直接玩失踪?!】
摄影师A:【几个小时?什么体位?炮塔400在昏暗房间里能拍得清白丝吗?!】
军迷群:【!!!!!】
老徐:【你牛逼,你真牛逼。你硬座扛了七个小时,到那儿还能提枪上马,我敬你是条真汉子。】
老秦:【行不行?不行我给你叫美团买药】
面对这些虎狼之词,周中一反常态地没去辩解。
若是以前,他肯定红着脖子反驳个三天三夜。
但现在他没那个心思,心头反而被一种古怪的充实感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拿出了那台有些发烫的笔记本电脑,插上连接线。
横竖明天大概率是哪儿也去不了了。他索性把这几天用微单在西湖和绍兴拍的那些照片导出来,开始慢吞吞地修片。
半夜十二点。
“周中……”
床上那个昏睡了三个小时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芙宁娜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这种撕裂感甚至比破身时还要持久。
“怎么了?”周中立刻放下鼠标,走到床边。
“我饿了……饿得难受……”她睁开那双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异色瞳,虚弱地看着他。
周中早有准备。他把订外卖时特意顺带买的全麦面包和一盒已经用热水烫过几遍的温牛奶端到她面前。
芙宁娜半坐起来,狼吞虎咽地就着牛奶吃掉了两块面包。
碳水进入胃里的那一刻,她涣散的眼神才渐渐恢复了点清明。
她看着站在一旁有些虚浮的周中,想起今天下午在绍兴那间诡异快捷宾馆里翻云覆雨的五个多小时,脸不由自主地红到了耳根。
“你今天折腾得我……简直要了我半条命。”她小声抱怨道,语气里带着股因为娇惯而产生的嗔怒,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依赖。
周中把空了的牛奶纸盒扔进垃圾桶,挑了挑眉,回了一句:“你不也享受得要死吗?刚才谁在上面一直叫着不要停的?”
芙宁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抄起旁边的枕头砸过去。但腰腿的酸痛阻止了她的报复行动。
“下次……你要是再做,必须慢一点!我真的受不住!”她咬着下唇,像是个被欺负惨了的小猫。
“好好好,”周中立刻举手投降,顺势坐在床边,“那明天呢?是继续‘再做’,还是我们在房间里躺一天睡觉?”
“睡觉得了!别折腾我了!”芙宁娜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看着那张不算英俊但在暗光下显得分外柔和的男生侧脸。
她想了一下,今天下午他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跟自己拼命的样子,还有他因为心疼自己而在最初破身时小心翼翼退出的停顿。
“周中。”
“嗯?”
“以后……别叫我名字了,也别叫什么‘领主大人’了。”她把头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声音因为害羞而闷闷的,“叫亲爱的。”
周中正伸手去够水杯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被子里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毛毛虫的女孩,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个有些别扭的音节。
“……行。亲爱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瞎聊了一会儿。
芙宁娜骂周中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蠢驴,周中嘲笑芙宁娜那点逞强的法式浪漫还没坚持过半小时就缴了械。
在这种带着点狎昵和疲惫的互相攻击之后,两个人又歪在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从凌晨两点睡到了第二天的正午。
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经明晃晃地照在遮光窗帘上。
两人是被饿醒的。
昨天一天的剧烈运动早就把胃里那点片儿川和奶油小攀消耗殆尽。
周中强忍着腰部的酸痛感,领着同样走路姿势别扭的芙宁娜去酒店楼下的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大排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精光。
“下午……干嘛?”周中在酒店的沙发上葛优躺,看着手机里那份已经被打乱了的“五一临安旅游攻略”,有气无力地问。
“要不……还是出去拍几张?炮塔还没用完呢。”芙宁娜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拿指甲锉修着自己昨天因为抓床单而断掉的指甲。
两人本来是真的想往外走的。但是当他们回到那张已经换过一次床单的大床上,准备休息一会儿再出去时,事情就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芙宁娜本来只是想靠在床头刷会儿小红书,结果手机没电,充电线又在周中那侧的床头柜上。
她俯身去够,那身因为贪图凉快而换上的短款睡裤就在周中的眼前晃过一道白花花的弧线。
原本还算平静的周中只觉得下腹部那股熟悉的燥热瞬间又燃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揽,将芙宁娜从床头的那一侧直接拽进了怀里。
“喂!周中!你这家伙又要折腾我!”芙宁娜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试图挣脱,但她的反抗在那具已经食髓知味的身体面前显得毫无力度。
周中把头埋在她那透着柑橘清香的颈窝里,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声音沙哑得像刚喝下一整碗沙子:“这不关我事儿。不是你靠那么近,还故意穿这么短的裤子在我面前晃的吗?”
“我哪有!”
争辩声很快就被压进了唇齿之间。
“唔……混蛋……你不是说腰疼吗!”
“疼……但我还能干……”
……
“啪!啪!啪!”
很快,酒店那张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床垫就开始有节奏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次,有了昨天五个小时的磨合,两人之间少了许多初次时的生涩和慌乱,多了几分食髓知味后的熟练和放纵。
周中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入口,他甚至都不用怎么引导,芙宁娜就已经自觉地分开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将那个已经被淫液浸透的粉嫩入口彻底朝他敞开。
他扶着她柔韧的腰肢,先用那种最原始的传教士体位狠狠地冲撞了几十下,撞得芙宁娜只能用尖叫来宣泄那股直冲脑髓的快感。
随后他又觉得不够尽兴,直接把她抱起来,让她双腿盘在自己的腰间,自己则靠在床头,用一种极其省力但又极深的姿势,继续着这场没有尽头的挞伐。
最疯狂的是,当他觉得这个角度还是不够刺激时,他竟然直接把芙宁娜按在了酒店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帘半拉着,窗外就是繁华的杭州市景和车水马龙。
芙宁娜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她那双赤裸的脚尖甚至都够不到地毯。
周中从她身后进入,双手掐住她的腰,借着玻璃的支撑,开始新一轮的冲锋。
“啊……不要在这里……外面……外面会看见……”芙宁娜羞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但身体却诚实地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剧烈颤抖。
“看不见……都拉着窗帘呢。”周中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语,下半身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因为承受猛烈撞击而在玻璃上留下的掌印……以及更多的,不可描述的痕迹。
两个人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困兽,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占有、互相宣泄。
从床上到地毯,再到浴室的盥洗台,最后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痕迹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麝香和情欲的腥甜。
直到傍晚,房间里才终于再次恢复了平静。
周中瘫在地毯上,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负重马拉松。
而芙宁娜,则像一具被彻底拆散了零件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玩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中……”她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的声音。
“嗯?”
“我明天……要吃十碗大排面。”
芙宁娜那句“吃十碗大排面”的豪言壮语,在周中耳中听起来简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方夜谭。
“不怕吃成猪啊?”他瘫在地毯上,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
“你说什么?我可不是猪!”芙宁娜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她猛地翻过身,伸手在他腰上那块软肉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周中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腰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一下又准又狠,差点让他直接背过气去。
“亲爱的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饶了我吧!”他立刻举手投降,求生欲爆棚。
芙宁娜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重新瘫回床上。她哼了一声,像个打赢了架的小女王。
两人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开始正儿八经地商量明天,也就是五月五号,这趟临安之行的最后一天该怎么过。
“咱俩现在这身体状况,”周中揉着腰,苦笑着说,“一个虚得半死,别说拍照了,走路都打晃;一个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攻略上那些什么九溪十八涧、宋城千古情的,我看是彻底没戏了。”
“嗯……”芙宁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情事过后的沙哑,“那就简单点。把雷峰塔和灵隐寺这两个地方走完,就算完成任务了。剩下的……能走多少算多少吧。”
“行。那就这么定了。”周中点点头,“晚上还是坐那趟K字头的硬座回去。”
商量完正事,房间里又陷入了一种黏糊糊的安静。
芙宁娜从床上挪下来,像只没有骨头的猫一样,蜷缩进周中的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长长的白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亲爱的,”她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这次出来旅行,能碰见你,真的是我最幸运的事了。”
周中搂着她柔软的身体,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谁能想到,一次被放鸽子的漫展,一卷过期的胶卷,竟然能牵扯出这么一段堪称魔幻的旅程。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腻歪了一个下午。
从互相吐槽对方在床上的糗事,到聊各自大学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八卦,再到一起刷手机看那些沙雕视频。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夕阳的余晖把房间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染成了金色。
晚上简单叫了个外卖,是周中特地点的一份不辣的、加了双份肉的猪脚饭。两人分食了一份,总算补充了点体力。
结果饭还没消化完,周中看着芙宁娜因为刚吃完东西而微微鼓起的小腹,和那张因为满足而泛着红晕的脸,身体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你这精力比我还好。”芙宁娜被他再一次按倒在床上时,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你真是驴变得吧!”
“我不是驴,”周中一边扯着她睡衣的带子,一边在她耳边低语,“我是永动机。”
“滚蛋……”
……
夜色渐深,酒店的窗帘再次被拉上。房间里,新一轮的喘息和撞击声,又一次无情地压过了中央空调那单调的嗡鸣。
五月五号,这趟临安之行的倒计时开始。
大概是前两天透支得太狠,两人最后一天竟然一觉睡到了上午九点半。
当周中被走廊里游客的交谈声吵醒时,第一反应是腰上像被几百个小锤子敲过。
“起来了,再不走咱们只能回火车站蹲着了。”他推了推身旁还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芙宁娜。
“唔……腿疼……不想动……”芙宁娜抗议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走路的姿势依旧有些奇怪,大腿内侧那种反复摩擦后的酸胀感还在提醒着昨晚的疯狂。
两人九点多才吃上早饭,没多折腾,直接坐地铁到了柳浪闻莺。
这一天的节奏慢得惊人。
周中没再像之前那样时刻举着相机寻找那个“决定性瞬间”,而是把那台卓基相机斜挎在腰间,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拉着芙宁娜的手在柳树阴里慢慢踱步。
风吹过西湖的水面,垂柳依依。
这一带的游人比断桥那边要多不少,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芙宁娜今天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款毛衣开衫,配上白色的百褶短裙,那头银丝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得不像话。
“吃个这个。”
走了一会儿,芙宁娜从包里摸出一颗酸甜的梅干,不由分说地塞进周中嘴里。周中被酸得眯起了眼,随后反手从矿泉水瓶里给她喂了一口温水。
“这梅干……真够劲。”他嘟囔着,随后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软糖,剥开纸喂给她。
这种你喂我一颗糖、我喂你一口水的亲昵劲头,让周围路过的不少单身狗都忍不住投来审视的目光。
但周中现在已经完全没了之前那种局促感,他甚至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口,紧紧攥住芙宁娜的小手。
十一点多,两人终于顺着西湖南岸,磨蹭到了雷峰塔下。
高耸的古塔是重修后的样子,飞檐斗拱虽然华丽,但在周中这个专门研究历史的人眼里,总少了那么点岁月的沉淀感。
“也就是新千年才修起来的代码塔罢了。”他在买票的时候小声吐槽,“原塔在一九二四年就塌了,鲁迅还专门写了篇文章叫《论雷峰塔的倒掉》。现在这个,底下是电梯,上面是金碧辉煌的现代装修,别指望能看到什么古迹。”
“那不重要。”芙宁娜倒是很有兴致。
她今天虽然身体有些虚,但精神出奇地好,“重点是那个故事。白娘子是不是就被关在下面?许仙最后出家了?”
“行行行,我给你讲。”
两人坐着扶梯一路往上。周中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指着脚下那层被保护起来的旧塔塔基。
“最早是吴越王钱俶为了报答皇妃怀孕才修的,原本叫‘皇妃塔’。后来民间演义里才把它跟白蛇传扯在一起。白娘子被法海压在塔底下,说什么‘西湖水干,雷峰塔倒,白蛇出世’。结果一九二四年这塔真倒了,老百姓还以为真能看到白娘子呢,结果除了满地的转经砖,啥也没有。”
芙宁娜凑在玻璃挡板前,看得津津有味。她对那些生硬的历史考据不感兴趣,却对那种“千年等一回”的浪漫桥段毫无抵抗力。
“那为什么法海一定要拆散他们?因为人妖殊途吗?”她回头看着周中,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当时的价值观问题。当然,从历史演变来看,法海其实是象征着某种固化的社会秩序……”
周中正准备口若悬河地讲一通社会史,就看见芙宁娜眼神已经开始飘忽了。他知趣地闭了嘴,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反正最后小青把塔拆了,他们一家团圆了。这就是大团圆结局。”
芙宁娜这才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在这个距离,周中能感觉到她轻微的体温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淡甜味。
两人在塔顶的观景台随手拍了几张自拍。这一次周中没用胶卷,只是用手机,镜头里两人的脸都有些疲惫,但笑得很开。
从雷峰塔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距离返程的火车还有不到10个小时。
要在杭州坐公交,心脏得大,还得有抓稳那根黄色扶手的觉悟。
从雷峰塔到灵隐寺这一段,两人挤上了一辆几乎满载的公交车。
杭州的公交车司机像是全员退役赛车手,在蜿蜒的西湖隧道和景区窄路上玩起了移位。
每一次急刹车,周中都得死死揽住芙宁娜的肩膀,由于离得极近,他的大腿甚至能紧贴着她的腰线,减缓冲击。
“我发誓,江夏(武汉)的公交司机看到这位,都得递根烟打个招呼。”周中下车时,脸都有点白,手还在抖。
芙宁娜扶着垃圾桶,一头白发被刚才车厢里的冷气吹得有些乱。“我感觉我在坐法拉利……救命。”
灵隐寺的山门前人声鼎沸。
五一节的最后一天,不少游客都想带着一肚子禅意回去上班。
周中摸了摸有些空空的胃,拉着芙宁娜进了一家名为“灵隐素斋”的馆子。
店里坐满了剃着光头的僧人和戴着墨镜的游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菌菇汤味。
周中点了一碗罗汉斋面。看着那几片干瘪的香菇和软塌塌的青菜,他用筷子挑了两根,尝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
“不行,这汤底太薄了,全是味精勾出来的。”他有些嫌弃地对芙宁娜吐槽,“跟你讲,有机会带你去思敏(泉州/厦门一带)的南普陀或者开元寺。那边的素斋才是真考究。那个面,汤头是用豆筋和干货吊出来的,鲜得你舌头都要掉下来。”
芙宁娜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胡萝卜片,异色瞳孔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啊。那下次你带我去思敏。听你说的,我都觉得我以前在洪都吃的那些是饲料了。”
“没问题,先记在账上。”
吃完这顿并不算满意的素饭,两人顺着人流进了灵隐寺。
这里的香火旺盛得简直要把天空都熏成灰色。
大雄宝殿前,三口巨大的铜炉香火缭绕,无数穿着时髦或者朴素的信众正对着殿内那尊几十米高的金色佛祖塑像虔诚叩首。
周中和芙宁娜也各领了三支免费的清香。
周中虽然是个唯物主义的历史生,但在这一刻,他的表情却异常庄重。
他双手持香,对着大殿深处那个慈眉善目的佛像,闭上眼,在心里极小声地默念。
“老天爷……不,佛祖。我周中这辈子没求过什么财运官运,今天就算是借了这方宝地的灵气,求您保佑。让我身边这姑娘能一直这么高高兴兴的,别嫌我穷,别嫌我轴。这种机缘,我这辈子都不想放手。”
而旁边的芙宁娜,不仅合上了眼,甚至还有模有样地跪在了蒲团上。
她那头白发垂在身侧,蓝白裙摆铺在有些发黑的青砖上。
她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嘴唇在极其轻微地翕动。
她在求那个一直在这五百多年里保佑她熬过孤独的神,或者是随便哪位在听的神。
“求求您……让他别那么自卑了。只要能一直这么甜蜜下去,我可以不买包,不买昂贵的裙子。请让他一直在我身边按快门吧。”
青烟氤氲而上。
大殿上方的释迦牟尼像垂眸而视。
那尊由无数金箔堆砌起来的佛祖,看过了千年的兴衰,看过了无数的求索,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因为一卷过期的、低容错率的胶卷而相逢、相知、最后在这满是黄酒味道的下午交付了彼此的年轻人,在这喧嚣的凡尘里,交换了一个最隐秘的誓言。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结束了。”周中背起相机包,看着那块写着“云林”的石碑,“该回火车站了。”
芙宁娜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长舒一口气。“回洪都吃拌粉去。这里的东西,我是真的吃不惯了。”
“走。”
两人汇入下山的客流中,影子被西湖五点钟的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那卷名为“临安”的胶卷最后,剩下的不再仅仅是光影的回忆。
从灵隐寺出来,两人沿着灵隐路慢慢往公交站走。
路两旁的香樟树把午后的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芙宁娜鹅黄色的毛衣开衫上,像一层流动的金粉。
她挽着周中的胳膊,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但大腿根部那种酸胀感还在提醒她,这趟旅行远不止是拍照和逛寺庙那么简单。
“五一就四天。”周中突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车流里并不响,但芙宁娜听得清清楚楚。
“嗯?”
“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把相机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侧过头看着她,“长到咱俩在绍兴那间破酒店里把什么话都说了,短到我现在觉得刚下火车那会儿像是昨天的事。”
芙宁娜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公交车来了。
这回两人有了经验,一上车就往后排钻。
周中让芙宁娜靠窗坐,自己挡在外面。
车子发动时那一脚油门依旧带着杭州司机特有的狂野,车身猛地一晃,芙宁娜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这师傅绝对开过F1。”周中扶住她肩膀,语气里带着无奈。
“那你就是坐在副驾上的导航员。”芙宁娜仰头回了一句,异色瞳里盛着车窗外的天光。
车子驶过灵隐路,转上天目山路,再拐进环城北路。
窗外的风景从层叠的茶园变成灰扑扑的居民楼,再到火车站前那片永远在施工的围挡。
周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忽然觉得这段路比来时短了太多。
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依旧人山人海。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中把相机包搁在腿上,从侧袋里摸出那几张已经拍完的胶卷。
炮塔四百的纸盒已经有些磨损,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回去洗出来,这卷肯定比万寿宫那卷好。”他说。
“那当然,”芙宁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因为这次有我当你的模特。”
“何止是模特。”周中笑了一声。
检票的广播响了。
两人提着行李顺着人流往月台走,K字头列车已经停在铁轨上,绿皮车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找到座位坐下后,芙宁娜很快就靠在周中肩膀上闭上了眼。
这一趟硬座比来时安静得多,车厢里没几个人,列车员的叫卖声也懒洋洋的。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蓝色沉成墨蓝,最后彻底黑透。
偶尔掠过一座城镇,路灯连成断断续续的珠串,转瞬即逝。
周中没有睡。
他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里靠在他肩头的那颗白发头颅。
四天。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四天前他还是个在南昌老城区里独自扫街、靠过期胶卷和廉价稿费过活的普通大学生。
四天后他坐在这趟回程的火车上,身边睡着一个他从没想过能遇见的人。
不是那种写在小说里的、完美无缺的女主角,而是一个会在黄酒铺子里被加饭酒苦得吐舌头、会在快捷酒店里拿他手机发消息搅乱两个群聊、会在他腰疼得要死的时候拍着自己大腿说“躺过来”的活生生的姑娘。
火车在铁轨上碾过一个接缝,车身微微晃了一下。芙宁娜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法语。
车厢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过道对面,一对中年夫妻正头碰头地分食一盒已经凉透的饺子。
斜后方,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对着手机屏幕打游戏,耳机漏出噼里啪啦的音效。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周中把手轻轻覆在芙宁娜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醒,但反手扣住了他的指节。
时代太快了。
数码相机每秒十几张连拍,高铁几个小时就能把人从一个省扔到另一个省,社交软件上一天能划过去几百张脸。
但有些东西还是得快不起来,得靠一卷过期胶卷的化学反应,靠七个小时硬座的腰酸背疼,靠一杯接一杯试喝的绍兴黄酒,靠那些笨拙的、生涩的、词不达意的试探,才能一点一点显影成形。
铁轨在黑暗里延伸,火车头也不回地往南方开。
前方是洪都,是那个被辣椒和水汽统治的省会城市,是两个年轻人各自未完的学业和忙碌,是那些等待冲洗的底片和还没写出来的稿子。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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