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1 / 1)
清明的阳光对这个长江以南的省会城市来说,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一场毫不留情的煎烤。
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空气,将远处的建筑轮廓揉得模糊不清。
然而,这种热度丝毫无法阻挡涌向会展中心的人潮。
对周中而言,这里是另一个维度的圣地。
会展中心内部的空气,是被空调系统、数千人的呼吸、电子烟的化工甜味和快餐油脂气息反复搅拌后的混合物。
周中对此早已习惯。
他身上那套略显拘谨的深色西装,在此刻已经有些汗湿,但他并不在乎。
对于一个军服和老式相机爱好者来说,某种形式上的“正装出席”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感。
他刚刚结束了一组对原神角色的拍摄,正低头拨弄着他那台产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MTL5相机,手指熟练地转动着过片扳手,那种纯粹的机械咬合声让他感到一种数字时代无法给予的满足。
口袋里的手机用一种近乎癫狂的频率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老徐”。
周中按下接听键,嘈杂的背景音立刻被听筒里老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
“周中!在哪儿呢?”
“A馆门口,怎么了?”周中侧过身,躲开一个挥舞着巨大纸板剑的少年。
“你那台宝贝疙瘩带了吧?手头还有胶卷没?”老徐的语气很急。
“带了,就这台普拉克提卡。胶卷……有,但是是过期的。”周中老实回答,他储藏在冰箱里的最后一卷柯达Ultramax 400,过期快10年了。
“彩色的?”
“是。”
“还能不能成像?”
“应该能吧,”周中不太确定地回答,“宽容度调低点,后期增感,顶多偏色重点,颗粒粗点,有种LOMO风也说不定。”他开始不自觉地掉书袋。
“别说那些听不懂的了!有空没?赶紧来C馆舞台这边,十万火急!”
“我现在不就在玩吗,当然有空。什么事啊这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老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惑的口吻:“我跟着一起拍coser的女搭子,她有个朋友,是个女大学生,今天出芙卡洛斯。本来约好的摄影师放鸽子了,人小姑娘现在特失落,又不敢在场馆里随便找不认识的摄影师,怕遇到怪人。我想起你小子不是正好带了台胶卷机嘛,死马当活马医,你懂我意思吧?”
周中心领神会,一个被放鸽子的、漂亮的、扮演着他熟悉角色的女coser,懂得都懂。
但他还是端了一下架子:“你就这么信得过我这台上世纪的老掉牙相机?我这可是全手动对焦,没点耐心的模特可受不了。”
“废话少说!”老徐图穷匕见,“你还想不想脱单了?”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瞬间击穿了周中所有的矜持和防线。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好的义父!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姿态虔诚得像是在接受一项神圣的使命。
从A馆到C馆的舞台区,是一段在人海中逆流的艰苦旅程。
周中护着怀里的相机,像一个抱着炸药包冲向碉堡的士兵。
他不断地道歉,侧身挤过奇形怪状的服装和道具,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终于,他在C馆舞台下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看到了一个鹤立鸡群的身影。
徐子谦,也就是老徐,今天穿的是一套复刻精良的英军皇家近卫步兵团的猩红色礼服,那顶高高的戴尔斯金熊皮帽让他像一个移动的路标。
而在他那过于鲜艳的身影旁,周中看到了那个“任务目标”。
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靠着一根支撑柱。
那不是游戏里的芙卡洛斯,也不是舞台上激情四射的水神。
她只是一个穿着那身华丽而复杂的蓝色礼服的女孩。
白色的假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头上的小礼帽端正地戴着,但她的肩膀微微下塌,双手有些不安地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套的边缘。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掠过眼前鼎沸的人群,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双异色瞳的妆容很精致,但周中能从那低垂的眼帘下,读出一种清晰可见的失望和疲惫。
她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精美雕塑,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周中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作为资深二次元,他见过太多营业式的假笑和过度的热情,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流露出的脆弱和真实感,却像一根微小的针,轻轻刺中了他。
他走了过去,老徐立刻发现了他,用力地挥了挥手。“这儿!可算来了你!”
随着老徐的声音,女孩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她看到了穿着西装、额头带汗、手里还提着一个老式皮质相机包的周中。
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这和她想象中的“摄影师”形象,相去甚远。
“给你介绍一下,”老徐热情地拍着周中的肩膀,“我哥们,周中。玩胶片的,技术绝对靠谱。”然后他又转向周中,“这位是芙宁娜,今天就拜托你了。”
“你好。”芙宁娜轻声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礼貌性的疏离。
“你好。”周中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知道此刻任何花哨的言辞都显得苍白。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他放下相机包,从里面取出了那台黑色的普拉克提卡。
他没有急着对准芙宁娜,而是先拧开镜头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测光表,对着周围的环境光测了一下,然后低头调整着相机上的光圈和快门拨盘。
这一系列不紧不慢、纯熟连贯的动作,瞬间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种属于爱好者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自己领域的匠人般的沉静。
芙宁娜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与那台看起来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相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一丝好奇。
周中调整好相机,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而专注。
“我们先试一张吧,”他说道,“站到那边光线好一点的地方去。别担心,用胶片拍出来的你,会和别人不一样。”
周中并没有立刻举起那台沉甸甸的东德相机。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调出了一个看起来异常复杂的专业拍照模式界面。
“等一下,”他对芙宁娜说,声音平稳而有条理,“我这胶卷过期了十年,相机的机械测光也未必准。我先用手机模拟一下参数,看看大概会是什么效果,也让你心里有个底。”
他将ISO调到一个较低的数值,手动设置了光圈和快门,甚至在后期选项里拉高了颗粒感和色彩偏移的模拟数值。
芙宁娜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参数让她有些眼花缭乱。
周中对着她拍了一张。
永久地址uxx123.com手机屏幕上呈现出的画面,色调诡异地偏向青蓝,颗粒感粗糙得像是老电影的截图,暗部细节几乎完全丢失,但光影的交界处却异常分明。
这种独特的质感,反而将她身上那套华丽礼服的戏剧感衬托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双异色瞳,在偏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神秘。
“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周中把手机递给她看,“能接受吗?”
芙宁娜看着照片,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里,第一次闪烁起真正的光彩。
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细微但真诚的弧度:“嗯,比我想象的好看。”
“那就好。”周中收回手机,这下他心里彻底有了底。他站定位置,举起了那台普拉克提卡。
冰冷的金属机身握在手里,他整个人都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左边那根柱子,靠过去,左手扶着它,身体稍微侧一点,对。下巴抬高,别看我,看你斜上方四十五度的那个广告牌,想象那里有你最想得到的东西。”
他的指挥简洁而明确,没有丝毫多余的废话。芙宁娜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在他清晰的指令下,身体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
周中转动着布满菱形纹路的对焦环,取景器里,芙宁娜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他屏住呼吸,在女孩眼神最到位的那一刻,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而厚重的机械声在嘈杂的会场里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
他没有停顿,右手食指熟练地一拨,过片扳手带着“唰”的一声走完一个弧度,卷动着胶片,为下一次击发做好了准备。
“很好,保持住。现在把手放下来,看着人群,表情可以更落寞一点,就像……就像你心爱的蛋糕被别人抢走了。”
“咔嚓!”
“转身,给我一个背影。对,就这样,慢慢回头看我一眼。”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咔嚓!”
胶片在一张张的消耗中,像是流淌的时间被定格成一帧帧的实体。
十几张照片拍完,一卷胶卷已经去掉了将近一半。
周中放下相机,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先这样吧,”他说,“等我这几天拍完,拿去冲洗扫描,好了之后发给你。”
他再次掏出手机,点开刚刚拍的那张模拟照片,调出二维码:“我加你QQ吧,到时候直接发你电子版。”
芙宁娜也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周中看到好友申请通过后,点开她的头像——那是一个很Q版的蓝色海马,在对话框里吐着泡泡。
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会心一笑。
这个头像,不就是芙宁娜在游戏里召唤的“海马先生”吗。
真是个入戏的姑娘。
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时候,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了老徐的微信消息。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老徐:【怎么样?哥们给你创造的机会不错吧?】
老徐:【人家小姑娘目前还是单身,我打听过了!多跟她聊聊,万一成了记得请我吃饺子!】
周中低头打字,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周中:【这要是能成,我直接喊你义父!带你到我家吃饺子去,我妈亲手包的!】
他刚发完消息,就看到老徐已经搂着他那个cos碧蓝航线里独角兽的搭子,朝另一边的专业摄影区走去。
那女孩穿着洁白的婚纱裙,头上戴着角,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独角兽玩偶,看起来和老徐那身礼服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和谐。
偌大的休息区,瞬间只剩下了他和芙宁娜两个人。周围依旧人声鼎沸,但他们身边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真空地带。
为了打破沉默,周中主动开口:“你……不是本地人吧?听你的口音。”
芙宁娜点点头,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白色假发:“嗯,我是中法混血,目前一个人在洪都这边念大学。我妈妈是枫丹白……呃,法国人。”
她差点说漏嘴,但很快就改了过来。
中法混血,一个人在这里读书……周中看着她,忽然理解了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孤独感。
对于一个身在异乡的女孩来说,被约好的摄影师放鸽子,那种失落和无助感,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
芙宁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乡愁,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拨动了周中心底的共鸣。
他也深知那种身处异乡的滋味。
从那个一到冬天就千里冰封的山海关以北,来到这个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弥漫着濡湿水汽的赣江之畔,气候和饮食的巨大差异,足以消磨掉一个异乡人最初的所有新鲜感。
“我倒是能理解这种感觉,”周中收起相机,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刚来洪都的时候,我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食堂,每天都觉得嘴里淡出鸟来,做梦都想来碗我们老家的锅包肉。”
他这句接地气的大实话,似乎让芙宁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看着周中,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好奇。
“那你现在习惯了吗?这里的菜……”她小声问道。
“习惯谈不上,只能说是妥协了,”周中笑了笑,“不过也发现了一些能吃的东西。你呢?在这边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一提到“吃”这个话题,芙宁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被激活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刚才那个安静又带点忧郁的少女形象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动而鲜活的抱怨。
“洪都的拌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不加辣的拌粉真的很好吃!还有瓦罐汤!但是……”
她的话锋一转,原本上扬的嘴角又耷拉了下来,脸上露出气鼓鼓的表情,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小猫。
“但是这里的菜真的太辣了!每次和同学出去吃饭,我都要特意嘱咐老板‘微微微辣’,结果端上来还是能把我辣得眼泪直流。他们还说这根本不算辣!”她挥舞着戴着白色手套的小拳头,控诉着这座城市对她味蕾的“暴行”,“而且很多菜都喜欢放很多姜和蒜,就不能单纯地品尝食材本身的味道吗……”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一个人在洪都的种种遭遇,从吃不惯的菜色,到听不懂的方言笑话,再到一个人去逛街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迷茫。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无人可以倾诉的琐碎烦恼,此刻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股脑地向周中倾泻而出。
周中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他知道,有时候,一个耐心的听众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效。
等她抱怨得差不多了,情绪也平复了许多,周中才见缝插针地把话题引向了共同的爱好。
“说起来,你玩了多久了?看你这身装备,挺用心的。”他指了指她身上的cos服。
“很久啦!”芙宁娜立刻来了精神,“从开服那天就在玩了!我最喜欢的就是枫丹的剧情,芙宁娜她……她太伟大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混杂着心疼与敬佩的复杂情感。
“确实,”周中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五百年的独角戏,不是谁都能演下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新版本里,她和那维莱特的关系会怎么发展?剧团顾问和最高审判官,这个组合还挺有意思的。”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游戏剧情的探讨,避开了可能会引起争议的CP问题,而是专注于角色本身的关系性。
芙宁娜显然很吃这一套,她立刻开始兴致勃勃地分析起来,从那维莱特的性格,到芙宁娜退休后的心态变化,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抱怨饭菜太辣的小女孩。
周中则凭借自己资深的二次元知识储备,总能适时地抛出一些有趣的观点和吐槽。
“你说,芙宁娜现在会不会天天跑去最高法院蹭下午茶?毕竟全枫丹的甜点,估计就数那里的最好吃。”
“很有可能!然后那维莱特一边处理公务,一边还要分神阻止她把蛋糕屑掉到判决书上。”芙宁娜被这个画面逗乐了,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或者她会以‘戏剧取材’为名,旁听各种审判,然后在台下疯狂吐槽被告的逻辑漏洞,搞得那维莱特头都大了。”
“对对对!还会给犯人起各种奇怪的外号!”
一来一回的交流中,气氛变得越来越轻松融洽。
芙宁娜发现,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玩着老式相机的男生,不仅懂得如何拍照,更懂得她所热爱的那个世界。
他对角色的理解,对剧情的分析,都和她惊人地同步。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假发都有些歪了。
等笑够了,她才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懂这么多啊?而且……你拍照的样子,感觉很专业,不像只是随便玩玩的。”
“算是家学渊源吧,”周中谦虚地笑了笑,“我爸以前是报社的摄影记者,我从小就跟着他玩这些。至于懂得多嘛……大概是因为,我也曾是一个人,靠着这些故事,度过了很多孤独的时光吧。”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芙宁娜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发胶和塑料味儿的巨大场馆里,两人之间那种原本沉甸甸的寂寞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周中看着芙宁娜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脸庞,心里那个原本有些迟疑的想法终于落了地。
他转头看了一下远处的那些拍摄区,灯光和反光板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既然都来了,也别光顾着聊天。”周中拨弄了一下相机的过片扳手,半开玩笑地提议,“要不我们也合几张影?刚才光顾着拍你,这卷胶卷还剩不少。我找老徐那边的哥们儿借套衣服,咱们整点不一样的。”
芙宁娜愣了一下,眼中的惊喜快要溢出来:“诶?你也打算出片吗?”
“作为摄影师,偶尔也要入镜才行。”周中笑了笑,示意她稍等。
他掏出手机给徐志杰发了条消息:【老徐,你那边拍完没?】
此时的徐志杰正和几个圈内有名的“老法师”蹲在一块儿看相机屏幕,几个人指着一张刚出的独角兽照片聊得热火朝天,分析着构图和自然光的应用。
徐志杰:【差不多了,正准备带我搭子去扩列呢。你要拍?】
周中:【嗯,打算跟这位‘芙卡洛斯’拍几张合影。你帮我问问那个玩英军重演的小马,他那套冷战版的英军大礼服带没带?既然你是英军红制服,我出个现代版的,也不算抢你风头。】
徐志杰回消息的速度极快,仿佛隔着屏幕都能看到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徐志杰:【好家伙,周中你这进展够快的啊!那个‘快’字后面紧跟着一个狗头表情。】
周中:【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赶紧的,办正事!】
不到五分钟,徐志杰那显眼的红色身影就出现在视线里,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用防尘袋。
他把东西往周中手里一塞,趁着芙宁娜没注意,压低声音在周中耳边说:“机会给你创造了,这可是小马压箱底的宝贝,陆军少校的级别。你要是能成,记得我的饺子!”
周中没理会他的调侃,拎着袋子快步走向了后台的简易更衣间。
十几分钟后,当周中再次走出来时,原本那个略显局促的西装男消失了。
他换上了一身挺括的黑色冷战时期英军常礼服,羊毛混纺的材质在场地的日光灯下透着一股低调的质感。
宽大的山姆·布朗带斜垮在胸前,皮质扣带擦拭得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膀上的军阶,那枚代表皇权的皇冠标在金色的刺绣工艺下熠熠生辉,衬托得整个人英气逼人。
芙宁娜正有些无聊地摆弄着腰间的蓝色宝石挂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原本有些慵懒的坐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哇哦……”她轻轻发出了一声赞叹,目光在他的肩膀和胸前的勋略表上停留了许久,“这套衣服……真的很适合你。”
她虽然对具体的军事细节不算太熟,但那些代表地位的皇冠标志,以及那种严谨到了骨子里的欧洲宫廷军事风格,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再加上她今天这一身华丽的、带有浓郁枫丹(法式)风格的长裙,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周围路过的coser都忍不住侧目。
“现在看来,”芙宁娜站起身,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异色瞳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咱们两个国家在历史上,好像可不太对付呢。这下可真是‘欢喜冤家’了,周先生。”
周中非常自然地接住了这个梗。他整了整领带,嘴角带着一抹从容的笑。
“确实,不管是英法百年战争,还是后来在滑铁卢的博弈,甚至是在枫丹廷的某种平衡。”他用一种带着年代感的优雅语气说道,“不过今天是在洪都,是在这赣江边上,我想,我们可以先放过对方,达成一个临时的‘协约国’协议,你觉得呢,芙宁娜女士?”
芙宁娜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再次逗乐了,她提笔做了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蓝色的裙摆微微晃动。
“既然如此,那就请这位上校先生,多多指教了。”
“是少校。”周中纠正道,随后朝她伸出了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两人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点。
周中带着她走向那片已经布置好的微缩欧式建筑背景板。
他熟练地架起三脚架,调好相机的自拍模式,然后拉着芙宁娜站在了镜头前。
“我们要拍点不一样的,”周中在耳边轻声说,“不要那种傻傻站着的,要有故事感。就像是你在歌剧院的后台,而我作为一个刚从前线归来的副官,向你汇报战报。”
芙宁娜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微微转过头,白色的假发扫过周中的胸前的勋表。
她用手抵住下颌,眼神中既有上位者的威严,又藏着一抹对故友归来的柔情。
而周中则微微低头,神情肃穆,一只手贴在腰间的相机包上。
“咔嚓!”
胶卷再次卷动的声音,成为了这个热闹五一节里最浪漫的注脚。
拍完几张合影后,周中再次拿起相机,低头看着计数器。
“还有最后几张,我们去那边那个玻璃幕墙边拍。那里的自然光照进来,透过彩色玻璃,会很有那种大教堂的感觉。”
芙宁娜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见了最初那种被放鸽子后的阴霾。
她一边走,一边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周中,你刚才说你也是一个人在这边。那除了拍照和钻研这些老掉牙的军事历史,你平时还会做什么?我是说,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
周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这种事情,以后可以慢慢聊。”他晃了晃手里的QQ,“毕竟照片冲洗出来还要好几天,咱们有的时间交流,不是吗?”
芙宁娜抿着嘴笑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在那片透过彩色玻璃撒下的斑驳光影中,优雅地舒展着身体。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专业人士’能把这卷过期的胶卷,玩出什么花样来。”
彩色玻璃幕墙将五一的正午阳光拆解开来,斑驳的红蓝光点跳跃在休息区的瓷砖地面上,像是一场无声的歌剧正在落幕。
老徐拎着他的连体红制服凑过来,看到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扯着嗓子喊道:“哎哟,这构图绝了啊!周中,我说你干脆跪地上,照着求婚那个架势来一组?背景这么多重演的大佬,气氛绝对拉满!”
旁边几个端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也跟着起哄:“上校向女王求婚,这剧情可以有!”
周中老脸一红,笑骂着朝老徐比了个中指:“滚蛋!你以为拍这种怀旧胶片是拍短视频呢?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别在这儿瞎带节奏。”
芙宁娜在一旁也被闹了个大红脸,白色的假发遮住了她发烫的耳尖。
她有些局促地揪着裙摆,异色瞳孔不安地转动着,却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那……如果不求婚的话,”周中转过头,放慢了语速,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绅士而专业,“我们摆个社交舞的姿势?就像是舞会刚刚开始,我邀请你入场的那一刻。不用真的牵手,留出几公分的距离就行。”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优雅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站到了彩绘玻璃正下方。
周中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英式礼仪的邀请动作。
芙宁娜则微微欠身,左手轻提裙边,右手悬在半空,指尖与周中的掌心仅隔着三四公分的距离。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因为距离极近,周中能清晰地闻到芙宁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工业香精,而是一种像雨后青草地般的清甜。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女孩的脸颊,心中猛地颤动了一下。
在近距离的观察下,他惊诧地发现,芙宁娜的妆容出奇地淡。
在这个妆厚得能建长城的漫展圈子里,大多数coser为了上镜效果,会把脸刷得像一层惨白的腻子,再打上厚重的阴影。
但眼前的芙宁娜,除了眼角勾勒出的精致眼影和水润的唇釉,她的皮肤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那是属于少女特有的、透明而紧致的质感,鼻翼两侧因为热度而微微泛起的一层细汗,在彩色光影下显得格外真实而灵动。
她没有用那种能掩盖一切瑕疵的厚重底霜。
这种自尊而纯粹的修饰,在周中这个老二次元眼中,简直像是一股清流。
他强压下心中的那份惊艳和疑惑,快速调整呼吸,示意旁边一位相熟的摄影师朋友。
“咔嚓!”
胶卷快门按下的瞬间,那一抹跨越时空的错位感被完美定格。
最后的几张胶卷在一种庄重而暧昧的气氛中消耗殆尽。
随后,老徐手下几个带数码相机的摄影师也赶过来,对着这一对组合一顿狂拍。
几分钟后,大家围拢在一起看相机的预览图。
“绝了,这光影,这神情。”老徐啧啧称奇,“周中你可以啊,这身冷战礼服跟芙卡洛斯这身蓝裙子,居然拍出了一种历史正剧的宿命感。”
芙宁娜凑在周中身边看着屏幕,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威严的自己,又看看身旁那个英气十足的少校。
“真的很好看。”她轻声评价道,转头看向周中,眼里盛满了笑意,“谢谢你,周先生。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真的就只能蹲在角落里吃干面包了。”
周中老脸一红,摸了摸肩上的皇冠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得谢谢你,让我完成了这一卷珍贵的过期胶卷。好了,衣服得还回去了,你要是还不累的话,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坐?这附近有一家甜品店,虽说也是洪都人的口味,但听说他们的拿破仑蛋糕做得还算正宗。”
最新地址uxx123.com芙宁娜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两枚月牙:“拿破仑?那可是我的强项。走吧,上校先生。”
“是少校。”周中笑着更正,“还有,别叫周先生了,叫我周中就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依然拥挤的人群向出口走去。
老徐在后方看着两人的背影,对着群里那帮摄影师挤眉弄眼,然后低下头在微信上飞速打字:【小样,这回你的饺子我是吃定了!】
周中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老徐那条充满暗示的微信还亮着。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极力压抑住给这损友回个冷笑话的冲动,不动声色地按灭了屏幕。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在老徐眼里都是掩饰。
他拎着军用防尘袋回到更衣室,将那身充满冷战气息的少校常礼服仔细叠好,还给了早已等在门口的小马。
“谢了,哥们儿,这衣服确实带感。”周中拍了拍小马。
“客气什么,能让咱们群里唯一的‘现充摄影师’脱单,这衣服也算死得其所。”小马促狭地挑了挑眉。
周中没接话,自顾自换回了自己的那套三件套西装。
虽然这也是正装,但比起刚才那种带勋表和斜跨带的军服,还是少了几分肃杀感,多了些属于文职爱好者的温润。
另一边,芙宁娜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脱下了那身极其繁杂的水蓝色长裙和那些蓝色的宝石挂件,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简单的白色蕾丝边短袖和浅色牛仔裙。
但这头白色的假发和那双异色瞳还在。
在嘈杂的后台出口,几个军迷群的群友正蹲在地上收拾他们的防暴服和头盔,看到周中拎着相机包走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全场最顶”的芙卡洛斯,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口哨声。
“老周,今天这是……撤退了?”一个正擦着黑色护目镜的胖子抬起头,眼神在周中和芙宁娜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意味深长地笑了,“懂的,懂的。那我们这边就继续搞重演了,你好好去‘喝茶’。”
“确实,摄影师体力消耗大,老周你早点回去休息。”另一个带队的朋友也跟着呵呵一乐。
周中听着那些调侃,心里一阵无奈。他点点头算作道别,对于那些起哄的,他直接假装没听见,而对那些真心询问的,则客气地表示以后再聊。
出门的一瞬间,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浪排山倒海般袭来。这让他更加快了找车的速度。
他拦下了一辆蓝色的出租车,细心地为芙宁娜拉开车门,挡住车顶边框。车内老旧的冷气发出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某种救命的仙乐。
“去谷滩大道东的那家‘水榭甜品’。”芙宁娜对司机说道,声音清冷而悦耳。
出租车在拥堵的人潮中艰难蠕动,最终驶离了会展中心。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临江而建的旧式洋房前。
周中推开门,那种独属于老式建筑的阴凉和淡淡的茶香瞬间治愈了所有的燥热。
他特意定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向外看去,宽阔的赣江正泛着午后的粼粼波光,江面上的运砂船缓缓行驶。
两杯清香温润的毛尖和一份精致的拿破仑蛋糕很快被端了上来。
周中喝了一口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芙宁娜那头异常蓬松、透着一股自然光泽的白发上。
在空调冷气的吹拂下,那几缕标志性的蓝色挑染似乎还在微微抖动。
他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个……芙宁娜,这外面三十多度,你在漫展里戴着假发跑了一整天,现在出来休息了,不摘掉它吗?你不觉得热吗?”
芙宁娜原本正拿着勺子准备对那份蛋糕下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右眼微青,左眼深蓝——带着一种极为诧异的眼神盯着周中。
过了几秒,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既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假发?”她轻轻歪着头,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插入那头雪白而顺滑的发间,用力地抓了抓,甚至弄乱了几缕鬓角的碎发。
“周先生,作为资深二次元……你也太小看中法混血的基因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之后的俏皮,“这就是我本来的头发,这双眼睛也是。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周中握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女孩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那头真实得能看见头皮与发根衔接处的白发,大脑瞬间陷入了死机状态。
那根本不是人工纤维的光泽,而是属于生物性的细胞在光影下特有的质感。
在这个充满塑料感和硅胶味的漫展现场,他居然遇到了一位活生生的、“自带”了芙卡洛斯所有特征的异乡女孩。
“可是……那蓝色的挑染……”他结结巴巴地指了指。
“那是我自己染的,为了配合今天的衣服。”芙宁娜得意地挑了挑眉,“看来,你的那双‘老镜头眼’,今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顾忌地切下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终于吃到了最爱松果的小松鼠。
周中看着她那幅完全不设防的模样,心里那股原本有些拘谨的情绪突然烟消云散。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受教了。看来我还是研究机器太多,研究人太少了。”他感叹道。
“那是自然。不过……看在你刚才把我拍得那么好看的份上,我就原谅你的眼拙了。”芙宁娜一边嚼着蛋糕,一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么,周上校,刚才那个合影,你的胶卷能成像吗?”
“是少校。”周中熟练地纠正,随后认真地看着她,“能,一定能。为了这头真头发,我也得把这张照片洗得完美无缺。”
江面的波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碎金般洒在白色的瓷盘上。
拿破仑蛋糕那酥脆的酥皮在叉尖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提拉米苏的奶香与咖啡的可可味在冷气中缓慢交融。
周中靠在藤编的椅背上,手里握着续过一次的明前龙井。
碧绿的叶片在剔透的玻璃杯中上下浮沉,茶烟袅袅。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久违得近乎奢侈。
在这个五一节,在经历了漫展的喧嚣、汗水和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后,这种坐在赣江边上,看着一个漂亮得不真实的女孩在对面安静吃蛋糕的时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悠闲。
没有导师催促的论文,没有对设备参数的焦虑,也没有在这个城市漂泊的局促。只有此时此刻。
“其实,我一直觉得拿破仑蛋糕这种层层堆叠的结构,很像建筑。”芙宁娜咽下一块蛋糕,指尖轻轻抹去唇角的一点奶油,眼神里透着一种单纯的满足,“在枫丹……我是说,我妈妈在那边的时候,经常会带我去吃这种手工做的甜点。比起这里的工厂流水线,那种带着黄油呼吸感的味道更让人怀念。”
周中喝了一口微苦的龙井,嘴角带着笑意。
“那你这口味倒是被养刁了。不过,看着你喝红茶的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对面英国佬派来的间谍。毕竟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法兰西优雅的午后应该是咖啡和红酒。”
芙宁娜放下了细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耳,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红茶这种东西,其实是我妈妈教我品鉴的。她说比起咖啡的浓烈,红茶那种在慢火中煮出的温润感更能让人平复心情。即便在那边,懂生活的家庭也会备上几盒上好的伯爵红。”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食物与家乡时,桌上的手机再次剧烈地振动起来。
是那个名为“赣水戎光”的军迷群。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了99+。
一到四五点,那些在场馆里憋了一整天的军迷们终于陆陆续续撤离。
那些穿尼龙战术背心的汉子们正嚷嚷着要去吃顿重口味的南昌烧烤,而穿着常礼服的小马和老徐这一派系,则更倾向于去吃一顿正式点的赣菜。
老徐:【@周中,老周,我们这儿玩完了,小马提议去滕王阁那边的一家老字号吃赣菜,去不去?】
小马:【我这身礼服还没脱呢,特意选了个档次高点的,穿尼龙的那帮土匪可以随意,咱们这边的体面人不能丢份。你那边聊完没?】
后面跟着一连串起哄的表情包。
周中看着屏幕,指尖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换做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盯着江面一架运砂船发呆的芙宁娜。
要把她带去这种充满雄性荷尔蒙、话题全是“口径、焦距、冷战史”的聚会吗?
他收起了刚才开玩笑的神情,挺直了脊背,神情变得有些认真。他看向芙宁娜,没有用那种游戏里的欢脱语气,而是平实而真诚地开口。
“芙宁娜,我那帮军迷朋友——就是刚才那些穿军服的人——他们正准备去吃饭。他们人很多,也比较吵,聊的东西可能除了历史就是一些老掉牙的装备。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的晚餐会有些寂寞,可以跟我一起过去。”
周中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给予对方充分选择权的稳重。
“当然,如果你更想享受一个安静的傍晚,我一会帮你叫一辆车送你回学校。你怎么想?”
芙宁娜收回了看向江面的目光,她看着周中那双认真的眼睛,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在权衡那种群居的喧闹与自处。
过了几秒,她那头即便在自然光下也显得晶莹如初的白发微微晃动,嘴角勾起了一个带着些许挑衅又透着期待的弧度。
“你是想带我去见你的那些‘战友’,然后炫耀你今天的战果吗?少校先生。”
周中失笑,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想,既然照片还得过几天才出来,那么这顿饭,可以算是对你今天充当我镜下模特的报酬。”
芙宁娜狡黠地眨了眨那双异色瞳,双手扣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走吧。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些能穿得整整齐齐在夏天出礼服的‘硬汉’们,私底下是不是也那么严肃。不过事先声明,要是太辣的话,你得负责帮我点一打甜豆浆。”
周中在心里舒了一口气,随即在群里飞快地回了一句。
周中:【两分钟,给我们留两个位子。顺便,给客人准备杯度数最低的饮料,她不吃辣。】
发完消息,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拿起那台普拉克提卡,对着夕阳下的江面顺手按下了这一卷胶卷的最后一枚快门。
“走吧,芙宁娜女士。我们去赴那群英国绅士和尼龙汉子的宴。”
晚上的馆子选在了一条稍微有些偏僻的老巷子里。
招牌上横着五个红漆大字“山海关水饺”,在这座被辣椒和水汽统治的南方城市里,这种地方通常是那些背井离乡的北方人的聚集地。
一推开门,热烈的空气伴随着爆蒜和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板娘是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爽朗的带东北味的普通话,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扯着嗓子喊:“后厨,再来份杀猪菜,加粉条!”
群主是个个头不高的汉子,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速干衣,理着精干的寸头。
他动作利索地拉开长条桌最里面的主位,招呼着众人:“来来来,都别客气,自个儿找位子坐。今天老周带了客人,都消停点,别把人家小姑娘给吓着。”
周中跟在后面,先示意芙宁娜坐到靠墙的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自己才在她身边坐下。
老徐和小马这几个穿常礼服的此时已经解开了领扣,显得随意了许多。
“老周,今天辛苦了。”群主转过头,看着周中笑了笑,“听老徐说你那卷胶卷消耗得挺快?”
“那是,模特专业,快门自然快。”周中一边说,一边起身拿过桌上的热水,仔细地把芙宁娜面前的碗筷重新烫洗了一遍。
芙宁娜此时显得有些拘谨。
她已经摘掉了那顶礼帽,一头微卷的长发此时顺从地垂在背后。
她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果汁,细细地抿着,异色瞳孔在灯光下偶尔快速地扫过桌上的汉子们。
这些人在平时的群聊里个个都能引经据典聊几小时冷战装甲发展史,但在这种烟火气十足的饭局上,聊的内容却意外地接地气。
“下个月那个军事模拟活动,你们还去不去?”小马往嘴里塞了个蒸饺,含糊不清地问。
“看情况,要是还在这种地儿,我得考虑带个便携式风扇,这礼服确实扛不住。”老徐接话道,顺带把一盘刚上桌的溜肉段往周中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招牌,不辣。”
众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未来的活动计划。
周中注意到,芙宁娜虽然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
当大家聊到某些关于欧洲历史或者是枫丹这种地名背后的文化符号时,她也会轻声插进一两句。
“其实那个时期的礼服设计,更多是为了展示威慑力,而不是为了舒适。”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桌上却很清晰。
群里几个懂行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周中一直小心地维系着桌上的氛围,每当有人想要冒出两句习惯性的“脏话”或者不合时宜的粗鄙玩笑时,他都会用一个眼神或是话题的引导将其巧妙地按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异常和谐。
没有了漫展上的那种虚荣和浮躁,在这些普通男大学生、公司员工和军迷之间,芙宁娜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到晚上九点。省会城市的夜风依然带着潮湿的热度。众人站在店门口,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那我们就撤了,老周,剩下的交你了。”群主拍了拍周中的肩膀,带着一拨住得近的群友向地铁站走去。
门口很快只剩下了周中和芙宁娜。
“走吧,我送你去打车。”周中提着沉甸甸的相机包,“这个时间,女孩子一个人走不太安全。”
芙宁娜试图推脱,她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坐地铁很方便的,不用特意送我。”
“听话,”周中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今天的打扮太显眼了。”
芙宁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蕾丝衫和那一头在路灯下依旧耀眼的白发,终于不再坚持。
周中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50元钞票塞给司机。
“不用找了,麻烦把她安全送到洪都大学东门。”他低头看着坐在后排的芙宁娜,“到了之后,在QQ上给我发个消息。”
车窗缓缓升起。
芙宁娜看着车窗外那个穿着西装,身姿笔挺的男生,他在路灯的光束中微微点头示意。
随着出租车的启动,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周中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全身的关节在这一刻才仿佛重新获得了知觉,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摩挲着手里那台有些发烫的相机,想起胶卷里保存的那些还没冲洗出来的瞬间,一种不知所云的期待和一种微弱的失落感交织在心头。
他转身走向地铁口,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阵规律的声响。这个清明节的开头,似乎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掏出手机,手指停留在那个海马头像的对话框上,输入了几个字,又慢慢删掉。
“先洗照片吧。”他自言自语道。
回到学校后,周中对着桌上那卷已经拍完的柯达Ultramax 400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呆。
按他在军迷群里那“穷烧”的习惯,这种过期卷通常是随便找家淘宝上报价九块九包邮的扫街店,冲出来能看个影儿就行。
但这次,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收藏夹里沉寂许久的一家号称“金陵胶片守护者”的顶尖工作室。
那里的冲洗费加上高精度电分扫描和转成纸质照片,够他买三卷新卷了。
“算了,为了那头真头发。”周中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利索地打包、贴单。快递寄出的时候,他竟然有种送自家孩子去留学的紧张感。
等待洗片的日子是漫长的,但好在有QQ。
周中把那天在漫展用手机模拟参数拍的照片发了过去。虽然手机画质比不上胶卷,但在他精心的调色下,那种清冷又寂寥的氛围感拉得极高。
周中:【(图片)图片】
周中:【手机预览版,凑合看。胶卷寄到金陵洗去了,那边师傅靠谱,估计得等个三五天。】
过了几分钟,海马头像闪动。
芙宁娜:【哇!这也太好看了吧!这真的是我吗?感觉像是在演电影。】
芙宁娜:【谢谢周大摄影师!辛苦啦(转圈圈表情)】
周中:【别,我也就这点爱好了。那天你摆姿势确实到位,这波算双向奔赴。】
话题一旦打开,两人的交流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没有了漫展上那种刻意的“人设”维持,两个同处异地的大学生聊起天来其实非常接地气。
周中:【今天我们导员抽风,大礼拜一的突然严查宿舍卫生,我那堆礼服差点没地方藏。】
芙宁娜:【救命,我们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我在画室画设计稿呢,那个人体结构画得我想直接重开。】
周中:【画设计稿?你是服指专业的?】
芙宁娜:【半个专业吧,中法混血嘛,我妈以前就是在巴黎那边做高定的。我对那些绸缎、蕾丝什么的比较敏感。比如你那天穿的那套大礼服,虽然是冷战时期的,但那个腰线剪裁其实混合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审美。】
周中看到这段话,在宿舍床位上一下坐直了。
周中:【牛逼啊。我玩这些也就是看个历史掌故,什么这团那团的,你居然一眼看到剪裁去了。我以前一直纳闷那腰带为什么要勒那么高。】
芙宁娜:【哈哈,那是为了显得腿长和精神呀!不过说真的,你懂的那些历史小故事还挺有意思的。那天饭局你讲那个‘战俘营里的晚礼服’,我都听入迷了。】
周中:【那都是些没用的野史,平时跟群里那帮老哥吹牛用的。你要是喜欢,下次有机会我再给你讲点别的。比如拿破仑为什么要给他的卫队戴那么高的熊皮帽。】
芙宁娜:【是不是为了显得高,然后吓唬人?】
周中:【哎哟,可以啊,一点就透。】
两人就这样从三餐打卡聊到课程吐槽,从最近火的游戏副本聊到各自家乡的奇闻逸事。
周中发现,芙宁娜并不是他在游戏里原本以为的那样,只是个需要人照顾的、骄傲的小公主,她有着非常敏锐的观察力和极高的审美水准,对布料和线条的理解直接降维打击了他这个只懂大框的“直男”。
而芙宁娜也觉得周中这个男生出奇地有趣。
他不像那些为了搭讪而强行装博学的男生,他的知识更像是一种内化的生活方式,信手拈来的历史段子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解开她的寂寞。
“这家伙……懂得真的好多啊。”芙宁娜趴在宿舍的桌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而周中则是在操场散步的时候,回复着微信。
周中:【今天晚霞不错,可惜没带相机,不然一定拍一张发你。】
芙宁娜:【先欠着呗。反正胶卷还没回来,我有的是时间等。】
这种若有若无的期待感,让赣江边的这个四月,变得不再是只有蒸腾的水气,反而透出了一丝像是刚从冰镇苏打水里冒出的泡泡般的甜意。
直到第三天傍晚,周中的手机收到了一个网盘链接,发件人是:金陵胶片坊。
他的手心出了汗。
收到网盘链接的那一刻,周中的手确实有些不听使唤。
清明后的洪都,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儿还没散干净,窗外稀稀拉拉地下着毛毛细雨。
他在宿舍那台有些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前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按下了下载键。
谢天谢地,老天爷总算在那卷过期了十年的胶片上开了恩。
随着进度条走完,一张张高分辨率的扫描件在屏幕上铺开。
周中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甚至产生了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那卷Ultramax 400虽然过期许久,但他按照ISO 100的参数去曝光,成功抵消了药膜感光的衰减。
加上金陵那位老师傅确实有几分功底,人工调色极具匠心,那种原本担心会出现的灰暗霉感完全没有出现。
相反,画面的色彩浓郁而稳重,蓝色的礼服在苏联老镜头的渲染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油画的厚重质感,而那些原本因为过片不畅而产生的轻微漏光,竟然在画面边缘形成了几抹粉紫色的天然光晕。
“这也太神了。”周中自言自语,眼神里透着止不住的惊艳。
商家在淘宝上发来消息,表示纸质版的照片已经发了顺丰,过两天就能寄到他手里。
周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开始处理“公事”。
他调出那天给其他几位路人coser拍的照片。
虽然也是老相机拍的,但他只是礼貌性地挑选了几张光影优秀的,简单调了下曲线,然后配上一段稍微带点艺术感的文字,顺手剪了个带怀旧滤镜的小视频发到了小红书上。
对于他这种资深军服加摄影爱好者来说,这种“营业”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处理完这些,他才重新点开那个写着“芙宁娜”的文件夹。
他一张张地放大,检查噪点,检查焦点。
为了力求完美,他甚至专门找了一个在艺术系搞专业调色的哥们儿,两人视频连线,对着显示器研究了半天色差问题,把那些偏离自然的青色调拉回到了最让人舒适的视觉区间。
尤其是那组在彩色玻璃幕墙下的合影。
周中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英军礼服的自己,和那个长发如瀑、眼神空灵的女孩,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
在那卷过期胶片的特殊宽容度下,所有的噪点都变成了一种极具质感的银盐颗粒,两人手掌间那几公分的空隙,在光影的丁达尔效应下显得暧昧而圣洁。
他把这一组整整十八张照片,认认真真地打包,通过大文件传输发给了芙宁娜。
周中:【(传输中…100%)】
周中:【洗出来了。老师傅手艺不错,我也简单做了点微调,你看看感觉。】
发完这段话,周中就盯着那个不停转圈的海马头像。
不到五分钟,对话框炸开了。
芙宁娜:【我的天呐!!!(尖叫表情包)】
芙宁娜:【这真的是那卷快坏掉的胶卷拍出来的吗?为什么颜色这么好看!】
芙宁娜:【周中,这张在窗边的……天哪,这种梦幻的感觉是怎么做到的?感觉这里的我就像真的生活在那个世界,而不是在搞什么cosplay。】
周中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后脑勺。
周中:【这就是胶卷的魅力。它是有温度的,能捕捉到那些数码相机过滤掉的、不真实的灵感。】
芙宁娜:【真的,这种颗粒感和色调,好像那种千禧年的老电影,带点Y2K的风格,但又比那个更精致。我简直不知道该选哪一张当头像了。】
芙宁娜:【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觉得这顿拿破仑请得太值了!】
周中:【喜欢就行。其实我也挺意外的,毕竟原本以为会洗成废片。你底子好,怎么拍都像那个世界走出来的。】
芙宁娜:【哎呀,周大摄影师也会夸人了吗?(偷笑)】
坐在电脑前的周中,心里早已乐得像开了花一样。那种作为一个爱好者得到最高认可的成就感,甚至超过了他拿到专业课满分的时候。
他推开窗户,让清明时节微凉的晚风吹进闷热的寝室。
窗外的路灯下,细碎的雨丝落在郁郁葱葱的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种湿润的气息,原本是他这个北方人最讨厌的,但现在,他却觉得这种潮湿的温润感出奇地迷人。
芙宁娜:【对啦,你说明天纸质版的照片就到了?】
周中:【嗯,后天应该能送到。】
芙宁娜:【那……等收到了,能不能拿给我看看?我想看看那种实体照片拿在手里的感觉,和屏幕上的一定不一样。作为交换,我请你吃那家你上次提到的,不辣的南昌地道馆子?】
周中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回赠了,这分明是一种再次见面的邀约。
他按下回复键。
周中:【没问题。实体片的质感确实更无敌。那咱们后天见?】
芙宁娜:【一言为定。】
关上电脑,周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枚原本只是随便按下的快门,却在漫长的显影过程中,渐渐洗出了一段他从未预料到的、关于南方的浪漫故事。
他再次看了看那张两人伸出手却没能触碰到的合影。
“下次,也许距离可以再近一点。”他轻声笑了笑。
顺丰的小哥在周六一大早就敲开了周中寝室的门。那个印着红色标志的纸质大信封握在手里,带着一种即便隔着包装也能感受到的硬实感。
周中利索地拆开封装,那一叠六寸大小的照片被整齐地放在透明塑胶袋里。
随着滑动的指尖,一张张冲印出来的实体照片在寝室有些昏暗的台灯下展现出了它们真正的生命力。
实体片和屏幕上的像素点完全不一样。
这种由银盐和药水在相纸上催生出的色彩,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和颗粒纹理。
尤其是那张在那片彩色玻璃下的合影,在物理层面的反射下,芙宁娜那头白发和那双异色瞳显得更加梦幻,仿佛不再是仅仅存在于上个世纪的影像,而是一种正在此时此刻呼吸着的真实存在。
周中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封套,这种沉甸甸的收获感让他那颗原本因为科研压力而有些紧绷的心瞬间松快了不少。
他在QQ上敲了敲那个海马头像。
周中:【(信封的照片)照片到了,比扫描件看上起更带感。这周六你觉得怎么样?正好把照片给你带过去。】
不到几秒,那边就有了回应。
芙宁娜:【哇!!真的到了吗!想看想看想看!(猫猫探头表情包)】
芙宁娜:【周六下午我有空!那就在我们上次挑的那家店见吧。这次一定要我请客,不许拒绝,不许抢单,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可就真的要在那边‘水神谢罪’啦!】
周中看着屏幕,低声笑了笑,手指轻快地跳动。
周中:【明白,这次绝对守卫好我的钱包,绝不让它受一点伤。你把定位发我,到时我准时到。】
芙宁娜迅速发过来一个名为“豫章老家”的小店定位,还贴心地标注了“虽然在巷子里但味道超正”的标签。
周中顺着地图查了一下,那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居民楼下的苍蝇馆子,虽然装修简陋,但在某点评上的口碑却出奇地高,尤其是那一两道清淡温补的汤品。
距离周六还有两天,周中却已经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他把那叠照片重新检查了一遍,甚至还特意去趟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个精致的、带磨砂质感的信封把芙宁娜的单人照和合影分装好,这种郑重其事的劲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坐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外面依然连绵不绝的南方细雨,有些百无聊赖地翻着自己的日程表。
“下个月的五月份要做什么呢?”
他嘟囔着,手指划过4.4号那个已经过去的标记,看向接下来的日子。
是准备下一次的军事重演活动吗?
还是去拍那批还没到货的新胶卷?
或者是……
周中摇了摇头,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规划全部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在老式相机爱好者的世界里,过早地预判显影效果是毫无意义的,就像他无法确定两个月后两人会走向何方一样。
既然这一刻的化学反应已经产生,那就顺着这种感觉走下去。
两小时外的雨会不会停,两个月后的日子会发生什么,都和现在没关系。
现在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后天那个白发女孩会带他去吃什么样的南昌老味道,以及当她亲手触碰到这些照片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杯,给自己续了一杯有些微凉的茶。
“先想想后天会给我吃啥吧,要是太辣,那还是得提前备好冰可乐。”
他自言自语地合上日程表,转过身,将那封装好的照片仔细地收进了他的皮质相机包。
虽说嘴上念叨着“顺其自然”,但真到了要跟女生单独吃饭——特别是对方还是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中法混血儿——周中发现自己那颗被德意志冷硬机械武装起来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了频率。
在研究老破旧相机和冷战军服这方面,他是专家。但在如何跟活生生的姑娘相处这方面,他的履历表白得像一张没曝光的底片。
犹豫再三,他还是点开了微信,给自己的两个核心圈子发了求助信号。
“兄弟们,急。那天那个芙卡洛斯coser要请我吃饭,说是答谢照片。这种情况,我是该直接过去,还是得注意点啥?”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名为“老式胶片研究组”和“赣水戎光军迷会”的群聊图标就开始疯狂闪烁。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老徐。
徐志杰:【我操了!老周你这是什么速度?你是坐了东风导弹吗?(震惊到模糊表情包)】
徐志杰:【我原以为你那天是走了狗屎运,没想到你是真要成啊!义父,刚才那声义父我还给你,你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拍个照就能把人约出来的?】
周中看着屏幕翻了个白眼,回道:【滚蛋,人那是感谢我救了她的漫展行程。说正经的,别贫。】
小马紧接着在军迷群里冒了泡,这位平时穿着礼服温文尔雅的哥们儿,给出的建议倒是稳重许多。
小马:【既然人家姑娘指名说要请客,你拒绝反而显得生分。但咱们的老传统不能丢,这种苍蝇馆子一般不贵,她买单的时候你别跟她死命抢,那样不好看。你可以吃完饭带她去买个网红奶茶,或者顺路去看个电影,把这份人情当面还一半,关系才能长久。】
而在那个号称“老法师聚集地”的摄影群里,画风就变得有些狂野了。
几个平时混迹在各个漫展、专门拍私房或者纯欲风的专业摄影表哥,一听说周中竟然约到了那个“全场最顶”的芙卡洛斯,顿时各种虎狼之词乱飞。
摄影师A:【老周,这还用问?出门前香水喷好,发型搞定。吃完饭别急着走,江边那么大,带人去遛一遛,晚上风一吹,气氛一到……(后续内容因过于露骨已被群主撤回)】
摄影师B:【对对对,你那相机包里别光装镜头,预备点该预备的东西。这种极品混血妹子,错过了这辈子都难遇第二次,老哥在这儿祝你一举拿下,直接开房……】
“行了,都特么给我闭嘴!”
群主那个个头不高但威信极高的汉子终于发了话,他直接动用权限给那几位开起了禁言:【老周是正经人,人家那是交流艺术。你们当谁都跟你们似的,脑子里只有那点下三路的事儿?老周,别听他们的。你就记着一点,别装,展现你的专业性,把那叠照片亲手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比什么骚话都强。】
周中盯着屏幕,虽然把那些不靠谱的建议自动过滤了,但心里多少也学了两招。比如小马说的“礼尚往来”,和群主说的“别装”。
周六下午,太阳收敛了它在洪都最张扬的热度,只留下一些温暾的光影。
周中在宿舍的全身镜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再穿那套显得有些过于隆重的三件套西装,而是选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深蓝色休闲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块老式的机械表。
下身是一条干净的卡其色休闲裤,最后背上那个装有六寸实体照片和普拉克提卡相机的皮质包。
这一身打扮,既有大学生的朝气,又不失一个摄影爱好者的那种沉稳感。
他出门前最后一次拉开包链,确认了一下那个装着照片的磨砂信封还在,这才跳上了去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豫章老家”所在的巷子很深,充满着南昌老城区特有的那种烟火气息。晾衣架横在半空,收音机的京剧声从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
周中顺着导航拐进一个小门脸,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显眼的身影。
芙宁娜此时正坐在一个靠门口的小方桌旁。
她今天没戴那套复杂的蓝色宝石装饰,只是穿了一件法式方领的小碎花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天鹅颈。
那头晶莹的白发在昏暗的店面里依旧像是在发光,正低着头认真地研究着菜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周中的那一刻,那双异色瞳里迅速晕开了笑意,像是雨后的江面。
“少校先生,你很准时嘛。”她轻快地招了招手,还是习惯性地用了那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称呼。
周中走过去坐下,把那个沉甸甸的包放在腿边,看着她那充满活力的样子,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那几句客套话,忽然觉得都没必要说了。
“既然是来赴‘领主’的宴会,迟到可是重罪。”他熟练地接上梗,然后把手按在包上,“照片带来了,你要先看,还是先吃饭?”
芙宁娜的眼睛一下睁圆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有些焦急又有些庄重地说道:“当然是……先点菜!好东西要留在最后当惊喜,咱们先填饱肚子。这家的清蒸甲鱼和瓦罐鸡特别正宗,我已经帮你点好了。”
周中看着她那幅按捺不住好奇心却又强行克制的模样,心里突然觉得,这个下午的开始,简直比他洗出最好的底片时还要让人期待。
临近傍晚的南昌,云层压得很低,细密的冷雨刚停,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老城区菜市场那种特有的烂叶子味。
周中推开“豫章老家”那道沾满油烟的塑料门帘,屋子里那种潮湿的热气一下子裹住了他。
这个点,馆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简陋的白炽灯下,桌子大多铺着红白格子的廉价塑料布,上面压着一张磨损严重的玻璃。
芙宁娜就坐在靠窗的一角,那头醒目的白发在周围灰扑扑的色调里反差极大。
“点好了?”周中在对面坐下,顺手把装相片的包塞进桌子底下的置物架。。
“点了你说的甲鱼和鸡,我怕吃不完,就没敢多点。”芙宁娜把刚烫好的碗筷推到他面前。
她今天穿得很平淡,没了那种水神的高傲劲头,说话声音清脆,带着点女大学生特有的轻快。
菜上得很快。清蒸甲鱼带着淡淡的生姜香气,瓦罐里的鸡肉炖得脱了骨,汤头清亮,浮着一层勾人食欲的黄油。
周中喝了一口汤,被热气熏得眼镜起了一层雾。他摘下镜片顺手抹了抹。
“味道确实挺正。比漫展场馆里那些几十五一块的干巴盒饭强多了。”
“是吧?我上次跟同学来吃过一次就记住了。就是这边的炒青菜偶尔也会放辣椒,防不胜防。”芙宁娜一边嚼着软糯的甲鱼边裙,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她吃饭的样子很真实,没有那么多精致的礼仪,腮帮子微微鼓起。
两人聊的话题很散,从学校那个总是抽水的坏厕所,聊到南昌这种湿冷入骨的气候。聊着聊着,话题自然绕回了老本行。
“说起来,周中,你就没想过自己也出个COS什么的?”芙宁娜放下筷子,拿纸巾抿了抿嘴唇,异色瞳孔亮晶晶地盯着他,“我看你对这些历史、服装什么的门儿清,不出点什么可惜了。”
周中正夹着一棵青菜,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筷子。
“我这身材,还是算了吧。不管是那种细皮嫩肉的小男生角色,还是那种满身肌肉的热血壮汉,我都没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不胖,但也没什么健身痕迹,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成天宅在寝室里摆弄机器的大学生身板。
“COS这种事,还是得看脸和身材的。我这长相,混在人群里都找不着。所以我才喜欢玩军服重演,衣服挺括嘛,能遮不少毛病。把那身大礼服一穿,腰带一勒,至少人看着挺精神。”
“那你下次打算弄什么样的?”芙宁娜并没打算放过他,追问得很认真,“老是看你穿那套西装或者英军的衣服,不换换口味?”
见她这么正经,周中也不好意思再打哈哈。他想了想,如实相告。
“最近在纠结。想弄一套冷战时期的苏联海军制服,或者是东德的人民海军。就是那种黑色的呢子外套,配上长长的袖章。主要是和我手上这台普拉克提卡相机比较搭,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哇,红色国家的遗址啊。听起来很有质感的样子。”芙宁娜听得很有兴致。她对这种带着冷战残影的东西似乎感到很新鲜。
“对,那种纯粹的机械感和一种……怎么说呢,肃穆感。穿那衣服拍照,不用特意摆什么姿势,只要冷着脸站在破破烂烂的老建筑前面,胶卷一拍,味道就出来了。”
这顿饭吃得非常轻松。
没了一群军迷老哥在那儿满嘴专业术语的压力,两个人更像是普通的同学在叙旧。
芙宁娜吃得相当满。
她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胃部,然后眼疾手快地抢过账单去收银台把钱给结了。
周中这次没跟她抢。他知道这种时候顺着她的意,反而会让对方更自在。
“走吧,吃饱了得散散步,不然你回学校该难受了。”周中背起相机包,“既然你请我吃了正餐,那下一Part我包了。旁边巷子口有一家卖手工奶茶的,不去试试?”
“不许点太甜的啊,我怕胖。”芙宁娜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挪得比谁都快。
夜晚的南昌老巷子变得温和了许多。路灯昏黄,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周中走在她身侧,感受着江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凉意。
他心里那种不知所云的期待,在随着那封装好的实体照片一起,在包里发酵。
他盘算着,等一会儿捧着奶茶坐在江边长椅上的时候,再把那些跨越了十年的银盐记忆,一张一张地亲手交给她。
两人各自捧着一杯刚做好的奶茶走出了巷口。
周中那杯是纯粹到有些乏味的无糖乌龙奶,芙宁娜手里则是一杯半糖的桂花酒酿,温热的白气从塑料杯口溢出来,消散在老城区潮湿的夜风里。
从“豫章老家”到赣江边的这条路很长,老城区的巷子七扭八拐,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发黑,枝桠间漏下路灯破碎的光斑。
周中走了几步,忽然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从相机包的侧袋里抽出那个磨砂质感的信封。
“喏,差点忘了。拍好了就得给你,老压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芙宁娜接过信封,借着旁边一家杂货铺门口的白炽灯光,小心地拆开封口。
那叠六寸大小的银盐冲印片滑出来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触碰某种会碎掉的薄冰。
第一张就是那组在彩色玻璃幕墙下的合影。
过期十年的胶卷带来的微妙偏色,让她的白发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紫光晕,而那身水蓝色礼服在苏联老镜头的演绎下,厚度几乎要溢出纸面。
“这个质感……”芙宁娜翻到下一张,是周中抓拍的她在人群里发呆的侧脸,“和手机上看完全不一样。颗粒感这么粗,但反而觉得比数码的更真实。”
“这就是银盐的好处,每一粒颗粒都是实实在在的化学产物,不是算法算出来的。”周中咬着吸管,语气平淡。
芙宁娜翻了又翻,最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信封,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
她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周中,真的谢谢你。被那个摄影师放鸽子的时候,我以为那天算是完蛋了。结果反而出了这么一套照片,比我之前花钱拍的都要好看。”
“这话说得早了。你下次再这么说,我可要找你收常规模特费了。”周中说,脚步没停,“再说了,有个固定的搭子拍照,总比每次在漫展上随便揪路人强。我机器的脾气你也了解了,不会对着你狂按快门。”
“好,那以后就多联系,多拍照。你不许跑。反正在洪都我也没什么特别熟的人,每次想出片子都得临时找人。”芙宁娜加快了步子,碎花裙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行,固定搭子。一言为定。”
两个人沿着民德路一路往北走。
越靠近江边,风越大,裹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湿泥的味道。
这个时间段,老城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路边的小炒店里面坐满了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炒锅碰到明火时腾起的火光映红了整条街。
卖水果的摊贩用南昌话大声叫卖,那种带着浓重赣方言腔调的叫卖声,周中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芙宁娜侧过头问。
“完全听不懂。来洪都两年,本地话说快了我就只能保持微笑。”
“我也不懂。不过我猜大概是在喊‘这个比前面那家便宜’之类的。”芙宁娜吸了一口酒酿,声音含混。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从中山路拐上了沿江大道。
过了八一大桥的引桥,赣江就突然出现在右侧——宽阔的江面在夜色里是一片沉沉的灰黑,对岸红谷滩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成无数道破碎的光带。
江滩上的风一下子大起来。
因为是枯水期,江水退得很深,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洲,沙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
有些沙洲甚至能直接走上去,上面留着几个钓鱼人的折叠椅和夜钓灯。
周中和芙宁娜顺着石阶走下江滩。
脚下的沙地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芙宁娜的高跟凉鞋不太好走,她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裸的脚踩在微凉的沙地上。
“舒服多了。这沙子不冷。”她活动了一下脚趾。
周中在旁边的水泥护堤上坐下来,把相机包搁在腿上。芙宁娜也在他旁边坐下,奶茶杯搁在两脚之间的沙地上。
江面上的风持续吹着,把她的白发扫到脸颊上。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想了想,忽然开口问:“对了,上次你说你是从北方来的?宿舍里还住得惯吗?”
“住得挺好。就是室友打鼾比较呕。东北人,体格大,呼噜也大,跟摩托车打不着火一样。”周中靠在身后的护堤石上,“你呢?你不是说一个人在洪都读大学吗,宿舍里怎么样?”
“室友挺好的,都是本地人。就是有个女生特别喜欢熬夜画设计图,台灯亮到后半夜,我睡觉又比较浅。”芙宁娜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而且她熬夜居然不吃东西,就纯熬。我觉得那样很可怕。”
“比熬夜赶论文还不吃东西更可怕的,是熬夜赶论文还吃泡面。那味道附在衣服上一个礼拜都散不掉。”
芙宁娜被这个描述呛了一下,捂着嘴笑出半口奶茶。
她把杯子放下来,用指尖擦了擦被呛出来的泪,扭头看着江面上驶过的一艘砂船。
船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只有桅杆上的警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红。
“其实有时候挺想家的。我妈在巴黎,我爸在深圳,我一个人在这儿,每次放寒暑假都不知道该往哪边飞。”芙宁娜的声音轻下去了一些。
周中没有接话。
他从相机包里摸出那台普拉克提卡,摘下镜头盖,对着江面上那一点闪烁的红光,调焦,按下了快门。
机械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江滩上显得格外清脆。
“所以拍照这件事,”他放下相机,转过头看着她,“你想拍的时候随时找我。不用等到漫展。”
江风从下游灌上来,裹着沙洲上枯水期特有的泥腥气。
芙宁娜并膝坐在水泥护堤的边缘,白发被风一缕缕扯散,扫过她裸着的脚踝。
她没有伸手去拢,任凭那些发丝在夜色里乱成一团。
周中也没有说话。
他把普拉克提卡搁在大腿上,镜头盖早就摘了,取景器里是黑沉沉的江面和一点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相机里没装胶卷。
刚才按下的那一次快门,不过是空转。
机械咬合的声音落进江风里,什么也没留下来。
有没有照片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很快就沉下去,像江心的砂船一样没入黑暗。
他没有按第二次快门,只是把相机放回包里,拧上了矿泉水的瓶盖。
芙宁娜把空了的奶茶杯放在沙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水泥面,头微微后仰,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
对岸红谷滩的LED广告牌正轮播着什么楼盘的广告,光污染把星星都吞干净了,只剩下一两颗特别顽固的,挂在天顶发着微弱的光。
她的侧脸在江面的反光里显出很柔和的轮廓,紧抿的嘴角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周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表。指针已经过了十点。
“十点多了。地铁末班十一点,再坐下去你该回不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黏着的细沙。
芙宁娜睁开眼,从护堤上滑下来,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袋和高跟凉鞋。
她赤着脚走了两步,在沙地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足印,才停下来把鞋穿好。
“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爬上沿江大道。
夜风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共享单车倒了一片,有几辆的前轮还在空转。
走到地铁站入口,白炽灯管的光从地下涌上来,把四周照得过分明亮。
芙宁娜在进站口转过身。“你就不用再破费帮我打车了。今天有你陪着,我很高兴。”她拉了拉肩上快要滑下来的帆布袋。
“我也很高兴。”周中把相机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拍的计划吗?除了五一的漫展。”
芙宁娜歪着头想了想。“不太清楚诶。除了漫展那段时间要出片子,别的还没想过。学校画室那边也忙,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值得跑一趟。”
周中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隔着布料碰到那台普拉克提卡的冰冷机顶。
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话已经出了口:“要不……有机会一起出去转转?不一定非得是漫展。洪都周边有些老厂区,红砖厂房那种,拍军服应该挺搭的。”
“行吗?”芙宁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地方你定,带上相机就行。”
“那,一言为定。”她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在瓷砖台阶上叩出一串快速的声响。
周中看着那头白发消失在地下通道的拐角,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那一侧的地铁往西,开往洪都师范方向。
车厢在这个点已经不挤了,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透过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倒退的电缆管线。
车厢里只有报站的广播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地铁一号线的深夜车厢里,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雨气。
车窗外是永恒的隧道黑暗,偶尔掠过的电缆支架发出急速的视觉跳动。
周中靠在金属质感的座椅上,随着列车有规律的晃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滑动。
从赣江边回到洪都师范大学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地铁线路完全深埋在红土地层之下,没有高架,没有夜景,只有车厢内惨白的冷色灯光。
名为“赣水戎光”的军迷群依旧热闹,消息弹窗的速度显示出这群汉子们旺盛的精力。
老徐:【五一怎么说?大家总不能还在洪都这几个破广场转悠吧?】
小马:【要不往北走走?江夏府那边老建筑多,汉口那一角的租界风格,穿大礼服出片绝对一绝。】
另一个群友:【庐州府也行啊,离得近,消费不高。】
老徐作为钱塘土着,这时候自然跳了出来:【依我看,直接杀到临安得了。西湖边的光线没得说,妹子也多。在这种地方拍照,随便扫一张都能当封面。】
紧接着,老徐在群里单独艾特了周中。
老徐:【@周中,老周,你想想办法。要是五一能把你那个‘芙卡洛斯’搭子一起带上,那规格直接拉满。到时候咱们两套英军礼服护航,她在中间,这阵仗发到B站不得直接原地起飞?】
周中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带她一起出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随即被他理智地压了下去。
清明节才刚过去几天,虽然刚才在江滩上两人的气氛还算不错,但毕竟还只是处于“固定拍照搭子”的雏形阶段。
刚认识没多久就邀约跨省长途旅行,这在他看来不仅唐突,甚至有些冒犯。
他点开手机银行和几个常用的自媒体平台后台,查看了一下余额。
这学期给几个军事杂志写的稿费刚到账,加上手里接的零散修图活计,账户里攒了大概两三千块钱。
这笔钱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不少,但如果要支撑五一期间的长途往返和住宿,依然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如果真的要带她出去,自己的预算肯定得重新规划。
为了省钱,K字头的硬座火车是首选,至于酒店,得在老城区找那些干净但价格亲民的快捷宾馆。
周中点进芙宁娜的QQ空间。
里面很干净,只有几张关于画室写生的照片和一些零碎的日常感悟。
其中一张照片是她画的一半的礼服设计图,线条流畅且透着一股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并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会做出冲动决定的人。
“慢慢来吧。”他低声自言自语。
要在这一个月内,也就是在五一节到来之前,把这段关系从“由于放鸽子而产生的临时补救”转化为“能够一起旅行的信任”,这中间还需要大量的交流和磨合。
他需要了解她更多的喜好,需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走出洪都这片熟悉的领域。
周中回到了群聊界面,没有理会老徐的调侃。
周中:【临安太贵,五一期间西湖边全是后脑勺。看情况再说吧,我现在还得先处理学校的论文。】
老徐:【行了吧你,你就装吧。闷声发大财。】
地铁报站声在车厢里回荡,洪都师范大学站到了。周中背起相机包,顺着长长的自动扶梯升向地面。
学校后街的烧烤摊还在冒着烟。
周中走进寝室楼,宿管大爷正盯着监控屏幕打瞌睡。
他回到寝室,室友的呼噜声果然像老徐形容的那样,带着老式内燃机的厚重感。
周中坐在座位上,从包里拿出那台普拉克提卡相机。他没有开灯,只是凭借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一点余光,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镜头。
在这个清明后的凉夜,他其实已经开始有些期待五月份的阳光了。
他给芙宁娜发了一条消息:【照片看完了吗?如果有哪张不喜欢的,或者是想单独调颜色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随后他放下手机,合上相机盖。
在确定性到来之前,所有的等待都是一种显影的过程。
清明过后的这段时间,南昌的天气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在阴雨潮湿和初夏般的燥热之间反复横跳。
周中的生活变得格外有规律:上午在图书馆对着参考文献死磕论文,下午躲在宿舍里给几本军事志敲定关于苏军海军军服的考据稿,隔三差五还得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直方图,给那几张零散的修图单子做微调。
他在桌面上贴了一张记事表,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稿费到账的日期和每一笔日常开销。
为了五月份那个尚不确定的旅行计划,他把原本扫街用的彩色胶卷全换成了散装分装的黑白卷。
黑白卷便宜,冲洗成本也低,适合他在周末独自游荡在进贤路或系马桩的巷子里磨炼构图。
但今天不一样。
周中从快递柜里取出了三卷全新的柯达Ektar 100。
这是目前市面上色彩最细腻的负片之一,当然价格也昂贵得让他每次按下快门都会肉疼一阵。
他在书包里装了那台成色并不算好的苏联产卓基旁轴相机,这台机器有着极其生涩的对焦手感,但拍出来的片子有一种独特的刚冷味道。
为了保险,他还塞进了一台索尼微单。
约定的地点是万寿宫。这里的仿古建筑群虽然商业气息浓郁,但灰砖青瓦的色调确实很适合胶片发挥。
周中到达万寿宫北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芙宁娜。
她今天没穿那身繁琐的COS礼服。
一件扎在收腰里的白色廓形衬衫,配上一条简单的深蓝色阔腿裤,显得干练又利落。
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她扎成了一个松垮的马尾,几缕蓝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微微跳动。
这种完全大学生的打扮,反而将她那种中法混血的精致五官衬托得更加真实。
周中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了一件略显沉闷的灰蓝色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脚下是一双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色工装鞋。
“少校,你今天看起来像是来老城区视察工作的技术员。”芙宁娜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手里那台皮套发黑的苏俄相机,眼里带着调皮的笑意。
“要是视察工作,我肯定背那个更大的硬壳相机包。”周中习惯性地接了一句,指了指前方的巷子,“走吧。今天不整那些虚的,咱们随性拍点。”
万寿宫的下午人流并不算少,但在那些偏僻的石板路斜角,总能找到一两处安静的光影。
周中没让芙宁娜刻意摆什么夸张的姿势。
他只是让她在那些石狮子旁边靠一靠,或者在卖文创扇子的摊位前低头翻看。
他举起卓基相机,凑近取景器。
这种黄斑对焦需要极大的耐心,他屏住呼吸,手指拨动着手感发紧的对焦环,直到取景器里那个白发的重影完美重合。
“咔哒。”
布帘快门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厚实。
每拍一张胶片,他就会拿起旁边的数码微单再补一张。
这种“一影一数”的套路虽然繁琐,但能保证所有的构图都有一个可控的备份。
“那边的树影投在墙上挺好的。你走过去,不用看我,就像刚从那边的戏台子看完剧出来。”周中比划了一下。
芙宁娜很配合。她轻盈地走位,偶尔回眸时,眼神里那种自然的灵动比在漫展上那种营业式的笑容要动人得多。
拍了十几个点位,两卷胶片已经告罄。
周中低头看微单里的回放,芙宁娜也凑了过来。
她的发梢蹭到了周中的肩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这张好。”芙宁娜指着屏幕上她在石牌坊下低头理头发的一张,“感觉很安静。周中,你拍的照片里,人好像都在说话。”
“那是光影在说话,我只是个按快门的工具。”周中收起相机,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卓基拍出来的感觉会更硬一点,过几天洗出来你就能发现区别了。”
“谢谢夸奖,工具人先生。”芙宁娜伸手在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鼻尖的细汗,“既然你今天这么卖力,工具费我就不付了,直接请你喝奶茶怎么样?还是上次那家,不过我有那儿的优惠券。”
周中笑了笑,没跟她争。
两人走出万寿宫的石牌坊,在附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来。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吹散了刚才扫街时积攒的燥热。
“对了,五月份你还是打算就在洪都待着?”周中吸着柠檬水,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芙宁娜搅动着杯子里的珍珠,眼神在天花板的吊灯上转了转,有些拿不定主意。
“目前还没什么头绪。漫展就在那几天,结束之后我还没想好去哪儿。舍友们都说要回家,我一个人待在寝室估计会发霉。”
周中没急着把那句邀约说出口。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提醒,又看了看对面少女那双在灯光下闪着异色光泽的眼睛。
“那到时候再看。”他说。
这种循序渐进的交流让他觉得很舒服。就像他手里的手动相机,慢一点,反而能把光影嚼得更碎,记在心里。
奶茶店里的冷气发出轻微的嗡鸣,搅动着半空中漂浮的细碎尘埃。斜阳穿过橱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砖上重叠出一块模糊的深影。
芙宁娜将吸管拨向杯底,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周中低头检查快门拨盘的手指上。
这个男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带着一点长期摆弄机械留下的微茧。
这和学校里那些只会把“潮流”和“氛围感”挂在嘴边的同龄人确实有着清晰的分野。
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被当作“景观”来审视的压力感消失了。
没有那种为了博取好感而强行制造的、让人尴尬的热情,只有关于镜头、相纸以及落日余晖的探讨。
这种恰到好处的边界感,让她那颗一直漂泊在异乡、习惯了自我保护的心难得地处于一种松弛的状态。
她在想,下次是不是应该主动找个什么理由,比如哪里的樱桃熟了,或者哪座老桥修好了,再把他拉出来拍照。
周中此刻则在反复推演那个关于“五一去临安”的构思。
他看着手里那台发黑的卓基旁轴,心里盘算着这卷Ektar 100洗出来后的成色。
如果这些实体照片能再次给到她足够的惊喜,那么那个跨省旅行的提议,或许就不再显得那么突兀。
临安的西湖,灵隐的古径,那些地方的绿意和她这头白发在胶片上的色彩碰撞,想必会是教科书级别的视觉呈现。
他在笔记里演练着如何开口,如何安排行程,又该如何在她能接受的预算范围内把这桩事办得体面。
两人各怀心事,却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并不让人疲惫的安静。
等杯子里的冰块彻底化成一摊淡水,天色也沉进了一种浓郁的蓝紫色。
晚饭是在万寿宫后街一条窄巷里的面馆里解决的。
两碗加了荷包蛋和青菜的拌粉,配上一碟脆生生的萝卜干,简单的烟火气把刚才在复古街区扫街时的那点距离感彻底冲淡。
送她去地铁口的路上,步行街的霓虹灯已经全开了。
音响里放着不咸不淡的流行乐,空气中飘动着烤肠和臭豆腐的辛辣气。
周围路过的行人依然会好奇地打量芙宁娜那头耀眼的银丝,但周中习惯性地走在她外侧,用那个皮质相机包隔开了大部分不怀好意的视线。
“以后……周末要是没什么写生任务,我们就像今天这样出来拍吧。”周中在进站口停下,手搭在包带上,“那些废旧的厂房虽然远,但这个季节草长得好,很出片。”
芙宁娜转过身,被夜风吹乱的马尾在脑后甩动。她眼里的惊喜没有经过修饰,直接在那双异色瞳里满溢出来。
“好啊。反正我也想多攒点作品集,到时候给实验室的墙上贴满。”她笑着摆了摆手,“那你回去记得把今天的数码预览发我,我等不及要在寝室里修图了。”
“回去就发。一路小心。”
看着芙宁娜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周中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洪都的夜晚依旧潮湿而喧嚣,但他觉得今天的晚风吹在身上出奇地干爽。
他在地铁车厢里找了个扶手站定,打开手机相册,随意翻动着今天扫街时的那几张数码样片。
照片里的女孩背对着朱红色的廊柱回头,眼神清澈而坦然。
“确实是个不错的日子。”他低声对自己说,随后在群聊里给老徐回了一条消息。
周中:【临安那边清明后的酒店价格,发我一份。】
老徐那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老徐:【???你别告诉我你俩真要上床了?(惊恐表情包)】
周中盯着屏幕,差点被自己刚吸进去的柠檬水呛死。他靠在万寿宫北门的石柱上,指尖用力戳着屏幕。
周中:【你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是不是?想啥呢你。我是在琢磨五一能不能把她忽悠到临安去,那边西湖外景多,拍胶卷出片率高。你钱塘本地人,给点建议。】
老徐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发来一条语气明显正经了不少的语音:“哎哟,那可惜了。我刚接到家里电话,五一得回新安江老家陪几个发小,带不了你们逛。但是临安哪个角落好玩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我给你列个单子。”
紧接着,对话框像被激活的打印机一样疯狂吐出大段文字。
老徐:【西湖别去断桥,五一那上面人挤人,你相机都能给你挤报废。去乌龟潭那边,人少,水面静,杉树高,拍人像一绝。然后灵隐后山有条野路,通到一片茶园,光线好的时候那个绿能滴出水来。吃饭别在景区里,宰死你。去城站那边有几家地道面馆,我标注发你。至于酒店嘛……】
他话锋一转。
老徐:【你他娘的问我干啥,我又没在临安开过房。你问AI去,现在那玩意儿搜攻略比我脑子好使。反正你俩要是真去,记得给我带点临安酥饼回来当情报费。】
周中笑骂着回了个“滚”,摁灭手机屏幕,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
室友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周中把相机包搁在桌上,先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坐回电脑前,插上SD卡读卡器。
微单里今天存了将近两百张快门。
他按惯例先快速过一遍,挑出那些不用大修、构图本身就干净的片子。
那几张在石牌坊下拍的被率先标记——树影斜打在灰砖墙面上,芙宁娜刚好侧身走过,白发在逆光里被勾出一圈极细的银边。
还有在巷口俯拍的,她正低头翻看摊位上的折扇,嘴角抿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些可以直接导出发给她。
他把这批十张左右的直出片打了个包,拖进QQ对话框。
剩下的片子则需要慢工出细活——有几张因为自己对焦失误,高光溢出了两档,得在后期费力拉回来。
色彩偏移也得一张张校准,不能让那件白衬衫染上奇怪的青紫。
周中:【(传送文件)直出的先发你。还有一卷半在胶片里,洗出来再给你看。】
芙宁娜:【收到!我先看看!(瞪大眼睛的猫表情包)】
他趁着文件传输的间隙,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临安 五一 快捷酒店 推荐”。
页面上跳出密密麻麻的链接,有青年旅社的床位,有藏在老巷子里的民宿,也有靠近湖滨的平价连锁。
他一个个点开,比较价格,查看点评,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两晚的总开销。
屏幕右下角QQ图标闪了闪。
芙宁娜:【天哪,你拍的比我预想的还好。万寿宫我去过那么多次,从来不知道它长这样。】
周中:【那是因为你以前是一个人去的。有人在旁边按快门,你眼里的地方会变样。】
芙宁娜:【这话听着怎么像摄影师给自己打广告。】
周中:【实话。不信下次换个地方试试。】
芙宁娜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没再接话。
周中关掉修图软件,活动了一下发僵的颈椎。他顺手点开芙宁娜的QQ空间,想看看她今晚有没有更新什么新动态。
页面刷新出来。五分钟前刚发布了一组照片,九宫格,全是今天万寿宫的扫街成果。配文只有一行字:“有个会拍照的朋友真的太好了。”
九张图里,有两张是数码直出的她,剩下七张是她拿数码微单拍的他正在低头调焦的画面。
最后一张是两人奶茶杯并排放在石阶上的俯拍,背后是万寿宫灰扑扑的戏台。
周中往下翻,看到她的几个同学已经在评论区炸了锅。
“这是谁拍的?求介绍!”
“芙姐你这发色也太适合胶片了吧!”
“后面那个男生是摄影师吗?感觉好专业。”
芙宁娜在底下统一回复:“朋友。”
周中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浏览器里的酒店预订页面截图保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命名为“五一”.
金陵那家老店把冲洗好的扫描件发过来的时候,周中正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啃一篇关于苏联海军肩章演变的资料。
右下角弹出的网盘提示让他立刻切掉了文献窗口,点开下载链接。
解压进度条走得很慢,他起身去倒了杯凉白开,又坐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这卷Ektar 100是他咬牙买的正期胶卷,冲洗费也比平时的黑白卷贵出一截。
他没舍得加冲印相纸,只选了高精度扫描。
钱包确实紧,稿费还没到账,卡里剩下的钱得留着五一用。
图片一张张在屏幕上铺开。
万寿宫下午的光线被这卷胶卷吃得很透,灰砖墙的暖调、石牌坊阴影里的冷色、她白衬衫在逆光下勾出的那圈银边,全都还原得干净利落。
周中放大了几张,检查焦点和颗粒,确认没有上次过期卷那种不可控的偏色,才打包发进了QQ对话框。
周中:【(传送文件)Ektar那卷洗出来了。效果不错,颜色很正。】
芙宁娜:【收到!我这就看!(期待表情包)】
他趁着对方下载的间隙,把剩下几张自己觉得构图上还可以的单独拖进了一个文件夹。
这几张里有一张是她低头翻折扇的侧脸,背景里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正好在搅糖稀,前景和背景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景深,虚化得像水彩。
芙宁娜:【哇。这卷比上次那个过期卷的颜色还要正。那张我在戏台前面回头的,红柱子衬得白发特别好看。】
周中:【Ektar对红色敏感,适合拍这种仿古建筑。就是贵了点,这次没舍得冲印相纸,只有电子版和底片。】
芙宁娜:【理解理解,我也是穷学生一个。电子版已经很够看了,底片留着以后有钱再冲也行。】
她说得轻快,没有半点客套。周中看着那行字,心里松了一下。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出来的,这种不用解释太多的默契让他觉得很自在。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随手刷新了一下QQ空间。
芙宁娜的动态又更新了,这次发了六张,全是今天Ektar那卷里的成片。
配文比上次多了几个字:“和要好的朋友一起扫街,这卷颜色太绝了。”
周中盯着“要好”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从“朋友”变成“要好的朋友”,这个定语的递进像他手里那台卓基相机的黄斑对焦,两个重影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合。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把下载好的酒店预订截图又点开看了一眼。
临安那家平价连锁酒店的位置不错,离老徐推荐的乌龟潭只有两站公交。
他把截图拖进那个叫“五一”的文件夹,然后切回QQ。
周中:【底片我给你留着,下次见面拿给你。周末要是没安排,去八大山人那边转转?那边的荷塘这个季节应该刚开始抽叶子。】
芙宁娜:【好啊好啊。不过我周日要交一个设计稿,周六下午能溜出来。你定时间。】
周中:【那就周六两点,老地方万寿宫碰头,从那边坐公交过去近。】
芙宁娜:【没问题。对了,你今天给我拍的那张翻折扇的,我能拿去当设计课的素材参考吗?那个光影打在手上的质感很对。】
周中:【随便用,版权归你。】
芙宁娜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包,头像暗了下去。
周中关掉聊天窗口,继续修剩下的那批数码稿。
窗外又开始飘清明后的细雨,雨点打在宿舍楼下的香樟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手写的五月预算清单轻轻翻了个角。
照片文件的传输进度条已经清空。
趁着对方翻看照片的间隙,周中把相机包里的卓基拧开,卸下那枚空了的胶卷壳。
QQ的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是芙宁娜发来的。
芙宁娜:【话说,周大摄影师,你平时常用的胶卷都有哪些啊?我看那个Ektar的颜色挺特别的。】
周中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跳动。
周中:【绝大多数时候是过期的柯达200或者400,那种民用卷便宜,过期了宽容度大。再就是散装的黑白分装卷,十几块钱一盒。今天你看到的这卷Ektar 100,是我从这个月生活费里硬挤出十分之一才换回来的‘奢侈品’,这种卷对光线要求高,轻易不敢按快门。】
芙宁娜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跳出一个皱眉的表情。
芙宁娜:【挤了一成生活费?那你接下来的日子还能吃上肉吗?感觉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周先生。】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周中:【没那么惨,省着点花还是能吃饱饭的。大不了最后一周我天天去食堂窗口领免费汤泡米饭吃,只要照片洗出来好看,值了。】
周中本是想开个带点自嘲意味的玩笑,缓解一下聊天氛围。没曾想芙宁娜下一秒的消息回得飞快。
芙宁娜:【要不我养你吧?(认真脸表情)你负责出片,我负责给你包饭。南昌虽然辣,但管饱的拌粉我还是请得起的。】
看着屏幕上“养你”这两个字,周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周中:【开玩笑的。我还没到那个地步,稿费过几天就发了,饿不着。再说我自己也有攒钱,要是真让你请我吃一个月的饭,老徐他们不得笑话我吃软饭。】
芙宁娜:【软饭硬吃也是一种本事呀。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把自己饿坏了,五月我找谁拍照去?(偷笑表情)】
周中又跟她胡扯了几句关于照片构图的话题,等那边显示头像变暗,他这才合上手机,顺手把原本打开的专业书也塞进书架。
寝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他的笔记本电脑照亮了桌面的一角。
他打开了二手交易平台陷鱼,在搜索栏里郑重其事地敲下了“苏联海军 黑色大衣”和“东德海军 礼服”两个关键词。
他要在两个军种里做个抉择。
苏联海军那种带金色锚纽扣的黑呢子上衣气场极强,再配上装饰的金色勋章,那种属于红色帝国的沉稳感呼之欲出。
而东德人民海军(VM)的服装则多了一份德系的严谨和克制,尤其是那个袖口的条纹标志。
他在几个卖家的主页反复对比着成色和价格。
一套原品的制服加上运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拿起笔,在那个“五一预算清单”后面又补了一行数字,最后算出的总数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还得再接两个修图的活儿。”他嘟囔着,开始在几个摄影群里翻找代修图的需求。
而在洪都大学的女生宿舍里,芙宁娜正趴在自己的那张挂着蓝色床围的小床上。
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异色瞳里,显示的正是周中刚才发给她的那组底片扫描件。
她看着对话框里周中说的“挤出十分之一生活费”的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周中不知道的是,芙宁娜虽然在异乡念书,但她的生活来源远比他想象的要优渥。
除了家里按月汇来的生活费,她母亲还会额外给她一笔美名其曰“设计灵感基金”的备用金。
她想起周中那台皮套发黑的老相机,和他在夕阳下耐心地转动对焦环的样子。
“真是个倔脾气的家伙。”
芙宁娜翻了个身,点开了某个胶片专门店的小程序。
她看着那五卷一盒的Portra 400专业负片,价格虽然不低,但对她来说并不是多重的负担。
她在想要不要直接下单寄到他寝室去,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以周中的性格,这种直截了当的“资助”大概会让他觉得没面子。
“下次见面的时候,找个理由送他一卷吧。就说是上次请吃饭剩下的零钱买的?”她自言自语着,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蹩脚但似乎好用的借口。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洪都的夜晚陷入了一种寂静的湿润。
周中在那张预算清单的末尾写上了一个大大的“稳”字,然后合上笔记本,钻进了那个带着淡淡霉味的被窝。
距离那个不可确定的五一长假,还有不到二十天。
又是周末。
洪都的清晨褪去了清明时节那层黏糊糊的湿气,阳光隔着薄雾落下来,在瑶湖公园那些仿欧式建筑的尖顶上镀了一层淡金。
瑶湖离城区远,被本地学生戏称为“洪都马尔代夫”。
周中原本打算随便买两卷国产的廉价彩色胶卷,把这次邀约对付过去就行,毕竟五一出省的预算已经快把他逼到了只能顿顿吃食堂免费汤的地步。
但芙宁娜在昨晚的聊天里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今天有一个“惊喜”,是专门为了感谢他这段时间那些辛苦拍摄而准备的礼物。
当周中背着双肩包,出现在瑶湖郊野公园附近的地铁口时,他确实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芙宁娜正站在出口处的几棵棕榈树影下。
她特意横跨了大半个洪都,从西头的洪大跑到这儿。
今天的她完全褪去了往日那种带点利索劲儿的大学生装扮,换上了一身垂坠感极佳的纯白色叠层长裙。
裙摆随着微风在脚踝处轻轻摆动,像是一朵盛开在都市边缘的白莲。
她头上扣着一顶法式纯白遮阳草帽,帽檐的一侧细心地插着一朵盛开的粉蓝色鲜花。
最让周中心跳漏掉半拍的是那双腿——由于长裙是那种轻盈的材质,走动间隐约可见下半身穿着一条半透不透、带着柔和磨砂质感的白色丝袜。
丝袜的边缘咬进黑色的玛丽珍皮鞋里,白皙的肤色在薄如蝉翼的织物下透出一种温润的瓷感。
周中正咬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站在扶梯出口,目光直愣愣地定格在那个白色身影上,半晌没动弹。
芙宁娜显然捕捉到了这份毫不掩饰的惊艳。
她那一双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但表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矜持的礼仪,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瓣泄露了内心的暗爽。
“少校先生,你还要维持这个傻样多久?”她走过来,指尖轻轻敲了敲帽檐,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清晨里响起的银铃。
“今天……你这一身,确实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周中有些狼狈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胡乱抹了抹嘴,“这简直是把胶卷往死里逼,我觉得我包里那几卷廉价卷已经不配进这台卓基了。”
“所以呀,我说过有惊喜的。”
芙宁娜站定在阳光最通透的地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什么人,忽然有些神秘地凑近了一步。
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再次侵袭了周中的嗅觉。
“把眼闭上。”她命令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娇蛮。
“搞什么……”
“快点!”
周中顺从地闭上眼。
由于感官被剥夺,他能听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还有帆布袋拉链滑开的那种细碎声响。
接着,一阵纸盒拆封的轻微脆响传近耳边。
“好了,可以睁眼了。”
周中睁开眼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谁重重地敲了一下。
芙宁娜纤细的手里,托着一个标志性的黄紫色长条大盒。
封面上那个白色的“Portra 400”标识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不是一卷,那是整整一盒五卷装的柯达专业负片,摄影圈里公认的人像神卷。
“这……这是炮塔400?”周中说话的声音都走调了,“整整一盒?”
作为资深胶片爱好者,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目前国内市场价格疯涨,这一盒五卷装的少说也要六百多块。
对他这种还在计较每顿饭加不加鸡腿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奢侈品中的战斗机。
“不行不行,这个太贵重了。”周中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包带上,“芙宁娜,这东西我不能收。一卷都要快一百五,你这一盒直接把我一个礼拜的预算全砸进去了。我上次拍那些照片是真的想留点作品,不是为了图你的报酬。”
“收着就完事儿了!”芙宁娜见他拒绝,脸颊周围瞬间泛起一层匀称的红晕。
她有些急切地往前一推,抓起周中的手,不由分说地把沉甸甸的纸盒塞进他的掌心里。
由于动作太猛,那层半透白丝覆盖下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周中的裤腿。
“你上次买那卷Ektar 100的时候,不都说是挤出十个点的生活费换的吗?”她微蹙着眉,微微嘟起那娇嫩的唇瓣,那个样子既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撒娇,可爱得让人根本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我都看在眼里啦。你为了拍我费了那么多心,洗照片找老师傅也要花钱。我现在是作为‘模特’给我的‘专用摄影师’提供耗材,这叫合理投资!你要是再推三阻四不肯收,我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周中握着那个质感硬实的纸盒,手心甚至出了一层微汗。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裙少女,她鬓角的发丝在阳光里飞舞,眼神里写满了“不准拒绝”的执拗。
这一刻,那种由于金钱带来的压力感在她的眼神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那……我就收下了。”周中的心跳得比刚才看到她那一身白裙时还要快。
他几乎是出于某种留住这一瞬间的本能,迅速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侧边的快门。
手机屏幕里,芙宁娜正保持着那个递出胶卷盒的动作,双手还悬在半空,那头白发在帽檐下凌乱着。
最动人的是她的脸——那种浓烈得如同醉酒般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了白皙的颈侧。
“喂!偷拍是不合法的!”她惊叫一声,却没有伸手去抢手机,只是有些局促地别过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周中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在那双异色瞳里,他分明看见了一种即便不通过胶片也能感应到的、名为“心动”的磁场。
他小心地把那盒炮塔400放进相机包的最深处。他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这卷胶片,每一格快门都必须交付给最完美的画面。
“走吧,少校。”芙宁娜转过身,步履有些急促,似乎想以此掩盖自己的羞涩。白色的裙摆在风中漾开,像是一道不经意划过赣江水面的涟漪。
“来了,领主大人。”
周中抬起头,瑶湖边的风吹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圈犹豫。
距离五一的长途旅行还有两个礼拜,但他觉得,某种名为“信任”的底片已经在这一刻,被她亲手装进了他的心里。
手里这盒炮塔400沉甸甸的,即便隔着相机包的帆布,周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属于专业负片的质感。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如果是高强度拍摄,一卷差不多三十六张,两卷也足够应付了;剩下三卷攒到五一出省旅行的时候,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芙宁娜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这种小心翼翼。她站在湖边的石子路上,低头理了理那层薄如蝉翼的白丝边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别在那儿数手指头啦,少校。这胶卷既然送你了,就是让你敞开了拍的。用完了再找我要,我有的是路子能弄到。”她说得云淡风轻,全然没提这一盒胶卷顶掉了一个普通大学生半个月生活费的事实,“你要是按得缩手缩脚的,那这光线可就全浪费了。”
周中在那双异色瞳的注视下,最后那点局促感也烟消云散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心理负担。
“行。既然领主大人发话了,那今天我也就挥霍一回。”他利索地撕开第一卷炮塔400的包装,将那个黄紫色的卷轴装入卓基相机的后背,指尖拉过胶片,挂上卷片轴,清脆的机械声在耳边回响,那是一种极其舒适的仪式感。
那个下午,瑶湖的光影确实给足了面子。
芙宁娜在那身白色长裙的衬托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质感。
周中完全进入了专业状态,他不再吝啬快门,而是不断地寻找角度。
每当阳光透过遮阳帽的缝隙,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抹斑驳的光影时,卓基那沉闷而踏实的布帘快门声就会准时响起。
炮塔400对肤色的表现堪称神迹,尤其是这种自然光环境下,女孩膝盖处白丝透出的那种粉润,以及白发折射出的冷暖对比,被这个镜头捕捉得一览无余。
他偶尔停下来,用手机和微单拍几张作为样片参考。
看着屏幕上那些已经足够惊艳的预览,周中心里明白,胶片洗出来之后,绝对会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入湖心,两卷胶片彻底告罄。
周中放下相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颈椎。
芙宁娜也累得够呛,正坐在长椅上揉着脚踝。
高跟皮鞋配着柔滑的白丝,美则美矣,走起路来确实受罪。
“今天收工。这两卷我明天就送去加急冲洗,金陵那边要是排不上,我就亲自动手试试。”周中看了看表,正好六点多,“你横穿大半个城跑过来,我这地头蛇要是让你饿着肚子回去,未免太不像话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眼神诚恳地看着她:“我比较穷,外面那些大馆子请不起。你要是不嫌弃,跟我混进我们学校食堂吃顿饭?虽然是‘饲料’档次,但我们师大的瓦罐肉饼汤和拌菜在这一片还是有点名气的。”
周中本以为像芙宁娜这样精致的女孩会更喜欢商业街的高级甜品店,没想到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笑了笑。
“好啊。反正我也想看看,在洪都能排进前几的名牌师范,到底长什么样子。”她说得很轻快。
其实她没说的是,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商业区,她更想亲眼看看这个男生平时生活和学习的真实环境,哪怕只是那座人声鼎沸的大学食堂。
晚上的洪都师范大学,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周中领着芙宁娜走进校门,这一路上的回头率简直高得离谱。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戴着遮阳帽、白发如瀑的混血少女,行走在充满了自行车和双肩包的校园里,就像是一道从银幕里流窜出来的光。
周中对这种注目礼已经习以为常,他习惯性地走在她外侧,用那个相机包替她挡住那些探寻的目光。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和属于青春的嘈杂。周中轻车熟路地打好了两份饭,特意加了一大份不辣的拌菜和两罐标志性的肉饼汤。
芙宁娜坐在有些油腻的塑料长凳上,看着周中忙前忙后地拿餐巾纸仔细擦拭着桌面和筷子。
她发现他的动作很熟练,有一种长期自理生活带来的沉稳和细致。
“尝尝看。这是我们学校的‘隐藏菜单’,老板是我老乡,手艺挺实在。”周中把汤推过去。
芙宁娜喝了一口。汤汁很厚实,那种肉饼在瓦罐里长时间炖出来的油脂香,瞬间填补了她一下午的体力消耗。
“唔……确实不错。”她小声说着,眼神悄悄打量着周围。
食堂的大屏幕上正播着体育新闻,四周坐满了讨论课题或者是低头划拉手机的学生。
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角落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围观的“芙卡洛斯”,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正和自己要好的朋友,共享着一段关于晚饭的时光。
“你们学校,感觉很有烟火气。”她看着周中正埋头对付那碗拌粉的样子,心里那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感比喝了那一盒炮塔400还要满。
周中咽下一口粉,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烟火气?不就是乱糟糟的吗?我还担心你会吃不惯这里的餐具呢。”
“不,这样很好。”
芙宁娜咬着调羹,异色瞳里映出食堂顶灯的光。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因为这里是你生活的地方啊。
送走芙宁娜之后,周中几乎是踩着宿舍楼锁门的最后一道铃冲回寝室的。
室友已经拉上了床帘,只有他那台笔记本的屏幕还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周中把相机包搁在桌上,先去水房洗了把脸。
凉水冲过耳根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烫。
坐回电脑前,他先把微单里今天下午的样片导出来。
照片一张张在屏幕上铺开,瑶湖边的白色长裙、遮阳帽下那张被阳光切成碎影的脸、还有那双腿上若隐若现的白丝,全都被数码传感器忠实地吃进去了。
他挑了几张构图干净的,随手转发到了“老式胶片研究组”和“赣水戎光”两个群里。
老式胶片研究组里最先炸的是那个在江夏开工作室的老张。
老张:【我操,炮塔400?一整盒?你小子撞大运了吧!这玩意儿现在溢价成什么样了,人家姑娘直接塞你手里?】
周中:【五卷,整盒。我当时差点没敢接。】
老张:【你拍的那几张数码预览我看了,肤色的过渡确实稳。这姑娘底子好,你机器也跟得上。好好拍,别浪费了人家的心意。这盒胶卷你要是拍废了,我第一个上门收你机器。】
另一个常年潜水的老法师冒出来补了一刀:【送胶卷这事儿在咱们圈子里,比送花实在多了。人家这是认可你的手艺。】
周中盯着那句“比送花实在”,嘴角抽了一下,没回。
军迷群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小马:【等等,我捋一下。一盒炮塔四百,现在的行情是六百往上走。搁咱们军品圈,这差不多是送了你一枚银质勋章或者一整套原品肩章的意思。老周,你掂量掂量这个分量。】
徐志杰这会儿估计正在新安江老家陪发小喝酒,消息回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的震惊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老徐:【我操。上次你说要忽悠她去临安我还当你吹牛逼,现在人家直接往你手里塞硬通货?这姑娘不是对你有意思我把那套英军礼服生吃了。】
周中:【别贫。说正经的,我得回送点什么。人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装死。】
这话一出,两个群里同时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胶片群的老张先开口:【你拍照拍好就行。她把胶卷交到你手里,就是信你的手艺。你把她拍好了,比送什么都强。】
军品圈那边的老秦——一个常年潜水、只在讨论正装礼服时才冒泡的中年汉子——难得发了条长消息:【拍照拍好是本职工作,不算回礼。你得送点东西,但不能太刻意。太贵重了人家姑娘有压力,太随便了显得你不当回事。你们五一不是要去临安吗?】
周中:【还没定,我正在攒钱。】
老秦:【那就趁这趟出去,路上留意点。别送胶卷,那是人家送你的东西,你原样送回去没意思。送点跟她有关的,比如她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或者哪家店的甜品。这些你得自己观察,我们帮不了。】
老徐紧跟着补了一句:【反正五一你俩出去的时候,你得懂点事儿。别光顾着按快门,人家姑娘又不是专门给你当模特的。】
周中:【行了行了,你们再聊下去我这辈子都不用谈恋爱了。】
他关掉群聊窗口,靠在椅背上。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过了零点,窗外的路灯把香樟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风晃成一片模糊的碎影。
他把今天芙宁娜递胶卷时那张手机抓拍放大,看了几秒。
那双异色瞳里的情绪很复杂,有被偷拍的羞恼,也有某种不加掩饰的期待。
周中把这张照片也拖进了那个叫“五一”的文件夹,然后在预算清单的背面加了一行字:“回礼。观察。留意她喜欢什么。”
临安的行程还差最后一笔稿费到账才能敲定。
酒店他已经看好了,在城站附近的一家连锁快捷,离老徐推荐的乌龟潭不远。
火车票他选了K字头的硬座,七个多小时的车程,便宜,也能在路上多聊几句。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微单里要发给芙宁娜的样片,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笔记本。
临睡前,他给芙宁娜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两卷明天送金陵加急。你那盒炮塔,我五一之前绝对一张不浪费。】
对方没回。这个点,她大概也刚回到寝室,正在洗脸上床。
周中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瑶湖边的风声、快门声、还有那句“用完了找我要”还在脑子里转。
他在心里默默把临安之行的措辞又演练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沉进这个洪都深夜特有的潮润寂静里。
芙宁娜洗完澡后,头发还带着湿气。
她趴在宿舍那张粉蓝色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周中那条“一张不浪费”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那句承诺硬邦邦的,却让她心里甜得像刚喝下一整杯桂花酒酿。
她想起下午周中拿着手机偷拍她时,那种混杂着惊艳和心动的眼神。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穿着那身白裙子,像个终于在审判席上赢得胜利的女王。
她在枕头里滚了几圈,脚踝在空中无意识地晃动,那些关于临安、西湖和茶园的零散碎片在脑子里胡乱拼接着,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周中这几天没再去找芙宁娜。他得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那个尚未成行的“五一计划”里。
那套苏联海军大衣的订单已经下了,但周中很快就打消了五一带这套重装去临安的想法。“赣水戎光”群里,老徐直接给他泼了冷水。
老徐:【你疯了?五一的临安能热死人!穿那身黑呢子大衣过去,你不用拍照了,直接在西湖边上中暑休克,让芙宁娜给你打120。】
小马:【老徐说得对,临安那种地方,不适合搞硬核重演。行人太多,太显眼,你俩一准儿被围观。】
周中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周中:【那怎么办?总不能穿个T恤牛仔裤过去吧,太随便了。】
老徐:【听我的,穿西装,但别穿你那套三件套,太正式了。弄一套轻便点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个白衬衫,既体面又不夸张。你那张脸虽然一般,但穿上西装人模狗样的,配得上你家小美女。】
老排长秦哥也冒出来补了一句:【把炮塔400带上,再背一台数码,轻装上阵,这次你不是去搞艺术创作的,你是去约会的。】
“约会”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周中一下。
他终于下定决心,在周五晚上,拨通了芙宁娜的QQ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被接通,芙宁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似乎刚睡醒。
“喂,周中?”
“是我。没打扰你吧?”
“没事,我刚画完一张稿子,正趴着歇会儿。”
周中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他对着桌上的那张行程单,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镇定。
“芙宁娜,我有个计划,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你说。”
“五一……那天漫展结束之后,你有别的安排吗?我想去一趟临安,就是钱塘府,那边的西湖和一些老茶园很适合拍照。我查了攻略,也订好了车票。K字头的火车,硬座,晚上出发,第二天一早到。会有点辛苦。”
电话那头沉默了。周中紧张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在西湖边上穿那身白裙子,或者别的什么连衣裙,用炮塔拍,效果绝对比瑶湖好一百倍。我……我想把你拍得更好看。当然,如果你觉得太累或者不想去,完全没关系……”
“为什么要坐硬座?”芙宁娜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因为……便宜。”周中老实回答,“五一的卧铺太贵了,我的预算有点紧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周中甚至以为信号断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追问的时候,芙宁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他分辨不清的笑意。
“周中,你拍我的照片,送我一整本那么好的作品集,现在还要带我出去旅行,食宿和车票都是你包。我只是当个模特,摆摆姿势,这笔账算下来,我怎么想都是血赚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
“别说硬座了,你就算让我站七个小时过去,我都觉得值。我没什么反对的,到时候你把车票信息发我,我跟你走就是了。”
周中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光线、构图和景深的专业术语来“忽悠”她,结果全都没用上。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不过,少校,你可得把我拍好看了,不然这趟硬座我就白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娇俏。
挂了电话,周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五一”的文件夹,里面的酒店截图和火车票订单,在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通往一个可以确定的未来的路标。
他把这个消息发到了军迷群里。
周中:【临安,硬座,两人。成了。】
老徐:【我操!】
小马:【牛逼。】
老秦:【懂事点。】
另外一边芙宁娜那边挂断电话后,摄影群里那帮“老法师”也结束了关于镜头镀膜的激烈争论,把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周中。
摄影师A:【成了?老周你这是准备直接打通关了啊!临安那地方,晚上去西湖边随便找个长椅坐坐,气氛就到顶了。记住,晚上别聊那些硬核的参数,聊点风花雪月。】
老法师B:【带个小蓝牙音箱,放点舒缓的音乐。要是姑娘靠过来了,你肩膀别僵,放松点。这都到这份儿上了,是个木头都知道你俩有戏。】
周中看着群里那些“军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谋划策,心里是既觉得好笑又有点紧张。
五一当天,南昌的空气里已经满是初夏的燥热。
漫展场馆里的人流量比清明时节还要夸张。
周中这次没穿西装,而是换上了那套刚刚到货的、版型硬挺的苏联海军黑色常服。
金色的锚型纽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肩章上的红色五星刺绣显得格外庄重。
他把那台卓基相机挂在脖子上,像个来自红色帝国的战地记者。
芙宁娜也信守了她的承诺。
她今天没穿那身过于华丽的芙卡洛斯长裙,而是换上了游戏里芙宁娜的日常装扮——那套蓝白相间的短裙套装,配上那顶标志性的小礼帽。
这种轻便又俏丽的打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枫丹廷的街头走出来,准备去歌剧院喝下午茶。
两人一碰面,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个冷峻的苏军军官,一个俏皮的法式少女,这种跨越了阵营和时空的组合,视觉冲击力强到爆炸。
一路上,请求合影的coser和摄影师络绎不turf。
周中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冷着脸站在那儿,而芙宁娜则落落大方地配合着各种姿势。
两人在漫展玩了一整天,直到场馆开始清场,才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
他们没有在外面多逗留,而是各自打车,火速赶回学校。
周中把那身汗湿了的苏军制服仔细挂好,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西装;芙宁娜也把那身蓝白短裙套装收进衣柜,换上了一件舒适的连衣裙。
晚上七点,两人在洪都火车站的进站口再次碰头。
虽然都换了便装,但一整天的疲惫还是结结实实地写在脸上。周中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芙宁娜则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
“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芙宁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是啊,漫展这地方,来一次能掉三斤肉。”周中帮她把行李箱提过安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硬座车厢里的味道可不好闻。”
“既然都定好了,那就出发吧。”芙宁娜摇了摇头,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那双异色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期待。
K字头的列车晚点了一个小时。
晚上八点多,候车大厅里挤满了拖家带口返乡的旅客和同样趁着假期出游的学生。
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零食的味道。
周中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空位。
坐下后,芙宁娜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把头侧过来,很自然地靠在了周中的肩膀上,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眯一会儿,车来了叫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女孩的头发蹭着周中的脖颈,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摄影群里老法师那句“肩膀别僵”的教诲瞬间在脑海里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漫展的喧嚣和硬座车厢的嘈杂之间,这一刻的依靠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候车大厅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晚点通知,周围人声鼎沸,但周中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和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她那头在灯光下依然亮得晃眼的白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七个小时的硬座,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深夜十点,候车大厅的广播终于用一种疲惫的语调播报了K353次列车开始检票的消息。
刺耳的电子音像一把钥匙,瞬间解锁了整个大厅的嘈杂。
人群开始涌动,行李箱的滚轮声和各种方言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
周中感觉到肩上一沉。他低头,芙宁娜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芙宁娜,醒醒,车来了。”
女孩的白色长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异色瞳在灯光下带着一层刚睡醒的迷蒙水汽,茫然地看了周中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来车了?”她嘟囔着,声音还带着睡意。
“对,检票了。”周中说着,稍微动了动自己已经有些发麻的肩膀。
这个动作终于让芙宁娜彻底清醒。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保持着一个什么样的姿势,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直起身子,后背挺得笔直。
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让她那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像一块被加热过的温润美玉。
“我……我刚才……”她有些语无伦次,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我们……没发生什么吧?”
周中看着她那副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镇定。他摇了摇头,拿起腿边的相机包,站起身。
“没什么,你就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走了,再不检票要赶不上了。”
他没有刻意去安慰什么,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解释反而显得刻意。他只是很自然地背上包,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芙宁娜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宽大。
她迟疑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中顺势一拉,将她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周围拥挤不堪。
周中一直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女孩的手很小,也很软,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温热的玉,让人不舍得松开。
芙宁娜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周中那双深色的工装鞋后跟上。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但被那只有力的手牵着的感觉,却让她那颗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她在心里小声嘀咕,任由自己被他带着穿过检票口,走上月台。
晚点的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沉重的喘息。
两人顺着车厢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硬座车厢里的空气确实不怎么好闻,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周中先把芙宁娜的小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然后把自己的相机包小心地放在座位底下。
“坐吧,七个小时,忍一忍就到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向后倒退,南昌这座潮湿的城市,就这样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芙宁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和零星灯火。
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撞击声有规律地响着,像一首单调的摇篮曲。
她能感觉到身边周中身上传来的体温,那只刚才牵过她的手,现在就放在膝盖上,指节偶尔会动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了她那张依然泛红的脸。她给周中发了条消息。
芙宁娜:【谢谢你刚才叫醒我。】
周中:【没事。困了就再睡会儿,前半夜估计会很吵,后半夜能安静点。】
芙宁娜:【好。】
她放下手机,把头转向窗外。在玻璃窗模糊的倒影里,她看到周中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临安。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座只在书本和别人的游记里出现过的城市,即将成为她和这个男生共同的目的地。
硬座的辛苦和车厢的嘈杂,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后半夜的硬座车厢终于安静下来。
头顶的日光灯被调暗了一半,只在过道地板上投下一层灰蒙蒙的微光。
大部分乘客歪在座位上睡熟了,偶尔有人发出粗重的鼾声,被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盖过去。
周中换到第七个姿势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腰一直不太好。
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躺久了都疼,更别说在这种直角靠背的硬座上熬一整夜。
腰椎那一段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顶着,酸胀感顺着脊柱往上爬,又沿着坐骨神经往大腿根部钻。
他侧过身,把摄影包垫在腰后,没用。
又往前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脊椎弯成一个别扭的弧度,更疼。
最后只能直挺挺地靠着椅背,右手撑着座位边缘,指节发白。
芙宁娜本来就没睡踏实。
K字头列车的晃动和车厢连接处时不时的金属撞击声让她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她感觉到身边周中的动静越来越大,终于睁开眼。
周中正咬紧后槽牙,额头抵在前座的椅背上,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冷汗沿着他鬓角滑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
“怎么了?”芙宁娜侧过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周中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吃力的笑。“没事,老毛病了。腰不好,坐久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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