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回 戏连三日亲情渐暖 语至中宵隔阂初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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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六日辰正时分,静馨院小厨房的蒸笼已冒了三刻白汽。

蟹粉酥的香气从竹屉缝隙里钻出来,被晨风一送,飘了半条廊子。

廊下两只麻雀正在啄食昨夜掉落的糕屑,听得脚步声近,扑棱棱飞上檐角,又歪着头往下看。

赵重正坐在镜前梳妆。

云岫立于身后,十指翻飞,将她一头青丝绾成随常髻,又取一枝白玉扁方稳稳簪入髻中,方从妆奁中拣了一对翡翠耳坠子,替她戴上。

那坠子碧盈盈的,映得耳垂如新剥荔枝肉。

“夫人今日气色极好。”云岫一面理着妆台,一面笑道。

赵重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面若敷粉,唇不点而红,确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正要说话,忽听得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小丫头荷香跑进来禀道:“夫人,世子来了,在穿堂那儿站着呢。”

赵重微微一怔,手中的梳子便搁下了。

继业平日这时候应当在书房读书,今日竟来得这样早。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起身往外走,心中暗想: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惦记着的。

穿堂里,梁继业正负手站着,仰头看廊下那盏素绢灯。

灯已熄了,绢面上画的一枝墨梅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素锦袍,腰束青缎带,通身上下别无佩饰,只腰间一块白玉佩,是去年生辰时老管家梁忠送的。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行了礼,面上淡淡的,只道:“今日先生告假,不必上学。”

赵重也不戳破他,只拉了他的手道:“既来了,进来坐。你妹妹昨儿说今儿要早些来,你倒比她更早。”说着携他进了暖阁。

继业的手在她掌中僵了一僵,随即便松了,由着她牵进去了。

不多时,梁继祖与梁玉柔也到了。

继祖仍是一身半旧藏青绸袍,袍角虽洗得干净,肘弯处却已磨得微微发白。

他进得门来,先向赵重行了礼,又向继业拱了拱手,方在客位上坐了。

玉柔今日却换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小袄,那料子是赵重前日叫人送去的,浅紫底子上织着极细的缠枝莲花纹,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出锋,衬得她一张小脸白嫩嫩的,煞是好看。

她进门时有些腼腆,往乳母身后躲了半步,却又忍不住探头去看赵重。

赵重见了,将她拉过来打量了两眼,笑道:“这颜色衬你,往后多穿些鲜亮的,别总穿那些老气的。”玉柔脸红了,低着头,嘴角却弯了弯。

她今日发髻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蝴蝶,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低头微微颤着,是赵重昨日赏她的。

“走罢,今儿天好,咱们去沁芳亭。”赵重说着,便携了玉柔的手往外走。继业与继祖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沁芳亭在府中后花园池畔,是一座六角攒尖的亭子,四面通风,不设门窗。

春日晴好时,亭中风和日暖,不冷不热,最是宜人。

此刻辰末巳初,晨光斜斜地射入亭中,照耀得石桌上一片明晃晃的暖光。

池边柳树已抽了新芽,嫩绿如烟,偶尔有燕子掠过水面,剪下一圈涟漪。

亭角那具铜火盆尚未撤去,炭火烧得恰到好处,不盛不弱。

云岫早已在亭中铺排妥当。

石桌上铺了毡子,毡子上是那张画满了格子的“升官图”棋盘,棋盘旁搁着靛蓝布面小匣,匣中纸钞摞得齐齐整整。

一副新制的“升官图”纸牌搁在侧面,花样比前日的更繁复,牌面上多了些“受贿”、“革职”、“起复”、“入阁”之类的新判词,玩法也更复杂了些。

攒盒四只,满满装了点心,蟹粉酥金黄,蜜渍梅子乌亮,松仁酥卷层层叠叠,山药枣泥糕印着梅花模子。

茶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氤氲。

继业头一个在石桌前坐了,也不客气,拿起骰子在掌心掂了掂。

他今日比昨日又自在了一些,不再等人招呼,自己先掷了一圈。

骰子骨碌碌滚了几滚,是个六点,从“九品小官”一路升到“四品知府”。

玉柔在一旁拍手叫好,那对银蝴蝶颤个不停。

赵重觑着继业难得露了笑颜,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淡淡的,将一盘蟹粉酥推到他面前。

继业也不推辞,拈了一块便咬,酥皮簌簌地往下掉,云岫忙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继祖今日手气极好,连掷了几个大点数,买了几块好地又盖了楼,收租收到手软。

继业却运气不佳,连落在“罚俸”格子上,眼看着手中银票一张一张往外掏,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连连叹气,将骰子往桌上一撂,说了句:“不玩了。”

赵重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笑骂道:“沉不住气!输了就撂骰子,将来如何当家理事?”说着将自己的“银票”数了几张,悄悄推到他手边。

那“银票”虽是纸裁的,却印了赵重的私章,叠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沓。

继业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钞,没接,但也没再撂骰子了。

他重新拿起骰子,掷了一把,这回是个好点数。

云岫在亭角煮茶伺候,觑着众人笑作一团,便凑趣道:“奴婢说个笑话罢。从前有个秀才买地,人家要价五百两,他还价五两。人家说‘秀才爷,您这价儿只够买我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秀才想了想说‘成,那就买树’。后来他逢人便说‘我在城东有块地,上面长了一棵大树’。”

这笑话也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得活灵活现,那秀才的迂腐劲儿、卖地人的无奈劲儿,都给她学了个十足。

说到“上面长了一棵大树”时,她还拿手比了个树冠的模样,逗得廊下伺候的小丫头都掩口而笑。

继祖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忙拿袖子掩了。

继业也绷不住,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板了回去,到底还是漏了一声笑。

赵重瞪了云岫一眼,自己却也撑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笑得肩头直颤。

玉柔听得不甚明白,却也跟着咯咯地笑,她今日胆子大了些,竟主动问云岫:“后来呢?那秀才买着树没有?”

云岫笑道:“买着了呀。那树在他门口长了三年,越长越歪,最后连根都歪到邻居院里去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

赵重好容易忍住笑,指着云岫道:“你这张嘴,早晚叫人撕了去。”云岫笑嘻嘻地福了一福,道:“撕了奴婢的嘴,谁给夫人说笑话解闷呢。”

傍晚散席时,夕阳已斜到池对岸那排柳树后面去了。

金红的光从柳条缝隙里筛过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亭中石桌上。

继业走出数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弯腰替玉柔整理衣襟,那件藕荷色小袄穿得有些歪了,她帮玉柔正了正,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夕阳映在她侧脸上,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含笑的嘴唇,都是他记忆里的母亲,却又不像他记忆里的母亲。

继业怔了一怔,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母亲从前的模样,自己好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病中苍白的脸和沉默的背影,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是这样好看。

“世子?”墨竹在旁轻轻唤了一声。

继业回过神来,转身大步走了。走过九曲桥时,他忽然开口问墨竹:“你觉得母亲近日,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墨竹跟在他身后,想了想,道:“夫人近来气色好了许多,也爱笑了。”

继业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那背影在夕光里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桥面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二月七日午后,仍在那座沁芳亭中。

今日添了新戏。

云岫取出一副纸牌来,那牌比寻常叶子牌略小些,分红黑两队,牌面上画着桃、心、方、梅四种花样,角上标了数目字。

这是她照赵重所述“扑克牌”的样式,亲手画了、裁了、裱了衬纸制成的。

虽然不及后世流水线出品的那般规整,却也花花绿绿的颇有趣味。

继业拿起一张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摇头道:“这是市井顽意儿,有碍读书。”

赵重正坐在他对面剥松子,闻言头也不抬,将剥好的一小撮松仁搁在手帕上,道:“读了一日书,顽两局换换脑子,反倒有益。”说着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按在椅上。

继业挣了挣,没挣开,便半推半就地入了局。

这“升级”的打法却比“升官图”更讲究算计。

四人分作两组,继业与继祖各领一队,玉柔不会打,便挨着赵重坐着,替她摸牌。

继祖精于算计,几轮下来便摸透了门道,连连获胜。

继业却运气不佳,连输三局,倒也不恼了,只是每输一局便要嘟囔一句“这牌洗得有问题”,惹得继祖笑他输不起。

继业板着脸道:“你笑什么,你方才那一把明明是偷看了我的牌。”

继祖道:“你自己举得那么高,全桌人都瞧见了,还用得着偷看?”

继业语塞,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理自己的牌。

几轮过后,他比谁都来得认真,盯着手里的牌,算着对家出了几张、还剩几张,眉头微微皱着,面上一副“我可不是在玩,我是在动脑子”的神情。

赵重在旁看着,只含笑不语,将剥好的松仁一小撮一小撮地推到各人手边。

玉柔不会打牌,赵重便让云岫在一旁教她认牌面。

从“红桃”认到“黑桃”,再从“J”认到“K”。

玉柔认得很认真,小指头点着牌上的花纹,嘴里念念有词。

那牌上的图案是云岫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红桃画得圆嘟嘟的,黑桃却像一片细长的柳叶。

玉柔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抬头问云岫:“云岫姐姐,这个为什么叫‘桃’?它长得不像桃子呀。”

云岫被她问住了,想了想道:“许是画画的人没见过桃子罢。”

玉柔便信了,点点头,又低头去认下一张。

一局终了,继祖获胜,情绪上头,脱口叫道:“母亲你看,这牌他偷看了!”

这一声“母亲”叫得自然而然,像叫了千百遍似的。

叫完他才觉失言,脸上的笑意僵住,慢慢低下头去,耳根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那一瞬间,亭中静了静。

赵重只作没有听出那声“母亲”有何不妥,笑道:“输了便输了,不许赖账。”一面说,一面取过桂花糕并新制的蜜渍梅子来,亲自夹到各人碟中。

那蜜渍梅子是她昨日吩咐厨房特制的,用的是新采的青梅,以蜜糖渍了一夜,酸中带甜,甜里透香。

继祖接过碟子时,手指微微发颤。他低着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母亲。”

赵重心头一暖,没敢看他,只“嗯”了一声,低头喝茶。那盏龙井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自小便没了生母,在府中小心翼翼活了十几年,如今肯叫她一声“母亲”,不知在心里练习了多少遍。

她将茶盏搁下时,手指有些不稳,杯底在碟子上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玉柔在一旁尝了一口蜜渍梅子,觉得好吃,又伸手去拿了一块。

那梅子渍得透了,果肉软糯,咬一口便是一嘴蜜汁。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母亲做的糕比厨房的好吃。”

这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赵重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摸了摸玉柔的头,手指轻轻抚过她发间那对银蝴蝶,笑道:“那往后我常叫人做给你吃。”

玉柔点了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口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她今日在亭中坐了近两个时辰,从最初的怯生生不敢说话,到此刻主动夸母亲做的糕好吃,已比昨日又进了一步。

二月八日午后,云岫又取出一件新玩意儿来。

是一副“斗兽棋”,以木刻成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八兽,各涂彩色,栩栩如生。

那象刻得敦实厚重,四只蹄子如柱子般粗壮;虎是白额吊睛,作蹲踞欲扑之状;豹子身形修长,周身点了铜钱大小的花斑;鼠则小巧玲珑,尾巴盘成一团,颇有几分机灵劲儿。

棋盘是一块磨得光滑的梨木板,界河横贯中央,两边各画了兽穴,以朱漆描了圈。

这斗兽棋也是赵重凭记忆画了图样,云岫寻了外头匠人刻的。

木料用的是边角料,不值几个钱,刻工却十分精细,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工夫的。

继祖一见便喜欢上了。

他先拿起那只象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比了比虎的大小,问明了规矩后,便拉着继业下了一局。

头两局继祖赢得轻松,他那副精于算计的性子在下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走一步算三步,象堵虎、虎堵豹、豹堵狼,层层封锁,滴水不漏。

继业连输两局,倒也沉得住气,不像前日打牌时那般撂骰子,而是托着腮盯着棋盘,反复复盘方才那几步错着。

玉柔在一旁看得入迷,小声说了一句:“二哥真厉害。”

继祖听了,面上不显,下棋的手却更稳了。

他将那只豹子往前挪了一步,堵死了继业的退路,然后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那姿态竟颇有几分从容。

第三局继业忽然开窍,连设了几个陷阱,以鼠诱豹、以豹引虎,将继祖的虎逼到了死角。

最后一手他下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眉头拧成一团,额上渗了薄汗。

赵重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剥着松子。

待他终于落下那只象,将继祖的虎生生踩在脚下,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泼了几滴在毡子上。

继祖倒也不恼。

他看了看棋盘,点了点头,坦然认了输,又伸手替继业斟了茶,说了句:“兄长这局走得妙。”那语气平平稳稳的,倒像是他才是赢家。

继业端起茶盏,刚要喝,忽听得玉柔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多谢大哥哥。”

继业一怔,低头看时,玉柔正端着他方才替她斟的那盏茶,双手捧着,小指头翘着,那茶盏在她手里显得略大了一些。

这是她头一回在游戏中主动与人搭话。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了,耳根微微泛红。

继业愣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

他面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角弯了。

赵重在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围着棋盘说说笑笑,那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大大小小地排成两列,继业的象踩了继祖的虎,继祖又反过来借豹子吃掉了继业的狼,各有胜负,你来我往。

她心中暗叹:他们虽非同母所出,到底是一家人。

若能从此和睦,便是折寿十年她也心甘。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在认真地想“折寿十年”这种事,不由得有些恍惚。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把这些孩子真的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傍晚散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园墙后面,只余一抹橙红的余晖映在池水上。

赵重命云岫各赠一盏小灯。

玉柔那盏是兔子灯,红纸糊的,两只长耳朵会随风微动,拿竹篾做了骨架,肚子里坐着一截指头粗的蜡烛。

继祖那盏是素绢墨笔灯,绢面上画了一枝墨竹,那竹子画得疏疏朗朗的,颇有几分风骨,是赵重亲笔画的。

继业那盏是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几个书生赶考的故事,有负笈出行的、有灯下苦读的、有高中状元的,围着蜡烛转一圈便是一个故事。

玉柔提着兔子灯,一路走一路回头。

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她小脸上一会明一会暗。

走到园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冲赵重挥了挥手。

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昨日又多了几分自然。

二月九日傍晚,静馨院暖阁中只点了两盏灯。

云岫将饭菜摆在小炕桌上,菜很简单,一碟清炒虾仁、一碗火腿炖鲜笋、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菠菜,并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虾仁是今早新买的,用蛋清抓过了,炒出来粒粒晶莹;火腿是去年冬天腌的,切了薄片与鲜笋同炖,汤色奶白。

云岫布好菜,又添了一盏灯放在桌角,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帘外,将门虚掩了,留母子二人对坐。

这个安排是今日午后赵重特意嘱咐的。她对云岫说:“今晚只留业儿一人吃饭。旁的都不必备,寻常家常便好。”

继业低头吃饭,一声不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赵重亲自夹了一箸虾仁放到他碗里。

虾仁裹了一层薄薄的芡汁,在灯下泛着浅浅的油光。

继业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低声说了句:“母亲也吃。”

只这四个字,嗓音不高,却比前几日那些客客气气的“儿子告退”、“多谢母亲”都要真。

赵重心头一酸,应了一声“好”,也夹了一箸菜。

那虾仁嚼在嘴里,她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饭吃过半,赵重问起官学里的功课。

继业放下筷子,一一答了。

说到一篇策论得了先生夸赞,他眉宇间忽然有了神采。

那策论的题目是“论治水之道”,先生出了题后,他回家翻了三日书,从《史记·河渠书》查到《水经注》,又去翻了近年工部的几份治黄奏疏。

他在策论中引了《河渠书》的典故,又结合当下黄河水患的时事,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

“先生评了个‘上上’,贴堂了三日。”继业说起这个,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筷子也比划了起来,在空中点了一点,又横着一划,像是在划策论的结构。

他微微扬起下巴,凤目里映着烛光,熠熠地亮着。

赵重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肖似亡夫梁振业的脸。

那微微上扬的下巴、那说话时眉梢微挑的神态、那藏在谦逊底下的少年傲气,都像极了她的“亡夫”——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在这具肉身中残存着记忆碎片的男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怕自己失态,便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夸了两句。

继业正说到兴头上,也没留意母亲的神情。他又说起同窗中有一个姓陆的,文章写得极好,两人互相切磋,彼此进益。

赵重顺口问了一句:“此人门第如何?家世清白否?”

话才出口,继业的面色便微变了。

他搁了筷子,方才眉飞色舞的神气霎时收了回去,像一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窗子,砰地又关上了。

他声音冷了下来:“母亲这是要查人家户口么?”

赵重一愣,心知自己多嘴了。

她忙转了口风,笑道:“我不过白问问。你交什么朋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来为你择妇,也只求人品德性,门第高低倒在其次。”

继业没接话,低下头去,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那米粒被他拨过来拨过去,一颗一颗分开。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来,直直望着赵重。

“母亲从前,为何总不大理睬儿子?”

这句话堵在他心中不知多少年了。

赵重心头一颤,手中的筷子险些滑落。她定了定神,强笑道:“那是病中昏沉,心里却是时刻记挂的。”

继业没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他咬着嘴唇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声音发着颤:“儿子还以为……以为母亲厌弃了我。”

这话一出口,赵重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从前种种,她虽未亲历,但这具肉身残留的记忆碎片,在她接手这具躯壳时便已一点一滴地渗进来了。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却比她自己在现代的记忆还要真实。

她放下筷子,拉过继业的手,覆在上面。那只手已经比记忆中大了许多,骨节分明,已初具少年的模样。

“业儿,你心里可是怨母亲?”

继业没答话。

赵重深吸一口气,她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她将声音放到最软最柔,像那日在灯下对玉柔说话时一般:“你父亲去得早,你小小年纪便要担着这偌大的担子,是母亲对不起你。从前是我糊涂,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继业终于落下泪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溅起一点点细微的水花。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擦得不够快,新的泪水又淌下来了。

他今年十四岁,自父亲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在人前流过泪。

赵重也不逼他说话。

她没有再说什么“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之类的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着。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远处传来更鼓声响,已是初更了。

过了好一会儿,继业渐渐平复了。他抽回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已经稳住了:“儿子失态了。”

赵重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只是又夹了一箸菜放到他碗里。这回夹的是火腿炖鲜笋,那笋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厨房选的最嫩的春笋尖。

继业低头吃了。他慢慢嚼着那截笋,然后抬起头来,低声道:“母亲说的话,儿子记住了。”

临别时,继业起身行了礼,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只在一瞬间,随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将案上一碟尚未动过的莲蓉酥包进自己的帕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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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碟莲蓉酥烤得金黄,每一块都鼓着圆圆的馅心,是赵重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只因前日玉柔提了一句“二哥喜欢吃莲蓉的”。

继业不知这事,他只是觉得这酥闻着香。

他包得有些笨拙,帕子太小,碟子里的酥却有七八块,叠了两层还是包不住,酥皮掉了好几片在地上。

他讪讪道:“明早……当点心吃。”说罢也不等母亲答话,转身快步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从近到远,从清脆到模糊,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赵重望着他消失在月色中,怔怔立了许久,方觉脸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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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的泪。

她转身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愣愣地看着那碟空了半边的莲蓉酥。

掉在地上的几片酥皮还散在桌腿边,像几片细碎的月影。

二月十日午后,“扑克牌”与“升官图”已经传遍了整座国公府。

起因是昨日散席后,玉柔提着兔子灯回芙蓉苑,一路走一路跟乳母说话。

乳母问她今日在静馨院做了什么,她便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母亲教我认牌面了,红桃、黑桃、方片、梅花,还有J、Q、K。”乳母不懂什么是红桃黑桃,只记住了“夫人教姑娘认牌”这一句话。

到了厨房取热水时,乳母跟厨房的婆子说了一嘴,那婆子又跟针线房的人说了,针线房又传到了库房,一来二去,满府都知道了。

先是几个大丫鬟偷偷躲在廊下学着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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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纸牌,便用剪刀裁了硬纸片,上头写了数字代替。

一个叫秋雁的丫鬟手巧,在纸片上画了桃心梅方的花样,虽比不得云岫画的那般精致,倒也有模有样。

几个小丫头蹲在廊下打“升级”,叽叽喳喳地吵作一团,被常嬷嬷撞见骂了两句,吓得一哄而散,待常嬷嬷走远又悄悄聚回来继续打。

后来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也来打探。

她装作是路过,站在静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两回,只看见廊下摆了几张矮凳,几个小丫头围坐着,手里捏着纸片,正吵着“你出错了,红桃比黑桃大”,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她回去便跟柳姨娘学舌说了一遍,柳姨娘听了只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连账房的钱先生都托人来问:“听说夫人那儿有一种新奇的升官图骰子,可能借去顽两日?”赵重听云岫禀报时,正歪在炕上翻看田庄旧册,闻言将册子一合,笑对云岫道:“咱们这点子小玩意儿,竟比圣旨还灵,不消几日就传遍了。”

云岫笑道:“夫人待人以诚,小主子们自然感念。这便是先收其心、后立其威的道理。”

赵重想了想,索性命云岫多制了几副牌,分赏各房。

又定下规矩:白日做完正事后,晚间顽两局也不妨,只是不可误了差事,更不许赌银钱,只当是消遣取乐。

一时阖府上下皆以此为乐。

厨房的周三娘听说后,也托人带话给云岫,说想学一学那“升级”的打法。

云岫回了赵重,赵重笑道:“让她来就是了。厨房那摊子事忙完了,晚间过来坐坐也无妨。”

同日傍晚,赵重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望着窗外日渐和暖的春光出神。

窗纸上映着一枝杏花的影子,那花苞比前几日又鼓了一些,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像是随时都要炸开似的。

远处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的笑声,大约是又在廊下打牌了。

云岫进来添茶,见她茶盏已凉,便另沏了一盏热的来。见她神色恍惚,问了一句:“夫人可是乏了?”

赵重摇了摇头,接过热茶捧在手里,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暖着掌心。

她望着窗外那只在檐下啄羽毛的麻雀,出神了片刻,方低声道:“我在想,业儿昨日说的那句话。”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旁的脚踏上坐了,轻声道:“世子的性子,像老爷。闷,不爱说,可心里什么都记着。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有气闷在心里,有事也闷在心里,从不往外倒。世子这一点上,是随了老爷的。”

赵重望着窗外。那只麻雀啄完了羽毛,歪着头往窗里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杏树枝上,震得几片花苞轻轻一颤。

云岫又道:“夫人今日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真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包那莲蓉酥回去。”

赵重听到“莲蓉酥”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碟莲蓉酥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原本是给继祖备的,只因前日听继祖无意中提了一句喜欢吃莲蓉馅的点心。

却没想到继业抢先包走了大半碟。这孩子,大约并不知道莲蓉酥不是给他准备的,他只是觉得这酥闻着香,想带回去当早膳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

云岫闻言,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接话。她只是将赵重膝上滑落的那件薄披风重新往上拉了拉,低声道:“外头起风了,夫人早些歇着罢。”

当夜静馨院熄灯后,芙蓉苑的灯却亮了很久。

柳姨娘坐在灯下,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

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个婆子手里辗转得来的“升官图”骰子,那骰子是竹木削的,不甚规整,六个面涂了六种颜色,滚起来歪歪扭扭的。

她将那枚骰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灯花爆了一声,她也不理。

她身边的丫鬟碧桃端了一盏杏仁茶进来,见她脸色不豫,不敢说话,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便要退出去。

“站住。”柳姨娘头也不抬,把玩着那枚骰子,“静馨院那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碧桃道:“回姨奶奶,夫人这几日每日午后都在后园水榭中设棋局,请世子、二少爷、姑娘一同顽耍。听说是些新奇的玩意儿,有升官图、有纸牌、还有木头刻的兽棋。日日留饭,散了还送灯、送点心、送文房四宝。世子日日都去,今儿比昨儿又早了一些。”

柳姨娘将骰子搁在桌上,端起杏仁茶来抿了一口。

那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便停住了,六个面,朝上的那一面涂着红色。

她盯着那一点红,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那是一阵东风吹进来的,已带了淡淡的暖意,不像前几日那般刺骨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柳姨娘忽然笑了。她将骰子往桌上一按,对碧桃道:“明日去请二老爷过府坐坐。就说,我有桩事要请教他。”

碧桃应了,退了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柳姨娘一人。

她坐在灯下,重新将那枚骰子拈起来,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放进了自己妆奁的最底层,盖上盖子,锁了。

窗外,月已西斜,洒在院中那几株杏树上,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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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馨院的灯早熄了,廊下只余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将斑驳的树影摇过来,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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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连宵棋戏暖如春,母子灯前泪最真。

莫道生疏终有隙,一声阿母裂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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