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回 灯下剖心定缓图远略 水阁掷骰破隔阂坚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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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初一夜,静馨院暖阁之中,灯烛荧荧,将那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映得半明半暗。

赵重歪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节礼簿子,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不曾读进去。

那簿子封皮已磨得起了毛边,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年下各府往来的人情,她原想趁今夜理出个头绪来,无奈心头烦闷,那些端正的小楷在她眼前浮着,忽远忽近,怎么也对不上焦。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

更远处隐隐约约飘来些说笑声,是风从芙蓉苑方向送来的。

白日里秦嬷嬷来请安时,曾无心说了句“芙蓉苑那边这几日热闹得很,姨奶奶请了好几家夫人来吃酒”,这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拔不出,咽不下,就那么悬着。

云岫从外间端了一盏热腾腾的龙井进来,见她眉间倦色难掩,便将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并不急着说话,只立在一旁,等她开口。

赵重将簿子往旁边一推,揉了揉额角,道:“这府里的人情往来,我瞧着比朝堂上的官司还难缠。柳姨娘那边请这个夫人吃酒、请那个太太听戏,我这边倒好,连账都还没理清爽。”

云岫闻言,微微一笑,在脚踏上坐了,伸手将簿子取过来翻了翻,又轻轻搁回去,道:“夫人可愿听奴婢说一句放肆的话?”

赵重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云岫便道:“夫人欲立威于府中,这本是正理。可有一件要紧事,须得行在前头。”她顿了顿,见赵重没有打断的意思,方继续道,“夫人须得先与小主子们熟络了。譬如种树,根尚未固,便欲剪枝斫叶,恐伤了根本。”

这话说到了赵重心坎上。

她默然半晌,方叹了一声:“你说的是。我与那几个孩子,见面时客客气气,礼数一样不缺,可礼数越全,隔阂越深。业儿每日来请安,站一站便走,多说半句都没有。”

云岫屈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数:“奴婢替夫人盘算了几条。一则,借‘分担家务’为名,时常召小主子们来说话,让他们觉着夫人是倚重他们的,不是管教他们。二则,少年人最喜新奇,夫人何不制些新鲜玩意儿,引他们来顽?三则,顽罢了留饭,家常小宴,不说功课,不提规矩,只闲话些学堂见闻、吃食喜好。这般一日一日地磨着,方能将那层疏离的硬壳子,一层一层磨薄了、磨化了。”

她说到此处,微微停了停,抬眼看向赵重,声音压低了些:“世子虽年幼,却是夫人将来最大的依靠。若母子同心,则柳姨娘纵有通天手段,亦翻不起浪来。若母子离心,夫人纵然夺回了中馈,根基也是虚的。”

赵重心头一震。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已微凉,甘中带涩。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将茶盏放下,低声道:“我竟不如你看得透彻。”

云岫摇摇头,道:“夫人不是看不透彻,是身在局中,瞧着那些账目上的窟窿,气都气饱了,哪还顾得旁的。奴婢是冷眼旁观,自然看得清楚些。”

赵重听她这般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虽浅,却把眉间积了多日的郁气冲散了些。

她将炕几上的账册往旁边一推,道:“好罢,先收孩子们的心,旁的都往后放。只是你说的那‘新鲜玩意儿’,我可不会画图样。”

云岫笑道:“夫人只管放心,奴婢心里有数。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夫人亲自动手。明日请夫人将节礼簿子、赏银册子、各处采买单子一并取出来,奴婢陪夫人细细翻检一遍。先摸清了那些人的底细,日后动他们时,方能一击中的,教他们辨不出风向便已翻了船。”

赵重点头应了。二人又计议了一回,直到更鼓响了二更,方各自歇下。

次日清晨,赵重果然命云岫将近年节礼簿子、赏银册子并各处采买单据悉数搬了出来,密密地堆了半张条案。

二人对坐着翻检了一整日。

那采买单上,单去冬锦缎一项,库房管事李富贵便虚报了七十余两,入库单子上写的是“湖州贡缎二十匹”,可账上支出去的银子,却足足是二十五匹的价钱。

赵重看到此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子,冷笑道:“好大的手笔,一冬便吞了七十两,一年四季,怕不是要吞我二百八十两银子。”

云岫又在旁指了几处,厨房采买上也有虚头,赵德福报的鸡蛋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赏银册子上有几个名字是重复的,分明是冒领。

赵重一一默记于心,脸色越来越沉,及至翻到最后一页,她将册子一合,望着窗外那几株发了新芽的海棠,胸膛起伏了几回,方道:“这些人,当我眼瞎了不成。”

云岫奉了一盏新沏的茶来,轻声道:“夫人休恼。这些尚是皮毛,真正的大头,还在田庄上。只是现下动他们不得,待与小主子们亲近了,再动手不迟。若先动手,恐那些人撺掇小主子们与夫人生分,那时夫人两面受敌,便棘手了。”

赵重沉吟片刻,将账册收进妆奁暗格之中,锁了,又亲自将钥匙收进荷包。

她抬眼看向云岫,道:“你这话很是。先收了孩子们的心,旁的都好说。这些账,我记下了,日后一笔一笔,都叫他们吐出来。”

云岫见她眼中虽有怒意,语声却已恢复平静,知她已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案上散乱的账册一一收好,分门别类地摞齐了。

到了二月三日午后,云岫取出一张花笺来,上面画着圈圈点点的格子图案,旁边用小字注明了规则。

赵重接过来一看,认得是她前些日子无意中提起的“大富翁”与“升官图”,只是自己说得模糊,不过是个大概,云岫竟能依样画葫芦,将棋盘、棋子、银票、判词都理出了头绪。

“你这双手,可真巧。”赵重将那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道,“这东西倒新鲜,只怕那些孩子不喜。”

云岫道:“夫人且试一试。少年人最喜新奇,那世子终日读书,庶长子又不得意,庶女更是怯怯的,若有一件热闹玩意儿引着,不怕他们不来。只是这棋盘须做得精致些,木头的方好,纸糊的玩不了几回便坏了。”

赵重遂命人取了些木竹纸帛来,亲自铺在桌上,依着记忆描画起来。

她虽是个现代人,奈何多年来只对着电脑屏幕,提笔作画这种事早已生疏了许多。

起初几笔歪歪扭扭的,画了三回方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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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在旁看着,不时指点几句,又寻了一把小刀来,将木骰子一刀一刀地削出来,虽粗糙了些,倒也能滚。

纸钞由赵重裁成大小均等的小张,上头端端正正写了“一千两”、“五千两”、“一万两”等字样,又印了一枚她私人的小印,算是防伪。

二人忙了整整两日,到二月四日黄昏时分,那棋盘方有了几分模样。

棋盘上画着三四十个格子,有的是“进京候选”,有的是“升任知府”,有的是“罢官回乡”,还有几处画了宅院、田庄,写着“买地盖楼”。

银票裁了厚厚一叠,用一只靛蓝布面的小匣装着,骰子削了两枚,虽是六面,却不甚规整,滚起来歪歪扭扭的,倒添了几分趣味。

二月四日申时,云岫又唤了针线房的大丫鬟绣橘来静馨院中。

那绣橘年方十六七,生得纤巧白净,一双手修长灵活,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是针线房里手最巧的一个。

云岫将她叫到耳房里,取出几张画了图样的纸来,密密嘱咐了一番:须用彩绢缝制各色筹码棋子,圆的、方的、菱形的、梅花形的不一而足,每一枚俱要衬了薄薄一层棉絮,硬挺挺的方好拿捏,颜色要鲜亮,针脚要细密。

绣橘只看了图样便点头道:“做得。”又问了一句:“夫人要的急么?”

云岫道:“后日就要。”

绣橘便将那画样收了,也不多问,只道:“晓得了。”便领了料子回针线房去了。

当夜,针线房的灯亮了一宿。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绣橘便亲自送了十二枚彩绢棋子来。

赵重刚梳洗毕,接过来一看,只见那些棋子个个比拇指略大一圈,有圆的绣了牡丹的,有方的绣了梅花的,有菱形的、桃形的、梅花形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各色丝线绣了小花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圆鼓鼓的捏在手里,软中带硬,比外头铺子里卖的那些骨牌倒还精致几分。

赵重看了欢喜,连声夸了几句,又命人打赏了绣橘一串钱。

绣橘福了福,便回针线房去了。

早饭后,赵重命云岫往后园水榭中设案铺盘。

那水榭四面环水,以九曲石桥与岸相连,此刻池上残冰已化尽,水面清亮如镜,倒映着岸边几株杏树,那杏花刚刚打了花苞,一粒一粒朱砂似的缀在枝头,被晨光照着,润润的泛着微光。

水榭三间敞厅,四面设着美人靠,平日是夏天纳凉的所在,此时春寒未消,云岫特地在亭角置了一具铜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将亭中烘得暖意融融。

亭中石桌上早已铺了毡子,毡子上摆了那张新制的“升官图”棋盘,一格一格写得清清楚楚,从“童生”到“状元”,从“知县”到“宰相”,每一格都画了小房子或小人,虽不十分工细,却也花了不少心思。

旁边搁着一只靛蓝布面的小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新裁的纸钞,纸钞上印了赵重的私章,虽是玩物,做派倒是不含糊。

骰子两枚,竹木削成,搁在一只小瓷碟里。

攒盒数只,装满了四色细点,桂花糕淡黄松软,蜜渍梅子黑亮甜香,松仁酥卷层层叠叠酥得掉渣,山药枣泥糕印着梅花模子小巧玲珑,俱是小孩子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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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云岫先去请世子梁继业。

继业正在书房临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一笔一画颇有几分功力,只是眉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倦意,像是昨夜睡得不好。

听云岫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问了一句:“可说了何事?”

云岫笑道:“夫人得了一件新玩意儿,请世子过去瞧瞧。”

继业略一迟疑,方才搁下笔起身。

他穿着一件月白素面锦袍,腰间束着青缎带,发束金冠,虽才十四岁,已颇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

只是面上那淡淡的疏离,是他在这府中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像一层薄薄的冰,不冷,却也不化。

云岫又去请庶长子梁继祖。

继祖正独自在院中廊下临窗练字,面前铺着半尺厚的毛边纸,写的是《千字文》,一笔一画颇为用力。

听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一声“知道了”,便跟着云岫往外走。

最后去请庶女梁玉柔。

玉柔正坐在廊下绣花,绣的是一只蝴蝶,那蝴蝶的翅膀一大一小,须子歪到了一边,怎么看都不像只蝴蝶。

乳母在旁看了,忍不住说了句“姑娘这几针又错了”,玉柔正红着眼圈,针也放下了。

听云岫说母亲叫她,她慌忙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件藕荷色小袄,似觉不够体面,有些不安。

云岫见她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伸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低声道:“姑娘这样就很好了,夫人见了必定欢喜。”玉柔抬头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跟了上来。

三人陆续到了水榭。

继业最先到,行了礼便垂手站着,目光在案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牌、棋子、骰子上扫了一圈,认不出是什么东西,也不开口问。

继祖随后来到,随在世子身后入亭,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在离石桌最远的那张美人靠上坐了,目光落在那棋盘上看了两眼,便移开了。

玉柔最后进来,缩在乳母身后,只露出半边脸来偷眼看那彩绢棋子上的花样子,那梅花形的棋子上绣的正是她方才怎么也绣不好的那种梅花,她多看了两眼,想上前又不敢,手指头绞着衣角。

赵重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三个孩子,一个端得太紧,一个退得太远,一个缩得太怯,各人有各人的壳子。

她也不点破,自己先在石桌前坐了,取了骰子来,搁在掌心滚了滚,笑道:“都站着做什么?今儿不讲那些虚礼,都过来坐。我新得了一件玩意儿,叫‘升官图’,你们瞧瞧。”说着自己先掷了一骰,骰子骨碌碌滚了几滚,落在一个格子上,写着“进京候选”。

她又掷了一骰,是个小点数,往前走了两格。然后抬头看向继业,笑道:“业儿,你来试试?”

继业见母亲亲自下场,不好推托,但也不肯贸然就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花花绿绿的棋盘上,未曾开口。

倒是继祖先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微微弯腰看了看那棋盘上的字,忍不住指着其中一格问道:“母亲,那格子上写的‘知府’是何意?”

赵重笑道:“这便同真的做官一般。掷了骰子,按点数走格子,走到哪一格,便按那格子上写的升官、贬官,或是罚银子、领俸禄。谁先走到正中间的‘宰相’格子,谁便赢了。”她说着,将骰子递到继业面前,温言道,“你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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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业迟疑片刻,到底伸手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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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骰子在他掌心滚了滚,掷出去,是个六点,直接走到了“中举”的格子。

赵重抚掌笑道:“好手气!头一掷便中了举。”继业嘴角微微牵了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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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祖也掷了一圈,手气平平,在“知县”上停了两回。

赵重自己倒手气不好,连掷了两个小点数,落在一个“罢官回乡”的格子上,须得退回起点。

她也不恼,只笑着将棋子往回挪,口中道:“罢官便罢官,从头来过便是。”

继业难得开了句玩笑:“母亲前两日不是说做这个画了好几天么,怎的输了还笑?”赵重一时语塞,继祖便低声接了句:“便是做的人手气最差。”赵重佯怒瞪了他一眼,继祖忙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几轮下来,继业渐渐被游戏的趣味所引。

及至继祖连赢了两次,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策略话,指着棋盘上“扬州知府”那一格对继业道:“这格旁边连着‘罢官’,须得掷个四以上才能跳过。兄长方才不该贪那几步路,绕一绕反而快些。”继业少年心性上来,便不依了:“你懂什么,我这是富贵险中求。”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起来,虽只是游戏小事,却是有来有往,竟像寻常家的兄弟一般了。

赵重在旁听着,不插话,只含笑喝了一口茶。

这边玉柔手气却是差极了,连掷了好几个小点数,棋子在“童生”上转了三四圈,别人都往前走了七八格了,她还困在原地打转。

她的眼圈便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手里那枚骰子捏得紧紧的,不肯再掷。

赵重见了,悄悄挪到她身边,假装替她看棋,将自己面前那叠“银票”塞了几张到她手心里,低声道:“莫声张,赢了分我一半便是。”那银票是纸裁的,上面印着“一千两”的字样,厚厚一叠足有十来张。

玉柔先是一愣,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银票,又抬头看看赵重,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泪珠子还挂着,嘴角却已抿着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是在水中点了一点墨,慢慢洇开。

她将银票悄悄收进袖子里,重新拿起骰子,这一回掷了个五点。

游戏正酣时,继祖不小心手肘碰翻了茶盏,那茶水是新沏的,滚热的龙井,泼在新换的锦褥上,当即洇了一大片深色。

继祖慌忙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口中连连告罪,那副神气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事。

在府中,这些东西都是要报账的,弄坏了东西,轻则赔银子,重则挨板子。

他站在案前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袖口,肩膀微微发僵。

赵重只抬头看了一眼便道:“无妨。”随即叫云岫取了一块干帕子来,自己弯下腰将那片茶水吸了吸。

云岫在旁手脚麻利地将湿帕子收了,换了一块干的来,又替各人续了茶。

继祖仍站在案前,垂着头,不敢看人。

赵重将干帕子搁在一旁,抬头看向继祖,笑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值什么。站着做什么,下一轮该你了。”继祖闻言,慢慢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来喝了口茶,没说话,但肩膀已松了下来。

游戏间,赵重见继业额角沁了薄汗,这孩子身上穿的那件月白锦袍虽不厚,却因亭中生着火盆,又玩了半晌,额上便渗了密密一层细汗。

她顺手抽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揩了一揩。

继业微微一怔,身子本能地往后让了让,但只是那么一瞬间,随即便定住了。

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面上带着自然的笑,仿佛替儿子擦汗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佯作看棋,没有说话。

那只擦过他额角的手温温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玉柔玩了半晌,身上那件半臂有些厚了,亭中火盆又烧得旺,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她自己解了扣子脱下来,却又不知怎么叠,便胡乱抓在手里。

赵重见了,伸手接过,顺手搭在自己臂上,又取了妆奁里的一面小铜镜放在她面前让她看自己热红的脸。

玉柔被镜子里那红扑扑的脸蛋儿逗得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重又问了她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可会做针线,玉柔一一答了,声音虽小,却比前几日见面时大方了许多。

说到针线时,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忍不住低声道:“我绣得不好,母亲不要笑话我。”

赵重闻言,温言道:“谁生下来便会绣花?慢慢学就是了。你姐姐当年学绣花时,头一年绣的花儿,连花蕊都分不清呢。”她说的“姐姐”,指的是已故老夫人收的一个义女,早几年嫁出去了,玉柔并不认得,但这番话她却听懂了,是说给她听的。

她将那半臂接过来,替玉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水榭外的池水被夕光映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地荡着。

亭中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棋盘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

云岫点上灯,那烛火在透明的绢纱灯罩里跳了一跳,便稳稳地亮了起来。

她又换了一壶热茶,给各人续了杯。

赵重笑道:“天晚了,今儿都在我这里吃饭。”遂命云岫将席面摆在水阁中。

菜色并不十分丰盛,不过是家常的几样,火腿炖鲜笋、清炒虾仁、一碗嫩嫩的鸡蛋羹、一碟酱牛肉,并一锅热腾腾的粳米粥。

云岫又从厨房端了一碟新蒸的蟹粉酥来,那蟹粉酥是赵重特地吩咐的,继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继业见了蟹粉酥,筷子顿了顿,夹了一块搁在碗里,低头吃了。云岫在旁瞧见,悄悄向赵重递了个眼色。

席上赵重并不提功课、规矩那些狠话,只问他们在学堂的见闻、平日爱读什么书。

继祖起初还谨慎,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及至听赵重说起学堂的几位先生,竟能说出教《春秋》的周先生爱吃南货、教《诗经》的秦先生好养鸟这等琐事,继祖便有些意外,不禁问道:“母亲怎么知道这些的?周先生那人古板得很,平日里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他爱吃南货这事,连学堂里的学生都没几个人知晓。”

赵重笑道:“你父亲在时,常说起这些先生的趣事,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们父亲在时,最爱吃的便是这八宝鸭。”继祖不觉眼圈一红,低头扒饭,不敢叫人看见。

他扒了几口,喉头有些发梗,便端起碗来,就着粥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赵重见了,也不说破,只亲自夹了一箸冬笋搁在他碗里,温言道:“多吃些,正长身子呢。”继祖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默默地吃了。

那日暮色四合时,水榭外归鸟啁啾,池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席已散了,杯盏收了,石桌上的棋盘也已撤去。

赵重亲自送到水榭门口,替玉柔正了正那件穿歪了的半臂,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玉柔被乳母牵着手走出园门,忽然回过头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母亲,明儿还顽么?”

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怯,像是怕被驳回似的。

赵重心中忽地一软,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她自己从前分明是个男人,此刻却因这小丫头一句怯生生的试探,生出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这便叫做“母亲”么?

她低下去看玉柔那张圆润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仰望着她,睫毛上还沾着方才下棋时未擦净的一点水光。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将声音放到最柔最低:“明儿还顽,后儿也顽,天天顽都使得,只要你肯来。”

玉柔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乳母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继业走出几步,却又回头,见母亲正弯腰替玉柔整理衣襟,侧脸在灯笼光里映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那模样比记忆中鲜活了不知多少。

从前他只记得母亲卧病时的苍白与沉默,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此刻那侧脸映着灯笼的光,眉目温婉,嘴角噙着笑,是他记忆里从未见过的一副面容。

他在原地立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转身大步走了。

继祖走时比来时脚步也轻快了些,虽仍不多话,经过石桌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已空空荡荡的桌案。

方才那棋盘便摆在这里,彩绢棋子搁在一旁,攒盒里还剩了几块桂花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自去了。

赵重站在水榭门口,看着那三个孩子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园门后,直到那片杏花遮住了最后一点衣角的颜色,方缓缓回过身来。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棋子与纸钞,将那一枚枚彩绢棋子小心地摞进匣中,纸钞按面额理齐了,拿镇纸压着。

赵重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一时无言。

云岫收毕,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夫人今儿这场棋,下得值了。”

赵重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业儿那孩子,到底还是绷着。”

“绷着是绷着的,”云岫将匣子盖好,轻声道,“可世子今日能在夫人面前多说那两句话,已是破天荒了。夫人莫要心急,这层冰是三年冻出来的,要化,也须得一日一日地暖着。”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亭外池水上那渐渐淡去的夕光,心中暗暗盘算着明日该添什么新玩意儿、该备些什么点心。

又想着继祖那孩子,今日泼了茶便吓得脸都白了,可见平日里在府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又想着玉柔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又想起她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副怯生生的神气,心中便又软了一回。

散席后,继业回房更衣。

他推开房门,正要唤墨竹打水来洗脸,却见书案上多了一套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方新砚,砚池阔而浅,砚面磨得光润如镜,是新开的上好端砚;墨铤两枚,一枚松烟一枚油烟,松烟色沉,油烟色亮;湖笔三支,大楷中楷小楷齐备;另有一只青瓷笔洗,釉色淡青如雨后新竹,口沿微敞,底足稳重。

那墨铤上刻着两个字:“勤学”,刀法虽不算精,却颇端正,显见是特地刻上去的。

继业心下纳罕,他记得自己早上去水榭前案上还没有这些。

他拿起那墨铤,翻来覆去看了两回,然后将墨竹唤来问。

墨竹道:“是夫人屋里的小丫头荷香送来的,黄昏时分来的,说夫人吩咐了,世子的墨快用完了,该换新的了。荷香还递了一句夫人的原话,说‘这孩子写字用功,墨换得勤,该给他备些好的’。”

继业默然半晌,将那墨铤握在手里,手指摩挲着那“勤学”二字。

那两个字刻得不深,笔画转折处尚有些生涩,看得出是初学者的刀工。

他却不知,这两个字是赵重自己拿了刻刀,一笔一笔在墨铤上划出来的。

她前两日问云岫要了墨铤与刻刀,说要刻几个字,刻坏了两枚,这第三枚方成了。

那松烟墨铤质地硬而脆,刻刀落下去时有细细的碎屑簌簌而落,她刻了一个多时辰,手指都被墨染得乌黑,末了拿皂角洗了两遍才洗净。

继业不曾言语。

他打开书匣,将旧墨收起,将那方新砚端端正正摆在笔架旁边,又将那枚刻着“勤学”二字的墨铤搁在砚台旁边,端端正正的,一丝不偏。

然后他坐下来,望着那方砚台出了半晌神。

窗外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酉正时分了。

墨竹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世子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便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又回头从那半开的窗缝里望了一眼,只见世子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新砚,眉头微微皱着,却不是不悦,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不明白。

墨竹不敢惊扰,悄声退下了。

同日夜,赵重盥洗毕,散了头发,披了一件藕荷色素绸寝衣,歪在炕上歇着。

她今日陪着孩子们玩了半晌,又张罗了饭食,虽是坐着,却也累得不轻。

云岫端了一盆热水来,兑了艾草汤,替她沐了足。

那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熨帖地漫过四肢百骸,赵重舒服得微微眯了眼。

沐足毕,云岫却不急着退下。

她转身从那只黑漆小柜中取出一个葛布包袱来,解开,里头是一套竹木雕成的牌具,共五十四张,每一张都刻着人名与图形。

赵重接过来一看,只见牌分四色,青赤白黑,每一色各有将帅、谋士、战将、兵卒,将帅有曹操、刘备、孙权,各自配了小像,眉眼虽简却传神,曹操的奸、刘备的厚、孙权的英,寥寥数刀便刻得栩栩如生。

牌背上刻了云纹,摸上去凹凸有致。

另有几张技能牌,写着“万箭齐发”、“南蛮入侵”、“桃园结义”等字样,字旁配了小小的图样,一张“万箭齐发”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小箭,数一数竟有二十余支。

赵重认得这东西,这正是她前些日子无意中与云岫提起过的“三国杀”。

她当时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规则,什么“主公”、“忠臣”、“反贼”、“内奸”,什么“杀”、“闪”、“桃”,说得杂乱无章,自己都觉得没有讲清楚。

可此刻她手中这副牌,五十四张,每一张都有名有姓有图有技能,规则分明,刻工精湛,比她记忆中的那个版本还要完备几分。

那牌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显见不是刚做好的。

她翻了翻那木牌,将“曹操”那张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回,那奸雄的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似,仿佛刻牌之人见过的不是画上的曹操,而是真正的曹操。

她心中疑窦丛生,这府中并无这般手艺的匠人,就算有,三五日也绝刻不出这五十四张牌来。

她抬眼看向云岫,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觉得问不出来。

云岫的秘密,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察觉了。

从她病愈后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到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情报,再到眼前这副凭空而来的“三国杀”,每一桩都在暗示,这个丫鬟不是寻常人。

她思忖了一阵,将那牌面上“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又看了一回,方道:“这东西你又是从哪弄来的?画样也就罢了,这刻工可不像是三五日能赶出来的。”

云岫跪坐在脚踏上,替她理着散在膝上的青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立时回答。

她将那五十四张牌一张一张理齐了,摞成一叠,搁在炕几上。

然后她抬起眼来,那双眼在灯下亮盈盈的,像两口漆黑的深井,里面藏着什么,却看不分明。

“夫人只管说是自己画的样图,叫外头匠人做的便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这静夜,“至于这牌从何而来,等夫人想听的时候,奴婢再说。”

赵重望着她那双亮盈盈的杏眼,里头映着两朵跳动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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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这个丫鬟身上藏着的东西,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可她今日累了,那些疑窦在她脑中转了转,便沉下去了。

她将牌搁回案上,靠在大迎枕上,闭了闭眼,道:“罢了。你既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今晚乏了,且歇下罢。”

云岫应了一声,起身将灯烛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小的羊角灯。

灯罩子被烟熏得微黄,透出来的光便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极薄的纱笼在帐中。

她退到屏风外,在耳房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

赵重躺在帐中,望着帐顶那绣着折枝牡丹的金线在微光里一闪一闪。

她将这一日的情形在心头过了一遍,继业接骰子时那一瞬间的迟疑、继祖泼茶后那张涨红的脸庞、玉柔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继业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继祖低头扒饭时那红了的眼圈。

这些零碎的片段,拼起来像一副将成未成的刺绣,针脚尚疏,花样已现。

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中暗叹:这些玩物虽是小道,却比什么家法规矩更能拉近人心。头一步,算是走稳了。

屏风外,云岫听得她在帐中翻了个身,便轻声问了一句:“夫人还没睡着么?”

赵重“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明儿早起,叫厨房蒸一笼蟹粉酥。业儿爱吃那个。”

云岫在暗处笑了,应道:“知道了。夫人放心。”

窗外夜风轻拂,吹得廊下那几盏素绢灯笼轻轻摇晃,将那几株杏树的花苞影子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拿朱砂笔点了满窗的小点子。

远处厨房方向隐约飘来几声劈柴声,沉沉地响了几下便停了。

更鼓敲了三更,又过了许久,方归于寂静。

这座沉寂了多年的国公府,仿佛在这一夜,悄悄透进了头一缕春夜的暖意。

正是:

冰释春回暖气融,一枰新戏乐无穷。

殷勤莫道收心晚,慈母情深胜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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