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酆获游(1 / 1)
晨光升起,穿过城北那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酆获城染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
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微小的珍珠在风中颤动。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望东方的天际。
今天的雾气比前两日薄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平服山的轮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阴沉了,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着薄薄的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凌师姐,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头,对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说。
凌逸系好剑袍的腰带,将“寒霜”挂在腰间,动作一丝不苟。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客栈老板娘孟嫂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柜台上。“二位仙子今日还要出城?粥给你们留着呢。”
“今日不出城。”罗若回答道,“老板娘,我们今日去城里转转。听说有集会?”
孟嫂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集会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扫过,又落在凌逸身上,“二位仙子是修道之人,也爱凑这热闹?”
“入乡随俗嘛。”罗若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孟嫂没有再问,只是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吃食,未必有我这里干净,二位仙子怕是吃不惯。”
罗若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将碗放回柜台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姐姐!凌姐姐!”
阿蘅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淡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侧,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不再半透明,而是一眼看去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和活人无异的身躯。
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绽的野花。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蘅,你今天……看起来真好。”
阿蘅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她左右偷偷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偷听,小声说道:“阿蘅昨晚修炼了一整夜呢!把山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了好多好多,才勉强变成这样子。”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结实程度,“还是有点不稳,撑一天应该没问题。”
凌逸站在门内,目光在阿蘅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
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两个木偶挡在身前,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她对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还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着自己后心的冰霜色长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凌逸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按剑柄。她只是看着阿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抱着木偶跟了上去。
…………
城南的集会,在一条南北向的街上。
永久地址uxx123.com这条街比酆获城其他街巷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许多。
布庄、粮行、杂货铺、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挂着各色幌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今日集会,沿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布匹的,有卖陶器的,有卖糖人的,有卖字画的,还有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的。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两两,在摊位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捏面人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便捏出一个惟妙惟肖的猴子;卖豆腐脑的汉子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如钟。
罗若站在街口,瞪大眼睛,有着些许的吃惊,因为自打进入这酆获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曾想,还有这样热闹的一面。
罗若看向身旁的阿蘅,阿蘅的眼睛也是睁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揽住阿蘅的肩膀,带着她向街里走去。
“走吧,姐姐带你逛逛。想吃什么都跟姐姐说。”
阿蘅被她揽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连连点头,道:“好呀,谢谢罗姐姐!阿蘅一个人,真的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呢!”。
凌逸走在她们身后,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又移向两侧的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卖糖人的。
一个老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用一只小铜勺舀起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手腕转动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凤凰便出现在石板上,线条简单流畅,但很传神。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他用竹签一挑,将糖人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
阿蘅看得眼睛都直了。
“罗姐姐,这个……这个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也许真的是第一次,毕竟她说她活着时,家住山里。
罗若笑着掏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给阿蘅。“尝尝。”
阿蘅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开,虽然不知道身为鬼,能不能尝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吃吗?”罗若问。
“好吃!”阿蘅用力点头,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充道,“阿蘅……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也许……”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阿蘅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也许生前吃过,但是阿蘅不记得了……”
罗若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离开糖人摊子,三人——两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罗若就往一个摊位跑。
那是卖糍粑的。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木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里的糯米饭。
糯米饭已经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发着浓郁的米香。
她将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块一小块,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油纸包着递给顾客。
“这个!这个!”阿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进城里吃过一次,可好吃了!”
罗若买了两块,一块给阿蘅,一块给自己。
罗若咬了一口糍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糍粑软糯香甜,嚼在嘴里有韧劲,黄豆粉的香气和红糖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温热,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意犹未尽。
最新地址uxx123.com她身旁的阿蘅也两三口将糍粑吃下,漏出满足的笑容。
“还要吗?”罗若问。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又看了看这条街上后续的摊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阿蘅还要吃别的好吃的。”
罗若笑了,“好,那咱们慢慢逛。”
阿蘅将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三人再往前走,罗若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邦、邦、邦”的声响,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像是木棒敲击木板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在这声响之上,还缭绕着唢呐的高亢与锣鼓的铿锵,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阿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姐姐,那边在干什么?”她拉着罗若的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子。
台子不高,离地面不过两尺,以粗木为架,上铺木板,四角各竖一根木柱,撑起一个遮阳挡雨的顶棚。
顶棚上盖着青瓦,瓦上长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台子前面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酆获木棒棰戏”。
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
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
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色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身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邦!”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棒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被人“举”出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操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顶端连着木偶的头部。
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体涂着鲜艳的彩漆,眉眼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
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操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头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根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头雕刻的,关节处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
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
拉胡琴的老者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拉出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节奏;吹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头、抬手、掩面、转身——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操控,却流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身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眼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潮。
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
操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做出低头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做出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配唱,“孙公子他……他愿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
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子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邦邦”声。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
操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
操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做出掀开箱盖的动作。
配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是李郎为我赎身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珍珠项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宝”。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头顶,配唱的女声骤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操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扬起头,做出决绝的姿态;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
操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走到台口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台上空了。
只有那只空荡荡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荡。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罗若转过头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头顶上,将木偶头上那朵粉色的小绢花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头顶上被泪水洇湿的小绢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片潮湿的绢布。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头发。
“阿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戏里的杜十娘,虽然很凄惨,但是敢爱敢恨。想爱就爱,想不爱便当即不爱。不像阿蘅……”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像阿蘅什么?”
阿蘅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看罗若,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操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着木偶的后颈,其余三指托着后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
她捏着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模仿着唱了起来:“杜姑娘~嫁给小生,好不好~?”
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清脆如铃:“好啊~”
男童木偶又说:“那我们便~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如何?”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
阿蘅让它的头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唱出一丝俏皮的、带着笑意的味道:“白头偕老自然可以~可这生死不离~还莫要再提~你若离去~,我,我,”最后,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为说,“我才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勉强,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没干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罗若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到了最后,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根木柱上。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本色——那是一种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色,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桃木。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桃木辟邪。
这是修道界的常识。
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会感到不适。
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
这戏台以桃木为柱,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世代相传,知道用这种木头能“挡煞”。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将身体微微前倾,又踮高了几分。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
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
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样。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能够凝聚实体到这个程度,能够触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一个鬼族,将实体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阳气……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
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出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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