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山中旧梦(1 / 1)
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平服山上的雾气在午后稀薄了些许,却依旧灰蒙蒙地缠绕在松柏的枝丫间,如同一匹洗得发白的旧绸,怎么都抖不干净。
凌逸和罗若回到酆获城时,刚过未时。
城中依旧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珠光。
虎子家住在归人栈的附近,昨夜二人来时,天色昏黑,看不真切,今日白天过来,看到是一栋不大的青砖小院。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安”字。
罗若叩响门环。
来开门的是虎子的父亲,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单名一个“旺”字。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两位女修,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二位仙子,可是……可是有法子救我家虎子了?”
凌逸没有多言,只道:“带孩子上山。”
陈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冲进屋里,不过片刻便将虎子抱了出来。
那孩子依旧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软塌塌地靠在父亲怀中,两只小手无力地垂落,随着父亲急促的脚步轻轻晃荡。
虎子的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一行人沿着来路向城外走去。
陈旺抱着孩子走得飞快,虎子的娘小跑着跟在后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凌逸走在最前,银绣剑袍在灰蒙蒙的街巷中如同移动的月光。
罗若走在最后,手按着“潋滟”剑柄,目光不时扫向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扉和惨白的灯笼。
一路无言,直至平服山破庙。
阿蘅就坐在庙前的石阶上。
她看见一行人走来,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从石阶上跳下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迎上来。
“来啦来啦!”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响亮。
陈旺看着这个从破庙里跑出来的少女,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不记得平服山上住着这样一个人家,更不记得这座破庙附近有过这样一个少女。
但他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这两位仙子的本事大得很,她们带来的人,自然不会错。
阿蘅跑到虎子面前,踮起脚尖,歪着头看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虎子的脸颊,那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虎子,虎子,你看看我呀,我是阿蘅姐姐。”她又戳了戳,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弟弟,“你之前还答应我,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认人了?”
虎子依旧没有反应。
阿蘅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神仙姐姐,把他给我吧。”
陈旺下意识地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陈旺咬了咬牙,将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阿蘅接过虎子,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像是抱过无数次孩子。
她让虎子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口中哼起了方才那支小调。
曲调悠长,缓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头发酸的味道。
像是夏夜祖母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时的低语,像是冬日在炉火边听老人讲古时的呓语。
虎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触碰了一下。
阿蘅没有停下,继续哼着那支小调,一边哼一边轻轻摇晃,如同在哄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
她的手掌贴在虎子的后脑勺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光芒在流转。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在午后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分明,但罗若看见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虎子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他的瞳孔依旧涣散,但那涣散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正在缓缓重新凝结。
阿蘅停下了哼唱。
她将虎子从怀里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蹲下身,与虎子平视,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双还在缓慢聚拢瞳孔的眼眸,嘴角弯起一抹笑。
“虎子,感觉好些了没?”
虎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卡了痰般的“咕噜”声。
他的眼珠转了转,从涣散到有神,从迷茫到清明,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阿……阿蘅……姐姐?”
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陈旺的眼泪夺眶而出。
“虎子!”他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紧紧箍着孩子瘦小的身体,虎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相拥的身影,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罗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虎子的娘抓着罗若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陈旺跪在地上,将虎子放在身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撞得闷响。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陈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给仙子磕头!”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罗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好言劝慰了几句,又叮嘱他们回去后给孩子多喝些温水,这几日先别让他出门,好好在家养几天。
陈旺千恩万谢,抱着虎子,牵着妻子,一步三回头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亲肩头,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山风将那声音吹散了,阿蘅没有听见。
但她还是笑了,也朝虎子挥了挥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雾气中,才缓缓放下手。
庙前安静了下来。
松柏的枝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雾气从山脊上缓缓流淌下来,将破庙、石阶、松柏,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石阶上的青苔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阿蘅依旧站在石阶边,青绿色的褙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褪色。
凌逸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剑刃从鞘中无声滑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
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滚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
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人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
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女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身影看见身后那座破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破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永久地址uxx123.com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露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
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缝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流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
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
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
那种凉,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灵台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流。
“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阴司报道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人看得见阿蘅……也没有人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道用墨笔画的眉眼。
“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一天……阿蘅发现……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吸了以后……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东西了……也能让人看见阿蘅了……”
罗若听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说的“亮晶晶的东西”,应当是天地间的灵力。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你是说,你自己从魂魄修炼成了野鬼?”
阿蘅茫然地看着她:“修炼?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罗若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阿蘅,声音放得更轻了。
最新地址uxx123.com“阿蘅,姐姐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比如,想见什么人,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话一直想对谁说?”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心愿?”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阿蘅没有什么心愿。”
“那有没有什么怨?什么人欺负过你?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事?”
阿蘅又摇了摇头。
“没有。阿蘅没有怨。阿蘅活着的时候,爹娘对阿蘅很好,村里的人对阿蘅也很好。阿蘅死的那天,虽然下了好大的雨,但阿蘅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不是谁害的。”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怨只是……还没玩够。”
还没玩够。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单纯得近乎天真的遗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十三岁就入了水脉修道,在碧波潭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有时会坐在潭边,看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那时候她也会想,修道的尽头是什么?
长生?
还是像师父那样,一辈子守在这碧波潭边,看着一代又一代弟子从入门到出师,从青涩到成熟,然后自己慢慢老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眼前的阿蘅,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不同的是,她还有时间去寻找,而阿蘅的时间,已经停在十七岁那场大雨里了。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我们帮帮他吧。”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阿蘅,目光在那张半透明的、泪痕纵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阿蘅。”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山上多少年了?”
阿蘅想了想,摇了摇头:“阿蘅……不知道。很久很久了。这山上的树,比阿蘅刚醒来的时候高了很多。还有那座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阿蘅死的时候,山上还没有这座庙。是后来……后来才建的。”
罗若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座庙的规制、斗拱的形制、墙壁上壁画的风格,都不是近年之物。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
阿蘅在这山上,已经游荡了数十年。
数十年,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一个能看见她、听见她、陪她说一句话的人。
直到她自己修炼出一点道行,能让活人看见她的模样,听见她的声音。
罗若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孤独。
“阿蘅。”凌逸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郑重的意味,“你扣下虎子的魂魄,将他困在你的木偶里,是为了让他陪你玩?”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凌逸,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阿蘅……阿蘅……”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当场拆穿的孩子,“阿蘅只是想……虎子答应过阿蘅……下次来的时候……给阿蘅带糖葫芦……阿蘅怕他不来……就……就把他的魂……收了一些……”
她说着,又哭了出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怀中的木偶上。
那个男童模样的木偶,嘴角依旧上翘,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哭泣。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真的知道错了……阿蘅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魂飞魄散……阿蘅还想……还想……”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抱着木偶,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罗若看着凌逸,嘴唇翕动了一下。
凌逸没有看她。
她只是将“寒霜”剑缓缓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山林中缓缓消散。
“起来。”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不敢动。
“今日暂且放过你。”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两盏灯。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凌逸看着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郑重。
“但你记住,今后不得再扣留活人魂魄。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蘅已经拼命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
“阿蘅记住了!阿蘅再也不敢了!阿蘅以后再也不扣别人的魂了!”
凌逸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你想怎么帮她?”
罗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轻轻抽泣的阿蘅,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凌逸,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阿蘅,姐姐问你,你想不想……投胎转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午后的微光中微微闪烁。
“投胎……转世?”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罗若轻轻点头。
“你方才说,你没有心愿,没有怨恨,只是还没玩够。”她的声音温和如春水,一字一句,不急不慢,“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执念,那姐姐陪你玩,陪你玩个够,好不好?”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点得那两个圆圆的发髻都在轻轻晃动。
“然后——”
罗若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执念了结,你就能去转世投胎了,对不对?”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了一盏灯的感觉。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阿蘅去投胎。阿蘅答应神仙姐姐,玩够了就去投胎。”
罗若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像是阴雨中忽然裂开的一道云隙,漏下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凌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右手还按在“寒霜”剑柄上,指节微白。
她不是不同情阿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只是……
可她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来陪孤魂野鬼玩耍的。
“罗师妹。”凌逸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我们此行,是来寻找聚魂阵的。耽搁太久,对龙师弟的魂魄不利。”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节外生枝,实属不智。
罗若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
啸哥哥的魂魄还困在狱龙斩中,那一丝涅槃神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每多耽搁一日,希望便渺茫一分。
她比任何人都急,可她看着阿蘅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阿蘅也听见了凌逸的话。
她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到罗若脸上,又从罗若脸上移回凌逸脸上。
“聚魂阵?”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思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神仙姐姐,你们在找聚魂阵?”
凌逸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听说过?”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蘅不知道什么‘聚魂阵’……”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阿蘅在这山上,在这城里,游荡了好多年。城里城外,每一寸地方,阿蘅都去过。哪里有什么,哪里没有什么,阿蘅就算不能全部记得,但若有不寻常的东西,阿蘅一定能看出来。”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她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方才的恐惧和委屈,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笃定。
“神仙姐姐,你们找的东西,若真的在这酆获城附近,阿蘅可以帮你们找。”
凌逸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蘅从地上站起来,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凌逸。
“神仙姐姐,不如咱们一起找吧。”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小小的狡黠。
“你们陪阿蘅玩了却心愿,阿蘅帮你们找那个什么阵。反正阿蘅听姐姐们的意思,你们不是也要走遍这酆获城周边么?”
她说完,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直气壮的认真。
凌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在权衡。
阿蘅说得没错。
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
若要一寸一寸地搜,不知要搜到何时。
而阿蘅在此地游荡了数十年,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也算是一个本地向导。
有她带路,事半功倍。
至于陪她了却心愿……
“你有何心愿?”凌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松动。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阿蘅想去城里玩!”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她说着,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了几分。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山里,很少去城里,死了之后,也没有人陪着阿蘅,只有这两个木偶陪着阿蘅……”
罗若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凌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跳了起来。
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淡黄色的丝绦在腰间轻轻飘动,两个木偶被她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落回她怀里。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谢谢神仙姐姐!谢谢神仙姐姐!”她抱着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又朝罗若鞠了一躬,鞠得像是在捣蒜,整个人欢喜得像是要飞起来。
罗若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头顶那两个圆圆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但她的心却是暖的。
“别叫神仙姐姐了,怪别扭的。”罗若笑道,“我叫罗若,这是凌逸师姐。你就叫我们罗姐姐、凌姐姐吧。”
阿蘅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只被喂了小鱼干的猫:“罗姐姐!凌姐姐!”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看向山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晨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山下的酆获城依旧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罗若听着,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唇边。
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对阿蘅说:“对了,阿蘅,今日我在街上,听说明日城中好像有集会。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添了几分担忧:“就是不知道阳世之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对你有没有影响。”
阿蘅眨了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弯起嘴角笑起来,笑容天真烂漫,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野花。
“阿蘅不怕。”她脆生生地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阿蘅都死了很多年啦,有点小道行的,再加上这酆获城满城的阴气那么重,不碍事的。”
她说完,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
“那今天晚上,阿蘅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明天和两位姐姐一起去城里!”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了一会儿,笑着打断她:“好啦好啦,知道你哪里都想去了。不过天快黑了,我们得先回城。”
凌逸转过身,看了罗若一眼,微微颔首。
“走吧,下山。”
罗若向凌逸点头,又看了阿蘅一眼。那半透明的少女站在石阶上,笑着朝罗若挥了挥手,声音清脆:“罗姐姐,凌姐姐,明天见!”
罗若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在凌逸身后,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破庙、那片松柏、那道青绿色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阿蘅的哼唱声从雾中传来,悠长而缥缈,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