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母子堡垒危机初现(1 / 1)
夜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掀动窗帘的边角。
蒋欣站在客厅中央,盯着茶几上那三枚被拆下来的针孔摄像头看了整整两分钟。
灯光把它们照得锃亮,像三颗刚从伤口里剜出来的弹珠。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拇指悬了三秒,按下去。
嘟——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那边就接了。
“哟,蒋局长。“高进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像是刚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个点打电话,稀客啊。“
“高进。“蒋欣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刻意的,是嗓子已经干了一整晚,“我问你几件事,你想清楚了再答。“
对面安静了一秒。
沙发皮革被重新压下去的声音传过来,高进的语气里那点玩世不恭的尾音收了。
“您说。“
“张老。“蒋欣吐出两个字,停顿。
等着对面的反应。
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均匀,没有加速。
“三院VIP病房那个张老,“蒋欣继续,声线像手术刀一样平稳,“人是不是你的。“
不是试探。是摊牌。
高进沉默了五秒。
沉默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正常人做完“要不要撒谎“这道选择题。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蒋欣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三套追问方案,对应对方可能的否认、搪塞、反问。但高进直接认了,这让她后面的话在舌头上拐了个弯。
“真的张老呢。“
“死了。“
高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死的。“
“身体衰竭。“高进顿了一下,“他长期使用黑市基因药剂,您应该知道那玩意儿的副作用。剂量一过线,内脏就跟被酸泡过似的,从里往外烂。“
蒋欣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还是生化实验的参与者,“高进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那种人的身体本来就是个定时炸弹。死,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是替老天爷收了个尾。“
“埋了?“
“埋了。“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两个字。
蒋欣闭了一下眼睛。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的不是张老的死因——一个玩基因药剂把自己玩死的老东西,死了也就死了——她在意的是高进回答的方式。
没有停顿,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铺垫。
一个说谎的人,会在关键信息前面加缓冲词。会用“其实““说实话““坦白讲“这种东西来给自己壮胆。高进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说明他要么是个天才级别的骗子,要么就是真的在说实话,并且早就做好了被问的准备。
“你手下那个冒牌货,“蒋欣的声音沉了下去,“在医院装了多久了。“
“有段时间了。“
“图什么。“
高进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明知故问“的笑。
“蒋局,张家的资源有多大,您比我清楚。“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生意人的精明,“人脉、资产、在医疗系统里的暗线——这些东西,人死了就没了?不会的。只要‘张老‘还活着,这些东西就还能用。“
蒋欣没说话。
“能利用的东西,为什么不利用?“高进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而且,蒋局,您有没有想过——张老生前接触的那些人,那些关系网,往上牵,能牵出什么?“
蒋欣的瞳孔微缩。
“生化实验不是一个人搞得起来的,“高进压低了声音,“张老只是其中一环。他的人脉圈子里,一定还藏着更大的鱼。用一个冒牌货去钓——总比让线索跟着尸体一起烂在土里强。“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鸣。蒋欣靠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
她没有立刻接话。
高进也没有催。
两个人在电话两端各自沉默了几秒钟。这种沉默不是僵持,是双方都在用沉默本身传递信息——我说完了,该你出牌了。
“许飞。“蒋欣开口了。
“嗯。“
“她知道多少。“
“她是我的人。“高进说得很直接,“三院大内科的暗线,张老在医院的底细,都是她提供的。作为交换,我给她和她家里人庇护。“
蒋欣的手指停了。
这个答案和她自己调查的结论完全吻合。
护士长许飞,假张老陆轩,黑道头目高进——三个人之间的关系链,高进一句话就给串起来了。
没有遮掩,没有切割,甚至连给自己留退路的话都没说。
蒋欣的直觉在她脑子里亮了一下。
这种直觉没有逻辑可言。十七年刑侦生涯积累下来的东西,不是推理,是嗅觉。就像猎犬能闻出猎物和同类的区别,她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高进身上没有那个味道。
至少这一次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手机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发白的指节。
“有件事我要确认。“蒋欣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审讯者的频率切换到了一种更私人的、更低沉的调子,“刚刚有个人打电话给我。变声处理过的,号码追不到。“
高进没插话。
“让我别查医院的事,别碰许飞,别碰张老。“蒋欣停了一下,“这个人,是不是你手下的。“
电话那头,高进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意外。
“不是。“
两个字砸过来,带着一股子烦躁。
“蒋局,“高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如果是我要通知你收手,我他妈直接打你电话不就完了?我号码你有,我人你认识,犯得着变个声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蒋欣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她承认这个逻辑成立。
高进跟她打交道虽然不长,但风格一贯——直来直去,甚至直到有些莽。这种人要是想传话,绝不会绕弯子用变声器。
“那就是第三方。“蒋欣的声音冷下来。
“什么意思?“高进的语气骤然收紧。
蒋欣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的路灯把树影切成碎片,铺在地面上,像一地破碎的骨头。
“那个人不光知道你在医院的布局,“蒋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还知道我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
高进的呼吸声消失了一瞬。
“他给我发了视频。“
蒋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了一下。声带震动的频率出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我家里被装了摄像头,高进。“
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个呼吸的间隔。
“不是你那种水平的东西。我拆了三个,那人打电话过来说,那是故意让我找到的。真正的——我摸不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高进开口了。声音里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
“他还说了什么。“
蒋欣的手指攥紧了窗帘布。布料的褶皱勒进指缝,把皮肤压出红印。
“他知道我和益达的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蒋欣的后颈肌肉绷得像钢丝。
她清楚高进知道。孙氏集团的核心圈子都知道。她和儿子之间那层被撕碎的伦理关系,在这群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但被一个陌生人知道,一个连身份都查不到的影子——这是另一回事。
高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声突兀且不合时宜,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结冰的湖面。
“哎呦,“高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不吝的调侃,“没想到蒋局长的风采——还被别人给看去了。“
蒋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啧,真让我觉得可惜。“高进的语气夸张地叹了口气,“这种好事儿都被不相干的人占了个头排观众席——“
“你给我闭嘴。“
蒋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杀气。
那种审讯室里让惯犯都闭嘴的杀气。
“油嘴滑舌。“她的呼吸粗了一拍,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被强行压平,“正经的,这个事你怎么看。“
高进收住了笑。
他很懂分寸。调侃到这个程度刚好——再多一句就不是打趣,是找死。
“你家不能住了。“
高进的语气变了。变得极其认真,没有任何修饰,像在下一道命令。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把你家变成了一个透明鱼缸。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电话——都在他的监控下。你继续住在那里,就等于把脖子伸进别人的绳套里等着他收紧。“
蒋欣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高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给你一个地址。“高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以后你住那里。“
蒋欣的手指在窗帘上停住了。
“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监控到你。“
“你的产业?“
“孙氏集团的。“高进没有藏着掖着,“我住在那。城北老庄园区的独栋别墅。安保系统是集团最高规格的——我这么跟你说吧,蒋局,头上飞的卫星都拍不到那栋楼里面一根头发丝。“
蒋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体制内的安保措施她太清楚了——再高级别的保护,也有盲区,也有漏洞。
但高进说这话的口气,不像在吹牛。
“地址发你微信。“高进没给她犹豫的时间,“收到就动。越快越好。今晚就搬。“
蒋欣沉默了三秒。
三秒不长,但在她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至少五个念头:这是不是高进的圈套?
搬进去会不会反而被控制?
如果不搬,那个神秘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益达的安全怎么保证?
她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答案是没有。
至少眼下没有。
那个神秘人掌握着她和益达的视频,掌握着她家的全方位监控,甚至可能掌握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继续留在这个已经变成透明鱼缸的房子里,等于坐以待毙。
而高进——至少在张老和许飞这件事上——没有对她撒谎。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点。
“好。“
一个字。
干脆得像折断一根火柴。
电话挂断。
蒋欣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后的生理反应。
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消息。一个定位地址,城北庄园区,翠湖路87号。
没有多余的文字。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蒋欣盯着那个红色的定位图钉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赤着脚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拽下两个黑色旅行袋,摔在床上。拉链被她一把扯开,金属齿条发出刺耳的声响。
衣柜。
她先拉开最左边的格子——几套换洗的便装,全部抽出来塞进去。不叠,不分类,抓起来就往袋子里摁。
第二个格子是几件警服。
制服外套、衬衫、裤子,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金属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顿了一下,手指摸了摸肩章上的纹路,然后一件件取下来,卷成筒状塞进袋底。
床头柜。
拉开抽屉,手枪、警官证、一盒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
手枪退弹检查,推上保险,裹进一条旧毛巾里。
警官证和子弹塞进袋子侧面的拉链夹层。
她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小保险箱。
密码锁转了三圈,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是一叠存折、两本护照、益达小时候的疫苗接种本、几张老照片——角上泛黄的全家福。
蒋欣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秒。
照片里她穿着警校毕业时的制服,年轻得脸上还有婴儿肥,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益达。
她把照片扣过去,和其他东西一起扫进旅行袋。
卫生间。
牙刷、毛巾、洗面奶。她的和益达的,分别装进两个透明袋。
厨房。
没什么可带的。
她扫了一眼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的外卖单和一张益达小学时画的全家福——画上的爸爸妈妈和一个圆脑袋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
她把画揭下来,对折,塞进风衣内袋。
四十分钟。
两个旅行袋,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箱。蒋欣把它们整齐地码在玄关,然后直起腰,环顾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客厅。
沙发上还有益达昨天看书时留下的靠枕凹痕。
茶几上那三个针孔摄像头仍然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捡起来。
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金属边缘硌进肉里,微痛。
然后她把手张开,让它们掉进垃圾桶。
三声闷响。
像棺材盖落地。
门锁转动的声音。
蒋欣的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那里没有枪套。她的枪在旅行袋里。
玄关的门推开,一股冷空气裹着少年身上的运动服汗味涌进来。
益达换完球鞋抬头,看见客厅地上码着几个行李袋,动作顿住了。
“妈?“
他的目光扫过玄关的旅行箱、堆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茶几上被清空的杂物,最后落在蒋欣脸上。
蒋欣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益达认识这种平静。这不是放松的平静,是暴风眼里的平静。上次他在母亲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是在医院急诊室门外,他胸口挨了一枪之后。
他没有开口问。
而是放下书包,走过去。
蒋欣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她的手指微凉,指腹贴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他因为运动加速的心跳。
她把嘴凑到他耳边。
呼吸扑在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茶叶的涩味。
“我们的事有人知道了。“
七个字。
声音轻得像棉絮落地,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益达的耳膜。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腕上的脉搏跳动的频率瞬间攀升——蒋欣的指腹感觉到了,每分钟从七十跳直接飙到一百以上。
但益达的表情没变。
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面结冰的湖,底下的水流再怎么翻涌,表面纹丝不动。
蒋欣的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声音压到了气声的极限:
“家里有监控。“
益达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不是茫然的转动,是那种在极短时间内扫描周围环境的、经过训练的扫视。
客厅的灯、空调出风口、电视机顶盒、书架——这些他每天都看见的东西,忽然全变成了可疑物。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蒋欣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从蒋欣教他应对紧急情况时就定下的。两下轻拍,意思是“服从指令,不要提问“。
“整理你的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益达看着蒋欣的眼睛。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虹膜最外圈的深褐色照得通透。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绝对冷静的决断力。
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轻轻带上。
蒋欣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拉链的声音,抽屉被抽出来的声音,物品被快速塞进包里的声音。
很快。
没有犹豫,没有翻找,没有停顿。
像演练过一样。
蒋欣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那股凉意从头皮一路传到脊椎,让她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度。
她的儿子十六岁。
十六岁的孩子,听到“我们的事有人知道了“这句话,没有崩溃,没有追问,没有指责。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去收拾东西。
这让蒋欣感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欣慰和心疼搅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流交汇,形成一个说不清是热还是冷的漩涡。
十二分钟后,益达的房门开了。
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运动提袋。包的拉链合得严严实实,肩带调到了最短的位置,贴紧后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益达走过去,弯腰提起玄关最重的那个旅行箱。蒋欣拿起两个旅行袋挂在肩上,空出一只手抓钥匙。
门打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啪地亮了,白光照在地面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蒋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益达的靠枕,茶几上的水渍,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她拉上门。
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盖住了。
地下车库。
黑色奥迪A6的后备箱被塞满了行李。蒋欣把最后一个袋子摁进去,用力压了压,勉强合上了尾门。
益达坐在副驾驶,手机导航已经输入了地址。
翠湖路87号。
城北庄园区。距离当前位置十七公里,预计行驶三十二分钟。
蒋欣扣上安全带,右手拧钥匙,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
“路线我看了。“益达的声音很低,刚好够蒋欣听清,“走外环转北三环,下翠湖匝道。“
蒋欣点了一下头。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是这辆车里也可能不安全。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蒋欣清楚这一点,益达也清楚。
后视镜里,小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夜色吞掉了。
蒋欣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掠过,橘黄色的光柱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线,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
导航语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翠湖路。“
蒋欣打方向灯。
车子拐进翠湖路的瞬间,路面的颠簸感消失了。
轮胎下的柏油变成了某种更平整的材质,像是被精密研磨过的石板。
路灯也换了——从市政标准的高压钠灯变成了嵌在道路两侧矮墙里的柔光带,色温偏暖,把整条路照得像酒店走廊。
益达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市区那种汽油尾气和烧烤摊混合的浊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的松木和湖水的气息。
“到了。“蒋欣踩下刹车。
车头前方是一道三米高的墨色金属大门。
没有门牌,没有门铃按钮,没有任何标识。
门的表面是一种哑光涂层,在灯光下不反射任何光线,像一块被嵌进围墙里的黑色幕布。
蒋欣把车窗摇下,正要伸手找对讲设备,大门自己开了。
无声。
没有马达的嗡鸣,没有铰链的吱嘎,两扇门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向两侧滑动。速度很慢,很平稳。
益达看到了门轴的结构——磁悬浮导轨。
和高铁用的同一种原理,只不过缩小了一百倍。
这种东西他在科技杂志上看到过,一套的造价够买城区两套房。
车子驶入大门。
后视镜里,门在身后合拢。闭合的瞬间,外界的声音像被拔掉了插头一样彻底消失。连风声都没了。
益达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围墙的内壁和外壁是不同的颜色——外面是灰色,里面是黑色。黑色的墙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网格纹路,在车灯扫过的时候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他认出了那种纹路。
电磁屏蔽涂层。军工级别的。
别墅在车道尽头。
不是蒋欣想象中的那种欧式大理石豪宅。
三层建筑,线条极简,大面积的深灰色混凝土外墙配合落地玻璃,玻璃的颜色是那种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从里面看出去一览无余的单向透光材质。
屋顶是平的。
不是普通的平屋顶——益达注意到屋顶边缘有一圈极薄的金属骨架,像蜻蜓翅膀一样的弧形结构,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灰色薄膜。
“那是什么?“蒋欣也看到了。
益达盯着那层薄膜看了三秒。
“反卫星侦察涂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能散射红外信号和合成孔径雷达的回波。从卫星上看下来,这栋楼的热信号和旁边的草坪一样。“
蒋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从卫星上都找不到。
她在体制内干了快二十年,知道国家级别的监控能力有多恐怖——天上的遥感卫星分辨率可以做到零点五米,足以分辨出一个人是蹲着还是站着。
而这栋楼,在卫星眼里是一片草地。
车停在车库入口。蒋欣熄了火,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栋沉默的灰色建筑,忽然理解了高进在电话里那句“没有任何人可以监控到你“不是吹牛。
这不是一个有钱人的别墅。
这是一座堡垒。
益达推开车门,脚踩在车库地面上。
地面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环氧树脂,而是一种带有微弱弹性的复合材料,踩上去的触感像橡胶,但密度远高于橡胶——他的鞋底传来一种沉甸甸的阻尼感。
“减震地板。“益达蹲下去摸了一下,指尖感受到表面极细的凹凸纹理,“防窃听用的。能吸收脚步声的振动频率,地面上放再灵敏的拾音器也收不到这栋楼里的声音。“
蒋欣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
关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吸收了。像是四面墙壁上贴了消音棉,但墙面摸上去是光滑的混凝土。
“走吧。“蒋欣拉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行李。
益达过来帮她。两个人一人拎两个袋子,走进车库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是拉丝不锈钢的,没有楼层按钮——内壁有一个指纹扫描面板和一个虹膜识别器。
面板上方贴着一张纸条,油性笔写的字迹潦草:
“蒋局,指纹和虹膜已经录入了。左手食指。——高“
蒋欣看了一眼那个字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把左手食指按在面板上。绿灯亮了一下,电梯门无声滑开。
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不是那种啪地一下的开关灯,是从脚踝高度缓缓升起的柔光带,像日出时天际线上浮起的第一缕光。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蒋欣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很大。
六十平米左右的主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外面是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庭院和远处的湖面。
窗帘是电动的,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床铺已经铺好了。白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套,枕头上放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还带着塑料包装,牙膏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
蒋欣的目光在牙膏上停了一秒。
她平时用什么牌子的牙膏,高进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说不清是安心还是警惕。但比起那个神秘人的无孔不入,高进的这种“了如指掌“反而显得坦荡——至少他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用这些来威胁你。
这是一种示好。
也是一种宣示——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
益达走进隔壁的次卧,把包扔在床上。
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庭院的四角各有一根不锈钢柱子,柱顶装着半球形的罩子。
不是摄像头——摄像头不会装在这种暴露的位置。
是信号干扰器。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的材质和普通石膏板不同,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金属网格,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法拉第笼。
整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法拉第笼。
外部的任何无线信号——手机信号、WiFi、蓝牙、射频——全部被这层金属网格屏蔽在外面。
想从这栋楼里往外传输数据,只能通过楼内自建的加密光缆。
益达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右肩的位置因为枪伤微微高了一点。
倒影后面是漆黑的庭院,和庭院上方更漆黑的天空。
没有卫星能看到他。
没有摄像头能拍到他。
没有窃听器能听到他。
他呼出一口气。
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雾散去之后,玻璃又变得透明而冰冷。
隔壁传来蒋欣拉开旅行袋拉链的声音。
金属齿条的声响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益达关上窗帘,走出次卧,站在走廊里。
蒋欣的房间门开着。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衣物,一件一件地往衣柜里挂。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精密工作。
她的后背对着门。
肩胛骨的轮廓在家居服下微微隆起,随着手臂的动作起伏。脖颈后面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贴在皮肤上,被汗水黏住了。
益达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三秒。
“妈。“
蒋欣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安全了。“
两个字从益达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笃定。
蒋欣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那是一整晚绷着的肌肉群终于松弛的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益达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层若隐若现的金属网格。
资本的实力。
他以前只在书上和新闻里见过这种东西。
反卫星涂层、法拉第笼、电磁屏蔽、磁悬浮导轨——这些词汇在教科书里是冷冰冰的技术名词,在军事杂志里是遥不可及的前沿概念。
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板、窗外的围墙。
变成了他和母亲的屏障。
他转身回到次卧,把门带上。
房间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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