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菜、洛丽塔和一个混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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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那年的夏天,陶叶第一次见到叶翼柯。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里只有地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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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街的走廊、地下街的日光灯、地下街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店铺串在一起的气味。

她的世界是从发廊的玫红色招牌到金吉家手机柜台的距离,全长不到两百米,她走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一条永远亮着灯的走廊,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嗡嗡响的日光灯管和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她拎着两颗白菜走出去的时候,她的人生正要被一个陌生人撞开一道口子。

事情要从金吉的朋友大刘说起。

大刘是地下街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金吉大几岁,是那帮男孩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摩托车骑得最快的一个。

他有一辆改装过的雅马哈,不知道倒了几手,到他手里的时候车身漆掉了一半,他自己用红色喷漆重新喷了一遍,喷得跟狗啃的一样,但他觉得好看。

排气管也换了,换了一根粗的,发动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

大刘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环路上飙车,油门拧到底,车头翘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说那种感觉像在飞。

那天傍晚,大刘又去环路上飙车了。

他和三四个男孩排成一排在环路上飞驰,头盔上的贴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引擎的轰鸣声炸穿了闷热的空气。

然后一辆黑色轿车从匝道上拐了出来,大刘来不及刹车,摩托车的车头在轿车侧门上刮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车身一歪,连人带车滑出去十几米。

人没事。大刘只是胳膊擦破了一层皮。

但那辆黑色轿车就没那么幸运了——侧门上一道半米长的刮痕,漆被刮得翻起来,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

大刘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擦破的胳膊一边暗叫不好。

那辆车一看就不便宜,修理费恐怕比他爸一个月挣的还多。

轿车上下来了几个人。

开车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是司机。

从后座下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和大刘差不多大,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个穿着运动T恤,另一个穿着黑色T恤,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两个人站在轿车旁边,看看车门上的刮痕又看看大刘,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穿运动T恤的人先开口了:“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大刘本来想道歉——确实是他的错,他骑得太快了,没注意匝道上出来的车。

但对方说话的语气让他把到嘴边的“对不起”咽了回去。

“环路上飙车还怪我?”他说,梗着脖子。

“不怪你怪谁?你个破摩托值几个钱?知道这车修一下多少钱吗?”

然后那个穿运动T恤的人做了让大刘永远都忘不了的事。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红票子——不是一张一张抽的,是整整一沓,看着大概有两三千块——随手往空中一甩。

红彤彤的钞票在空中散开,像一群被风吹乱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马路上、人行道上、大刘的脚边上。

“够赔了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好像甩出去的不是钱,是一把垃圾。

大刘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钞票,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不是没见过钱——地下街的人谁没见过钱,每天开门做生意,十块二十块地数,一毛一毛地挣。

但用钱砸人,这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把人当人的问题。

大刘冲上去了。他身后的几个朋友也冲上去了。拳脚声、骂声、汽车警报器的鸣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报了警,不知道是哪一边报的。

等巡警赶到的时候,大刘和那个穿运动T恤的已经被拉开了,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但对方报了警在先,加上大刘确实是先动手的那个,所以大刘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地下街的时候,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门口吃盒饭。一个朋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大刘被关进派出所了。

金吉把盒饭往柜台上一搁,外套一甩就往外走。他身后呼啦啦跟了四五个男孩,每个人脸上都是“要干架”的表情。

金吉妈在柜台后面喊“你别去惹事”,金吉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接个人而已”,脚步没停。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根往后退。

派出所离地下街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金吉他们在路上的时候,陶叶正拎着两颗白菜往回走。

她刚从菜市场出来。她妈说晚上包白菜猪肉馅饺子,让她去菜市场捡两颗便宜白菜——傍晚收摊前,菜贩会把卖相不好的白菜便宜处理。

陶叶砍了五分钟的价,最后花了一块八买了两颗大白菜,一颗有两斤多重,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白菜叶从袋口探出来,在夜风里一摇一摆。

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不是特意换的——她今天一整天都穿着它。

上午帮家里理货,穿着它;中午去隔壁金吉家送盒饭,穿着它;下午在房间里翻美琳姐留下的旧杂志,穿着它。

对她来说,穿洛丽塔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美琳姐走后的这三年里,她把这条裙子穿了一次又一次,穿到裙摆上的蕾丝都起毛了,穿到腰上的蝴蝶结被洗得有点褪色,穿到隔壁卖碟片的老王都习惯了——最开始他还会说“小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现在他连头都懒得抬了。

地下街的人也习惯了。一个穿洛丽塔的女孩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就像日光灯管会嗡嗡响一样,成了一条固定不变的风景线。

陶叶喜欢这种感觉。

她穿着洛丽塔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地下街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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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模仿美琳姐,她是在和美琳姐保持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联结。

她拎着两颗白菜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看到那里围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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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是两群人。

一群是金吉和他的朋友们,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金吉站在最前面,穿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两手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另一群是四五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的衣服比金吉他们明显好一个档次。

两群人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互相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气氛像是随时会炸。

陶叶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过去——她讨厌看人打架。

但她看到了金吉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她认识那个表情。那是金吉要打架之前的样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崩断。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装着两颗白菜的塑料袋,快步走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最外围的时候,金吉这边有个朋友认出了她,推了推旁边的人,低声说“金吉的青梅竹马来了”。

几个人给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她走到金吉身后,没来得及拉他,就听到对面有人说了句话。

“赔钱都不够?那你们想怎么着?”

陶叶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运动T恤的人,脸上已经青了一块,看起来是刚才和大刘打架留下的。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穿黑色T恤,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瘦削而结实。

他的皮肤在地下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黑色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浅的眼睛。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姿态很放松,好像面前这群暴怒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的人撞了人甩钱,把人当什么了?”金吉吼。他的声音很大,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墙壁上撞出回音。

叶翼柯把目光转向金吉。他看着金吉暴怒的脸,看着金吉脖子上鼓起的青筋,看着金吉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弄的笑,甚至不是轻蔑的笑。那个笑容里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像一层薄薄的冰浮在水面上。

“撞你了吗?”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你激动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金吉往前冲了一步,身后的朋友赶紧拽住他的胳膊。

对面的人也动了,两群人像两股涌动的潮水一样往中间汇拢。骂声、脚步声、衣服摩擦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陶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快步绕到金吉面前,转过身,背对着金吉,张开双臂。

她手里的两个塑料袋还拎着呢,两颗白菜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白菜叶从袋口伸出来,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看着对面那个叼着烟的男孩,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大声。

“你们不要打架。”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打架的两拨人同时愣了一下,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身上。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这什么情况”的困惑。

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粉色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发卡的女孩,手里拎着两颗大白菜,突然出现在一群马上就要打起来的少年中间,张开双臂挡住所有人。

这个画面说不上是勇敢还是荒诞,也许是两者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三比七。

叶翼柯低下头看她。

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人群里还有个女孩。

不对,他说不清——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注意到,他今天被朋友拉出来处理这件烂事的时候心情就很差,看什么都觉得烦。

但此刻这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模糊的粉色光晕。

他的目光从她的裙摆往上移,扫过腰上那个大得夸张的绸缎蝴蝶结,扫过领口那圈起毛的小珍珠,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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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蛋脸,皮肤很白,睫毛不算长但很密。

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别着两只粉色水钻的发卡。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了,露出一道小小的疤。

她的眼睛很大,正瞪着他,里面有紧张、有害怕,还有某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情绪。

那情绪是厌恶。

他被很多人讨厌过。

他妈妈美容院里的那些女人在背后议论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嫌弃和猎奇。

学校里那些知道他家庭背景的同学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轻视。

在酒吧里被他拒绝过的女孩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怨恨。

但被一个穿着洛丽塔拎着白菜的女孩讨厌,还是第一次。

而且奇怪的是,这种厌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

好吧。她确实漂亮。

但不是那种他见惯了的、酒吧里妆容精致的漂亮。

她的漂亮是素面朝天的,不加修饰的,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

也不是因为她的裙子。

那条裙子的蕾丝都洗得起毛了,裙摆上绣的玫瑰花针脚也不均匀。

但她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的样子,让叶翼柯想起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想起来的东西。

那年,保姆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挡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画面。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裙摆的蕾丝和蝴蝶结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

“哟。”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陶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金吉暴怒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开——“你他妈说谁呢!”——然后金吉就要往前冲,被身后的朋友死死拽住。

对面的人也涌了上来,骂声乱成一片,场面像是马上就要炸开。

但陶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臂还张着。

她看着叶翼柯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然后派出所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警察大步走出来,警棍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声音硬得能砸死人。

“干嘛呢!还想进去是吧!散了!都散了!”两拨人开始不情不愿地散开。金吉被朋友拽着往地下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骂。

对面那拨人也往反方向撤了。

叶翼柯被朋友拉了一把,转过身走了几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下。他看的是陶叶。

她还站在派出所门口,手臂已经放下了,低头检查手里的塑料袋。

两颗白菜都安然无恙,一颗叶子都没掉。

她松了口气的表情被叶翼柯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两颗白菜,而是因为她在意的样子很认真。

认真得让他觉得自己那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像个笑话。不是嘲笑她的笑话,是嘲笑自己的笑话。

他没想明白这个逻辑,就转过头去继续走,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吐在地上踩了一脚。

回去的路上,金吉骂了一路。从“那个逼有什么了不起”骂到“他那张脸老子记住了”再骂到“下次见一次打一次”。

陶叶走在他旁边,裙摆在夜风里一晃一晃。她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但她没换手。

她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的时候,金吉看到她的手指都白了,伸手把两个袋子全抢过来拎着。

“以后别挡我前面。”他闷声说,“万一打到你了怎么办。”

“打不到我。”陶叶说,“警察出来了。”

“警察不出来呢?”

陶叶想了想。“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谁说的,老子一个打三个。”金吉顿了顿,“那个逼说你是我的马子。你别生气。他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没生气。”

金吉斜眼看她。“真的?”

“真的。”陶叶说。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生气——至少不全是生气。生气当然有,那个“马子”两个字像砂纸一样刮过她的耳朵。

但在生气底下,还有一层别的情绪。那个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嘴角没有联动。

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

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某种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不安的东西。

“那个穿黑T恤的,”陶叶忽然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金吉干脆利落,“也不想认识。”

陶叶没再问了。

但她脑子里还留着那双眼睛。

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

一个嘴里叼着烟、说话漫不经心的混蛋,不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回到地下街以后,陶叶妈把那两颗白菜拿去洗了,剁馅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格外用力,显然是一边剁一边在生气——金吉妈已经先一步跑到她家来通风报信了,说金吉又差点在派出所门口跟人打起来,小叶还冲上去了。

陶叶妈听完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剁馅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

金吉把陶叶送到她家门口就走了,外套甩在肩上,进了隔壁自己家。

陶叶在门口站了几秒,听到金吉家里传来金吉妈的声音:“又出去惹事!你就不能消停一点!”然后是金吉不耐烦的嘟囔:“我又没打。” “没打你带那么多人去派出所干嘛?” “接大刘嘛。” “大刘呢?” “在派出所里呢。” “那不是惹事是什么!”然后是一个茶杯被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

陶叶转身进了自己家。

她帮她妈剁了半盆白菜馅,把饺子皮一张一张擀好,手上全是面粉,脑子里还在转着派出所门口的画面。

她不喜欢那个穿黑T恤的人——准确地说,她很讨厌他。

他轻飘飘的语气,居高临下的目光,嘴角那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忘不掉。

她想起美琳姐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看起来好好的,其实里面已经烂透了。有的人看起来很坏,其实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那个穿黑T恤的人,属于哪一种?

“你发什么呆?”陶叶妈拿着擀面杖在她面前挥了一下,“饺子皮擀破了。”

陶叶低头一看,手底下的饺子皮被擀成了椭圆形,中间还破了一个洞。她把破皮揉成一团重新擀,强迫自己把那双眼睛从脑子里赶出去。

想他干嘛。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金吉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坐在床边,拿棉签蘸着碘伏往自己的指关节上涂。

刚才被拽开的时候蹭到墙上,几处破皮,不严重。

他涂完碘伏以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音乐盒。

音乐盒上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在日光灯下保持着永恒的转圈姿势。

那是他送给陶叶的十几岁生日礼物,在地下街所有他能进得去的店铺里跑了一个星期才选定的。

现在它被陶叶收在房间里,每天都能看到。

他想起她在派出所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背影,腰上那个巨大的蝴蝶结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像一只粉色的靶子。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对面那群人里有谁冲上来,他会扑上去挡在她前面,不管对方拿的是什么。

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她。今天反过来了。

“金吉!”他妈在外面拍门,“你哥来电话了!”

金吉把药水往床头柜上一搁,去客厅接电话。

他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听说你又去派出所了?你都快十六了能不能懂点事?爸妈惯你惯出毛病了是吧?打架打架整天就知道打架,打输了住院打赢了坐牢你选哪个?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为了给你找那个职校名额跑了多少关系?你倒好,天天惹事。你让爸妈怎么办?你让陶叶怎么办?人家一个女孩子跟着你在派出所门口站着,万一出事了你拿什么赔?”

听到“陶叶”两个字,金吉脸上的不耐烦沉下去了。

他抿着嘴,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骂了好几分钟,金吉愣是一句都没顶嘴,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走回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隔壁老王的音箱里又在循环刀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陶叶张开双臂的背影。

金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

他想起他哥刚才那句话——你让陶叶怎么办。

他当时没回答,但他的心替他回答了。

他让陶叶怎么办?

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陶叶怎么办。

如果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他拼了命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而那个穿黑T恤的混蛋,不仅差点撞了她的朋友,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马子”。

黑暗中,金吉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那张脸他记住了。

下次见面,不管在哪儿,他一定让那个混蛋把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陶叶房间里的灯早就熄了。

她平躺在床上,月光从地下街通风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没有在想金吉,也没有在想今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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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本该想着“以后再也不要去派出所门口了”的时刻,在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安静里,脑中唯一的画面是那个男孩把没点着的烟吐在地上用脚踩灭的姿势。

他确实长得还算端正,但金吉也不差,他们那群人里也有几个长得很不错的。

但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不经意的懒散,好像踩灭的不是一根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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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他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太在乎。

不紧张,不畏惧,不讨好,不愤怒。

那种姿态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告诉自己,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但那个夜晚,命运已经在暗中把三个人的线悄悄缠在了一起。

他们一个住在没有阳光的地下街,一个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一个被自己的过去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在派出所门口的这次相遇只是一根引线,真正的炸药还在后面。

陶叶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那条粉色洛丽塔挂在衣柜里,和她只有一扇柜门的距离。

她不知道的是,下一次她穿这件裙子的时候,会遇到同一个人。

而下一次,就不是在派出所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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