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夜难宁/纪煜川（1 / 1）
不知是因为双修被当做交易的用过太多次，还是她本就把这个当成一种升修的手段。
她下意识以为他是希望通过双修来快速增补，为治好他的眼睛添一份力。
“好。”白栀道。
“随我来。”他用拐杖在地上探着，往前走。
狼狈磕绊时，被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帮他稳住身体。
紧接着，她的那只手自然的抓住了他的手臂，牵着他，“要怎么走？”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被抓着的那一块肌肤开始燃烧起来。
热度卷到他的心脏深处。
看。
他就说他不讨厌她。
就算梦里那些对她的感觉是假的，心和身体都知道。
他指着路，被她一路牵着到后院，并排坐在草地上。
“陪我坐一会。”他说。
“好。”
外面还在搬运，脚步声，东西的落地声。
交杂着。
很奇怪。
好像很吵，又好像很静。
时光慢慢流淌的那种安定的静。
他静静坐着，双眼无焦距的落在地面上，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状态似乎又回到了他方才站在树下的时候。
“纪煜川。”她忽然叫他。
他几秒后才应道：“嗯，你想走了吗？”
“你的条件想好了吗？”
他顿了一下，“我……”
他已经提出了，不是吗？
他脑海中回想起她方才的话，往后都不会再见。
她这样问，是因为觉得他还没有提吗？
那是不是，他可以再贪心一些，再提一个条件？
他说：“可以让我……摸一下吗？”
“摸什么？”
“你。”
“……”
“摸你。”
“好。”
他抬起手，手指向前探。
白栀往他面前凑了些。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鼻尖。
手指轻轻蜷起，紧张的点在她的鼻尖上，然后指腹移到她的脸颊边。
没敢再用指腹摸，弯着的指背在她脸上轻轻向下抚了两下。
手不舍的向后，和她拉开距离，眉眼里难掩喜悦。
对她道：“……好了。”
“还想摸哪里？”
他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泛起一缕光芒，唇角都含笑：“没有了。”
白栀有些意外：“结束了？”
“结束了，我不便送你。”他垂下眸子，仍似刚才那般静静坐着，道：“多谢江姑娘。”
“……纪煜川，你还好吗？”
纪煜川声音有些哑：“好。”
“路书给我了，你怎么办？”
往日冰棱傲气的声线被蒙上一层雾般：“呆在这里。”
“为你治眼睛的人会来这里找你？”
“走吧，江姑娘。”
白栀突然察觉到什么，认真看着他：“你会好好活下去，积极治疗你的眼睛，变回曾经目空一切的天之骄子纪煜川，是吧？”
“是吗。”
“纪煜川，你要骗我吗？”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还好吗？”
他的手摸着手杖上的纹路，道：“这只手杖是我今日到日照城后买的，店家的话很多，定要一根一根的拿给我试。最后选到的这只和他家中长辈用的一样。他说长辈眼盲十余年，只用这根最顺手，别看它便宜，但经用。江姑娘，你说这算好吗？”
这根手杖雕工粗糙，甚至摸起来还有小小的毛刺。
纪煜川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沉定，沙哑，落寞的愁绪和淡淡的绝望落在里面。
他问：“江姑娘问的好，是指什么。如何算好，又如何算不好。”
像被狠狠蛰了一口，白栀问：“你会积极治疗眼睛，对吗？”
他避开她的这句话，“江姑娘，今日街市上的花都是什么颜色的？”
“纪煜川……”
“今夜的天上有月亮吗？星星呢？”
“……”
她不语，是因为没有星月，还是天已经亮起来了？
她似乎叹气了。
他空茫的紧抓着手杖，身体如枯木般僵硬着，是他的话太多了。
她应当也只是客气，他怎么就这么没有分寸感的同她说这些？
他落荒而逃：“我有些疲惫，先回去了。”
微微的闪光亮起来了。
在他的世界里。
在他空荡荡的灵海里。
是通过他的元阳印记透过来的。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一起递过来。
“有月亮，是上弦月，这里的云很少，所以星星显得格外的亮。”
漆黑当中，那些雾色的小小光点洒在他漆黑的灵海里，像散落的星。
“各色的花都有，品种繁多，我认不出几个……也不该这么说，这一路上见到的，我一种都认不得。”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她靠近了。
永久地址uxx123.com仿佛被棉花包住的鼓锤子敲在鼓面上，震在他耳膜边，让一切变得模糊沉重，又轻盈。
气息点在他的手背上，画了几笔，又很快的开始在方才画过的地方画圈。
“这是什么……”他问：“竟有长得这样奇特的花？”
“画错了，所以想涂掉。”白栀说。
他脑子里空洞洞的。
心脏孤独而强烈的猛然跳跃。
她说：“不准笑我，我画的不好。”
纪煜川愣住，是吗……他竟在笑吗。
那气息又痒痒的动起来，在他皮肤上轻轻描了几笔，就又再画了个叉。
最后只画了一个圈，圈周围五个半弧形的花瓣。
“有这样的花。”她说。
纪煜川顿了顿：“……”
她再画了个大圈里面套着个小圈，道：“还有这样的花。”
“这两个圈……”
“第二种花我认得，就在你手边，牵牛花……也许，你们叫它朝颜。”
“它……长这样？”
白栀：“……”
她不画了，气息收回去，“我画的不好。”
“没有笑你。”
“你在笑，纪煜川。”
他眼角微微上扬，“只是觉得很意外。”
“为什么觉得意外？”
“梦里的你似乎不论做什么都能游刃有余。”
从未想过她也会有笨拙的一面。
甚至笨拙的有些可爱。
“我画的不好。”她说，“所以你要好好治眼睛，自己来看。”
方才的快乐气息和他唇边的笑瞬消。
他羽翼般的睫毛因内心的痛苦而微微发颤：“江姑娘觉得，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的？”
“为自己。”
“……是么。”他略感意外：“生在江国皇室，却能为自己而活，实在令人羡慕。”
白栀微微抬眸，“你呢，你是为什么活着？”
“为家族荣誉。”
“你不喜欢吗？”
“没有。”
“很喜欢？”
“也谈不上。就像我们自出生起便是人，便依着人该有的轨迹活着。极少有人会想，喜欢做人吗，还是更喜欢做动物，做花草石头，做妖魔，做牛马。”
白栀轻笑一声。
他略侧了一下脸：“这个想法很可笑吗？”
“不是，是觉得说做牛马由你嘴里说出来很有趣。”
他在这笑声中也莫名勾起唇。
气氛好像真的被她化开了。
白栀问：“所以只是接受，无所谓喜不喜欢？”
“人自能找到在这件事中喜欢的地方，以此作为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譬如有的人想要声望，有人想要名利，有人想要钱财，有人想要被依赖……
这辈子做人是已定的事实，但怎么做人是自定的。
纪煜川接着说：“自我记事起，便被告知会成为纪家的掌权人。我灵根上佳，悟性高，幼时便跟随族中长老四处游历，修者欲收我为徒者不计其数，未能拜师也会赠我法器。”
他唇角勾着，仍对那时的自己很满意。
“修行之苦我吃得，族中事物我自九岁起便开始接手，处理不及的时候，就强压自己的时间，再多观摩长老都如何做的，自己写小记到深夜。”
“后来被长老发现，明令禁止。我便偷偷燃着灯在床上记。”
白栀问：“燃灯被抓到了？”
“十一岁时不小心将床铺点燃了，烧坏了头发，被发现了。”
白栀笑道：“头发助你一起刻苦了。”
他也笑：“还好没全部烧光我就从被子里跑出来了，否则会耽误几日后的家宴。”
“火着了没立刻跑出去？”
“没有。为自己能搞定，所以用被子死死蒙着火和我自己。”
“哈哈哈……”
在她的笑声里，他紧绷着的神经松下来。
白栀说：“好刻苦啊。”
“后来天纪子降世，族长便告诉我，我要做天纪子的护法，将我所学会的一切，都为天纪子所用。”
“家中长辈都很喜爱他，赞他天真，纯粹。曾夸赞我的那些词汇，听起来竟也都渐变成了贬义的。”
“阿澈五六岁时，问我为何不会觉得不甘心。”
“成为纪家的家主，为纪家的荣誉而生便是我的终生使命。辅佐天纪子，能让纪家更加辉煌。我想，不过是换了个身份，为何要不甘心？”
他尾音里带着笑意，声音质感清冽，静静叙述的语气里一点傲气都没有，而显得格外纯粹。
他接着说：“阿澈听后说，好无趣的话，难怪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在阿澈到纪家后，才慢慢发现到底什么是喜爱。家中长辈看我的眼神里只有自豪的欣赏，和看得到的宝器名物是一样的。”
“若定要找出点不同，我是他们亲手打造的，因而格外值得炫耀。”
“这些记忆也反复交织在我近日的梦里。阿澈当年说出那句话时，我只觉得幼稚可笑，但今日它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我不免想，你是否也是因此讨厌我，我这人太过无趣，脱离了纪家，甚至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白栀默了默：“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现在想和你一起多坐一会。”
“……之后呢？”
“之后……”纪煜川接着道：“我……在三日前，便接到了长老的传信，我的眼睛无救，已成为纪家的弃子。”
“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想再试试，再努力努力，所以我随地缘仙尊来到了这里。两日前，传信要我停止服药。”
“为何？”
纪煜川：“我那时也在想，为何。但我照做了。”
停药后，眼睛痛得欲裂，撕心裂肺。
纪煜川：“今日又收到了新的传信。”
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语声艰涩。
带着他自嘲的轻笑：“长老要我速归。”
“那为何还要将路书给我？”
“江姑娘不问问，要我这样一个弃子回去做什么吗？”
想来是骨血至亲仍不舍放弃他。
但看他的反应，不像。
白栀道：“你想说吗？”
“不想。”纪煜川缓缓抬起视线，空洞的望向前方：“今日这些话，我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对别人说起……尤其是你。但，好像又只想说给你。江姑娘想知道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他们想要我的灵根。”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白栀快速看向他。
哪怕真的永远治不好了，也只是少了双眼睛，何至于要他的灵根，要他的命？
纪家究竟把他当什么？
纪煜川：“我出生起，以为我是人。”
想要他的灵根，直接拿去给纪烊升根骨，只是冷冰冰的命令他速归。
好像笃定了他一定会立刻回去送死。
自他眼睛看不见起，纪家没问过他哪怕一句。
哈。
出生起。
他以为他是人。
他一开始问，是为什么而活。
为家族荣誉，那此时最优解便是用他的身体去养纪烊。
为纪家荣耀而生，为纪家荣耀而死。
外面的声音仍旧嘈杂热闹。
背景音显得很吵，他的声音混在里面，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纪煜川苦涩，“我。”
数秒的沉默。
“我不甘心。”
白栀愧疚的看着他：“对不起……”
若她还有系统，是不是可以找到治好他眼睛的药？
可就算是有，她又剩有多少积分能用，够换吗？
“何须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眼睛就不会这样。”
“伤我的不是你，帮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一点错都没有……倒是我，耽误你的时间了。你……”
他的话被突来的抚摸截断。
她的手温柔的覆在他的手背上。
明知这是安慰性的，他空洞的双眸还是颤了颤。
“眼睛疼吗？”白栀问。
他忽然苦笑，眼眶泛红。
自他眼伤到现在，她是第一个这样问他的人。
他自小便学会不被人担心，不袒露脆弱。
但此时，在她这声询问里，他也好想像阿澈那样直白。可以撒娇吗？
他想象不出自己说出疼那个字该有多会让别人觉得恶心。
他把自己的手从白栀手下抽回，压抑着自己滚烫的欲望，“江姑娘，你真的该走了。”
这样就好。
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她一把抓紧他的手：“治眼睛。”
他坐着，像被无形的韧丝缠住，不做表情，也不回答。
白栀：“你想死吗，纪煜川。”
“……”
最新地址uxx123.com“如果不想，我会为你的眼睛想办法。”
“……”
“我现在无法确保一定能，但只要你想治好它，我就会一直为此努力。”
“……”纪家都没有办法的事情，江国之药力财力，又能如何？
多谢她还愿安慰他。
纪煜川不走心的顺着道：“好。”
她的语气瞬间亮起来，“你要好好活着，等我。”
她好像是……认真的。
纪煜川说：“好像承诺的一句话。”
“就是承诺。”
“……我会当真。”
“你一定要当真！”
“我们在秘境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约定？”
“还有两次。”
“两次什么？”
“双修。我睡你一次，你要我还你三次，还剩两次。”
“……”他震惊地恍惚一下，下腹一紧。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白栀紧紧拉住他的手，再逼近。
他身体僵硬，“换……成别的吧。”
“你想换什么？”
“我们在秘境里，有什么我想要但你不肯给的东西吗？”
若有，能讨到最好。
若无，他也能顺势问她要点什么，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白栀默默想了想，身体向他压近，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你是指这个吗？”
“你……”他立刻：“不是！”
“哦。”白栀再想了想，将唇贴上去，轻轻吻他。
湿软的舌舔进他的口中，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什么反应都没有。
“别咬那么紧。”她说。
他的牙齿才刚松开，便被她舔进去。
舌尖触到他的，他躲开，再接回来的碰到她。湿软滑嫩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双唇紧贴着。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里好似浮过光。
枯木般僵硬的身体因狂震的心跳有了温度，空落落的心脏被酸涩又甜蜜的情绪斥满。
耳朵里一片轰鸣。
好像被什么东西笼住了所有听觉。
恍惚的大脑发懵，飘着，有点晕。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明显的上下滚动。
不属于他的味道顺进他的嘴，带入他的身体里。
睫毛微微发颤。
不熟练的回应她的舌。
但下一秒，他脸上便情绪猛怔，向后躲开她。
那些还想继续得到她的欲望无处安放的在体内冲撞，热切的烫过他的血脉。
“江姑娘，可以了。”他压抑着，偏开脸：“抵消了。”
他其实真的很怕听到她的回应。
怕她因为怜悯，给他施舍。
但。
白栀一点也不扭捏客气的：“好。”
“还有一次。”他说。
“嗯。”
“若我的眼睛还能治好，那时再还我吧。”
“不现在要？秘境之外，灵力恢复，我虽因重伤不比从前，但能助你。”
“……下一次。”
“不怕我跑了不认账？”
“若真有眼疾治好的那天，我会亲自上门讨账。”
“活着，治眼睛。”
“……今夜多谢江姑娘。”
“糊弄我？”
“……好。”
“说，我会听江挽月的话，等她找到办法来帮我。在她来之前，我自己也会乖乖吃药，积极治疗，好好活着。”
“……”
“若能治好，你比旁人要多些夜中的敏锐。若实在没有办法，你也只是眼睛看不见而已。手，身，耳，心，也许都会补上来。”
“还不错。”他缓缓敛下眼睑。
但纪家不会给他等待治好眼睛的时间和机会。
今日便是永别，江姑娘。
他慢慢的说：“我会听江挽月的话，等她找到办法来帮我。”
白栀说：“还有。”
“……在她来之前，我自己也会乖乖吃药，积极治疗，好好活着。”
“约好了。”
“嗯，约好了。”
“我走了。”
“好。”
衣服摩擦的声音。
她起身的声音。
“江姑娘！”纪煜川叫住她：“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就算我有一日也会忘记秘境内发生的事，也会记得今日与你之间的约定。”
白栀说完，眼睛忽然一亮：“有流星，纪煜川，快许愿。”
他笑：“好。”
然后闭眼。
白栀问：“许了什么愿望？”
又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走吧，江姑娘。”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
纪煜川坐在草地上，摩挲着手中的手杖。
若流星真能让愿望成真——
他方才的愿望是。
忘了我吧。
他起身，回到房中，自己服药，再为自己的眼睛敷上外用的药。
积极治疗，好好吃药。
然后等纪家的人来时，拼死一战，死在纪家人手里。
其实结局是一样的。
但他答应过她了，不是吗。
忘了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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