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瘪（1 / 1）

殿内重新响起丝竹声，气氛慢慢回温，只是看向长公主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忌惮——连陛下的态度都如此暧昧不明，这位殿下怕是真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裴清对此毫不在意，她落座之后，先是慢悠悠地饮了一杯酒，又用银箸夹了一块胭脂鹅脯送入口中，随性又从容，仿若自己今天才是这琼林宴的主角，吃了几口菜，她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满殿宾客的肩膀与杯盏，稳稳地落在了某处。

那个方向——是新科状元的席位。

陈珂正与身旁一位同僚低声交谈，清隽如玉的面容在宫灯光影中半明半暗，侧脸的线条柔和漂亮，手中端着酒杯，偶尔抬杯浅抿一口，姿态从容，仿佛方才那场风波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何其敏锐。

很快，他便察觉到那道不加掩饰的目光。

他微微侧过头来，正对上了裴清的视线，四目相对，那双波斯猫眼一样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兴味，又含着点厌恶，像是一只慵懒的猫终于发现了一只讨厌的老鼠，不甚喜欢，但因太无聊，倒也不妨拿他解解闷。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避，反而明目张胆地冲他弯了弯唇角——笑得又甜又乖，目光里的恶意却不加掩饰，她一举杯，仰头饮下杯中蜜酒，却还在直勾勾盯着他，好像已经把这小老鼠玩弄于股掌，抽筋扒皮。

陈珂遥遥一举杯，客气而疏离，算是回应，移开了目光，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神色如常。

宴至酣处，歌舞升平，众人正三五成群地谈笑饮酒，气氛和乐融融。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了这片祥和。

“皇兄——”

循声看去，涟阳长公主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端着酒杯，绯色宫装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她唇角噙着一抹笑，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朗声道：“涟阳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陛下今日心情显然极好，笑呵呵地挥手：“涟阳但说无妨。”

裴清放下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新科状元的席位，声音清脆而响亮：“臣妹近日读史，看到前朝宋覆灭的旧事，颇有些感慨。宋重文轻武，文臣高坐庙堂，武将受尽盘剥，待到铁骑南下，百万文人竟无一人能提剑守城——这亡国之痛，不正在于文武失衡么？”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几位武官暗暗点头，文官们则皱眉不悦，却碍于她是长公主不好发作。

皇帝挑了挑眉：“涟阳想说什么？”

“臣妹是想，”裴清慢悠悠地踱出席位，走到殿中空地上，红衣烈烈，目光明亮如星，“既然我大燕要开创万年基业，那状元郎就不能只是个只会写文章的酸书生。当朝的状元，理应是文武全才——既能提笔安天下，也能上马定乾坤。”她转过身，正面对着陈珂，那漂亮大眼睛里闪着明晃晃的光芒，一字一句道：“所以，臣妹斗胆，想请新科状元与我比试两招。也好让满殿同僚看看，大燕的状元郎，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窃窃私语声四起。

不少人的目光在陈珂和长公主之间来回逡巡，表情各异——谁不知当今长公主是定远将军的亲传弟子，是跟着将军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一身武艺非凡，如今竟要跟一个文弱书生比划？

这不明摆着要给人难堪么？

几位老臣暗暗摇头。

陈珂好友崔浩和沈恪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皱，正要起身打圆场，却见陈珂放下了酒杯。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殿中央的那抹绯色身影，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温润清冷：“既然长公主殿下有此雅兴，臣岂敢推辞？”

满殿哗然，看向陈珂的目光都带上了点惊讶——这状元郎莫不是疯了？

他那看着清瘦挺拔的身子骨，别说是跟长公主过招了，怕是连她一根鞭子都接不住吧？

皇帝坐在御座上，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崔浩急得直给陈珂使眼色，却见自家好友已经走到了殿中央，在一众或担忧、或看好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与长公主相对而立。

他身量很高，身形颀长笔挺如修竹，站在那抹艳烈红影对面，微微低头俯视她。

不少人暗暗叹息——这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若是在比试中被长公主一鞭子抽倒，可就太难看了。

裴清歪了歪头，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条银色长鞭，随手一抖，鞭身便如灵蛇般在地砖上蜿蜒游走，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她扬着下巴看向陈珂，语气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挑衅：“状元郎，本宫这鞭子，乃我大燕第一女将——定远将军亲手锻造，可不长眼，你可想好了？若是不想比，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本宫也不是非要欺负一个读书人。”

这番话激得几个年轻武官发出压抑的哄笑声。

陈珂并不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微微侧身，右手负于身后，白皙修长的左手向前，无声无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姿态从容，气定神闲。

沈恪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友拽回来。

裴清眼中的兴味更浓了，“有意思，那本宫就不客气了。”话音刚落，她手中银鞭猛地一抖，鞭身如电，破空而去，直抽向陈珂的肩头，风声厉厉，这一鞭并未用全力，但寻常文官莫说接了，怕是连躲都躲不开。

有人已经不忍地闭上了眼，千钧一发之际，皇帝突然摸上腰间佩剑，拔剑出鞘，扬手一掷，大喝一声：“怀瑾，接剑！”

一道寒光划破殿宇上空，那柄宝剑在空中翻转几圈，剑身映着宫灯光芒，犹如一道流星直奔陈珂而去。

陈珂头也不回，向后探出左手，五指在剑柄触手的那一刻稳稳握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只手天生就该握剑。

随即他手腕一转，剑身在身侧划出一道银弧，不偏不倚，正正挡在银鞭来路之上。

“叮！”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响起。

银鞭的鞭梢缠上了剑身，两股力道相撞，竟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

裴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这一鞭虽然只用了五成力，但绝非一个“文弱书生”能接住的——更别说，他接得如此从容。

那柄剑在他手中稳如磐石，纹丝不动，她收回银鞭，重新打量对面的青年，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认真之色。

陈珂依旧站在那里，姿态与方才一般无二，仿佛只是接过了一杯茶而不是一柄剑。

他抬起手中的宝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宫灯映出一道剑影明亮如雪，落在他脸上，将眼眸映衬得愈加清亮，他赞叹一句“好剑。”

“那也得看你配不配得上这柄剑。”裴清手中银鞭再次抖动，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攻势，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如层层叠叠的浪涌，连绵不绝地朝陈珂覆盖过去，陈珂没有退，他的身形在殿中如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轻飘飘地侧身避开第一道鞭影，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着这一点之力旋身而起，衣袂翻飞间，那柄剑在空中画出半轮明月，精准地斩向鞭身的薄弱之处。

一刚一柔，一轻一重，在宫灯璀璨的大殿中纠缠、碰撞、交错。

风声、剑鸣、鞭响，交织成一片。

满殿早已看呆了眼。

原本以为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没料到这位新科状元的剑法竟如此精妙，看上去不似军中大开大合的杀伐之术，倒更像是某些隐世门派的轻灵路数，招式之间透着从容与写意。

裴清越打越警惕，银鞭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如蛟龙出海，似灵蛇盘绕，她战斗经验丰富，可越是交手，她越发现，对面这个人就像一片雾——你以为抓住了他的招式规律，下一秒他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了出去，殿中剑光鞭影交错，两人已拆了三十余招。

原本等着看状元郎出丑的人早已收起了轻视之色，转而敬佩——这位新科状元的剑法，竟能与长公主打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只有裴清自己清楚。

这不是“有来有回”。

她怒从心头起，因为她渐渐发现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实——眼前这清俊青年，看似与她旗鼓相当，实则游刃有余。

他的每一次格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刚好比她快那么一丝，刚好比她强那么一分，不多不少，精准得令人发指。

他根本没有用全力，简直像在哄小孩玩。

裴清心头火起。

她是大燕长公主，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

羞恼与不甘在心中翻涌，裴清手中银鞭猛地一转，变招凌厉，鞭梢带着一股狠劲，直直抽向陈珂的面门——这一鞭，她用了十成力。

风声尖锐破空，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残影，直奔那张清隽出尘的脸而去。

这一下若是抽实了，别说破相，怕是连骨头都要碎上几分。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珂看着那迎面而来的鞭梢，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退，没有闪，只是雪白手腕轻轻一转，那柄长剑灵巧翻动，在身前划出一道优美而利落的圆弧，不退反进，用力一挥，“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银鞭在半空中断成两截，前半截鞭身打着旋飞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砖上，又弹跳了两下，最终安静地躺在了殿中央。

而陈珂的剑，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向前递出。

剑尖停在裴清纤细的脖颈前，距离那细腻的肌肤不过毫厘。

寒光映在她颈侧的肌肤上，将那一片晃得雪亮。

所有人都呆住了。

陛下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满殿文武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清微微低头，看着抵在喉间的那一截剑尖，又抬眸看向持剑的人。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那柄剑纹丝不动地悬在她颈前，只要再往前送一分，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手很稳，卡住了那个近乎极限的距离，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剑，姿态从容优雅。

四目相对，陈珂目光一如从前温润又疏离，“殿下，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裴清站在殿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半截断鞭，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孤零零躺着的鞭梢，气得快哭了——那是她的银鞭。

是她拜师时师父亲手给她打的，陪她纵马驰骋了整整十年，打过乱臣的背，抽过贼子的脸，如今，竟被一个文弱书生一剑斩成了两截。

而且，而且还是当着满殿文武的面。

她抬起头，对上陈珂那双依旧清润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温和里满是嘲讽。

他明明那么强，却装得那么无害；明明可以一招击败她，却偏要陪她演上几十招，像逗猫逗狗一样逗着她玩，果然，文臣没一个好东西！

屈辱、委屈、恼怒、不甘一齐涌上心头，裴清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硬撑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她把那半截断鞭狠狠往他身上一摔，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就朝殿外跑去。

“涟阳！”皇帝在身后喊了一声。但裴清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殿外的夜色中，声音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稀稀落落的掌声很快变成了雷鸣般的喝彩与叫好。

几位被这位长公主的骄纵气焰压了好一阵子的老臣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恨不得当场敬陈珂三杯酒。

“好啊！好啊！”

“状元郎真乃神人也！文武双全，名副其实！”

“痛快！今日实在痛快！”

陈珂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做派，并未因大获全胜骄傲，也不见惹怒了金枝玉叶的惶恐，双手将宝剑奉上后，就鞠躬退下，几个年轻同僚更是兴奋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拍着他的肩膀，“陈兄！你这也太能藏了！你这一身剑术是跟谁学的？教教兄弟们啊！”沈恪好不容易挤过人群，一把拉住陈珂的袖子，满脸都是“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的悲愤表情：“怀瑾你……你骗得我好苦！我还以为你真要去送死，结果你——”

陈珂似是有几分无奈，轻轻摇头“我何时说过我不会武功？”

沈恪一噎，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陈珂从没说过自己不会武功。

只是他那副清瘦文雅的模样太过有欺骗性，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你这叫扮猪吃老虎！”沈恪笑着拍着他。

陈珂不置可否，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殿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