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变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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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停了,檐角还在滴着残雨,滴答声撞在青石板上,惊起几许潮凉。

柯秋荷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混着皂角的清味,漫过雪吟裸着的小腿。

她跪坐在床边,沾了温水的布巾轻轻擦拭雪吟的腿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尾却一直垂着,不敢抬。

雪吟的身子还软着,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任由布巾带着温度,扫过腿间残留的湿黏。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床顶的罗帐上,帐钩悬着半干的穗子,晃啊晃,晃得她眼睛发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细细麻麻的疼,绕来绕去,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先生此时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守在叶半夏的房间里?

他会不会像对自己那样,握住叶半夏的手,声音温和地问她哪里不舒服?

或是像从前每个深夜那样,凑近她的耳边,说些只有两个人能懂的话?

想到这里,眼尾突然一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咬住嘴唇,身子轻轻发颤,连带着被角都跟着抖起来。

柯秋荷的动作顿了顿,布巾停在她的膝盖上,温度慢慢散掉。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战战兢兢,【是我弄疼你了吗?】

雪吟摇了摇头,喉咙里堵得慌,说不出话,只让泪水掉得更凶。

她怎么能说,自己是在想那个把她当成药材,最后又丢掉的人?

怎么能说,哪怕知道他做的事全是利用,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扯得生疼?

柯秋荷没再问,只轻轻把布巾拧干,再仔细地擦过她的脚踝。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檐角的滴水声,还有雪吟压抑着的、细细的抽噎。

她觉得自己像被丢在雨里的纸人,从前被先生捧在手里的时候,还能遮风挡雨,现在被丢开了,就只剩一捏就碎的狼狈。

先生此时,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想起的时候,是会像从前那样,眼带温和,还是会像最后那样,满眼都是不耐和嫌弃?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把脸埋进枕头里,让泪水浸湿整个枕套,心里反反复复念着那个从前不敢直呼的名字——闻允夙。

北宗的药庐里飘着浓烈的当归与熟地气味,混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寒,像闻允夙此时的心境。

他独自站在窗边,指尖握着一支太阳花造型的发簪,簪身是细细的银丝缠成,花瓣边缘钻着细碎的红宝石,光线下像沾着晨露。

这是他三个月前亲自去城里挑的,本要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送出去。

记得当时铺子里摆着满满一柜子首饰,金的银的镶玉的,他偏一眼就选了这支。

店老板笑说这簪子像太阳,暖得很,他没说话,心里却想起她晒药材时,脸被阳光染成金黄的模样——那时候她站在院里的药架旁,风吹起她的衣角,像把整个春天的暖都带到了他面前。

他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以为她会永远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会因为怕黑而轻轻扯他衣袖的小姑娘。

以为自己能一边把她当药材养,一边把这份藏在心底的软弱,慢慢酿成只属于他的东西。

可现在,簪子在手心里,银丝硌得掌心生疼,像她最后推开他时,那句【两不相欠】,字字都扎在他心上。

药庐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带进几分冷气。

他将簪子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起她从前穿着浅色的衣裙,蹲在药圃里摘甘草,抬头对他笑的时候,眼里像盛着星星。

那时候他总觉得时间还长,长到他能慢慢筹划,长到他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再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他忘了,人的心是会变的。

他把她当成药器,当成能救半夏的关键,却没想过,她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伤的人。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在最后才发现,他连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用那种带着依赖的眼神看他,都不知道。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药架上的铜铃轻轻响。

他将簪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点温度,像她从前偷偷塞给他的,用蜜饯包着的糖。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份温暖握一辈子,却没想到,最后只剩下这支没送出去的簪子,和满屋子散不去的药味,还有他自己铸成的,满盘皆输的结局。

药庐的窗缝钻进冷风,吹得案头的兽骨香炉晃了晃,袅袅的烟丝歪歪扭扭,混着空气里沉郁的当归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闻允夙坐在案边,指尖捏着一支碧绿色的玉瓶,瓶身雕着细碎的云纹,是他从前专门用来盛她体内蜜液的。

他将瓶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股甜腻的果香混着药香,依旧鲜明,像她从前被他喂了药后,浑身散发的气息。

瞬间,画面涌进脑海。

她被他按在铺著白绸的案上,肌肤白得像雪,被药力逼得泛着薄红。

眼里含着泪,却又因药性而浮着迷蒙的光,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棉花。

他的手缓缓下移,解开了长袍的腰带。

冷风吹过他的手腕,他却感觉到她从前的温度。

像她从前用颤抖的手,轻轻碰他时的模样。

他闭上眼,将那玉瓶紧紧攥在手心,瓶身的凉意与掌心的热度交织。

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她在他身下时,那种既怕又忍不住的神情。

药庐里安静得很,只有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药架的声音。

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回忆里,沉浸在那个只属于他和她的,混着药香与蜜味的世界。

案头的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散开,将那点残存的温暖,也带进了冰冷的空气里。

药庐里的沉郁药香还未散尽,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着叶半夏温柔得像春雨的声音。

【师兄,我熬了点银耳羹,给你端来一些。】

闻允夙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还沾着未散的温热。

他连忙将手边的玉瓶和散落的纸巾塞进案头的抽屉,推得严丝合缝,又顺手扯过一页医书摊开在桌上,用袖口快速蹭了蹭脸,试图将脸上未褪的潮气压下去。

不过几息时间,他便站起身,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眉眼间清寒如霜,仿佛刚才那种失控的模样从未存在过。他走到门边,缓缓拉开门。

叶半夏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个青瓷碗,碗口腾着细细的白气,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师兄,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她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疑惑,往屋里张望了一下,【是在专心研究药方吗?】

闻允夙侧过身,让她进来,声音平静得无波无澜:【嗯,刚才在看一本古医书,有些地方费解。】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上。

【以后这些事,让弟子做就好,你身体才刚刚恢复,不宜劳顿。】

叶半夏将碗放在案头的小茶几上,笑着摇了摇头。

【我躺了那么久,偶尔动动也好。再说,这是我专门给师兄做的,外面的弟子做,我还怕不合师兄的口味呢。】

她说着,又往案头看了看,只见上面摊着一本医书,旁边放着几味常用的药材,一切都显得寻常无比。

她嗅了嗅空气,总觉得除了药香,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味道,甜腻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师兄,你快趁热喝吧。】

她将碗往闻允夙的方向推了推,眼神里带着关切。

【医书可以等会儿再看,身子要紧。】

闻允夙应了一声,走过去在茶几旁坐下,拿起勺子慢慢搅拌着碗里的银耳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勺子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微微泛白。

银耳羹的甜香漫在药庐里,和苦涩的药气缠成一团,像极了闻允夙此时的心绪。

他握着瓷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银耳碎上,半天没有动一下。

叶半夏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碗的边缘,眼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意。

她刚才说起裴玄机时,声音都软了几分,说师叔这段时间常来看她,还带了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这些,闻允夙都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年叶半夏为了救裴玄机,二话不说就献出了自己的灵骨。

那时候她才多大,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挖了出来。

裴玄机是活下来了,可叶半夏却从此陷入了长眠。

这么多年,他走遍天涯海角,寻遍奇珍异宝,只为了能让她醒过来。

最后,他找到了白雪吟。

那个雪夜里捡回来的小姑娘,有着最适合做药器的体质。

他养了她十八年,把她教得温顺懂事,教得依赖自己。

最后,却为了救叶半夏,为了那该死的转命阵,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他用白雪吟的灵骨,换回了叶半夏的苏醒。

可他没想到,白雪吟会醒过来,会用那块神秘的玉佩重塑灵骨,会用那种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说两不相欠。

更没想到,裴玄机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会趁虚而入。

【师兄,师叔他……】

叶半夏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点犹豫。

【他是不是还在怪你?那天在听雨居,他看你的眼神,好可怕。】

闻允夙收回思绪,将瓷勺轻轻放在碗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头看向叶半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冰冷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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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会怪我。】

闻允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半夏皱起眉头,伸手抓住闻允夙的衣袖,手指用了点力。

【师兄,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而且,那是我自愿的,当初要献灵骨的人是我。】

她的声音带着点急,眼里泛起了泪光。

【我只是没想到,会要了吟妹妹的……】

【够了。】闻允夙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半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的灵骨换回你的性命,这是当初的交易。】

【只是我没算到,她居然能活下来,还能……】

还能变成这样,不再属于他。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叶半夏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泪光越来越重。

她知道,自己醒是醒了,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师兄变得更冷了,而吟妹妹,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药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窗櫺的声音,还有叶半夏压抑着的、细细的抽泣声。

药庐里的银耳羹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极了闻允夙心底那些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他背对着叶半夏站在窗边,指尖无声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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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那场与魔族的恶战,裴玄机被魔刀贯穿心口,脏腑碎裂,命悬一线。

是叶半夏冲破了护法的重围,扑到裴玄机身边,用淬了寒毒的匕首,亲手剜出了自己胸口那块泛着萤光的灵骨。

那时候她满手是血,疼得浑身发抖,却还笑着对他说,师兄别告诉他,我不想他欠我。

这么多年,裴玄机只知道自己是被奇迹般救回,从未想过,那奇迹是用心上人的骨头换来的。

【师兄。】

叶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当年的事,你后悔吗?】

闻允夙缓缓转过身,看向坐在竹椅上的叶半夏。

她脸色苍白,眼窝泛着青黑,明明是刚苏醒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胸口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上——那是灵骨被剜去后,留下的永远的印记。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那道疤痕寸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敢碰。

【我后悔的,是没能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叶半夏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浅青色的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我不后悔。】

她抬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闻允夙的发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他。

【师兄,我只是怕,怕你为了我,把自己困在这场牢笼里。吟妹妹她……是无辜的。】

闻允夙的眼神骤然一冷,刚才那点短暂的软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寒淡漠的模样,只是攥紧的指尖还在隐隐发疼。

【她的命,本就是用来救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斩断了刚才那点弥漫在空气里的温情。

叶半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却没再反驳,只是垂下头,将脸埋进了掌心。

药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案头的医书哗哗作响,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药庐里的寒气似乎重了些,闻允夙看着叶半夏埋在掌心的脸,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极淡,混在药香里,几乎让人听不出情绪。

他走回案边,将那碗已经微凉的银耳羹端起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把表面那层薄膜搅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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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喝点吧。】

他把碗递到叶半夏面前,声音放得很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像从前许多年间,他对她说过无数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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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子才刚好,需要养着。】

叶半夏缓缓抬起头,眼尾红得厉害,却还是顺从地伸出手,接过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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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很凉,碰过闻允夙的指尖时,像一片落在心上的雪。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闻允夙就站在她面前,静静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像看着一件珍贵的、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旧物。

他对她,早已没有了男女之情。

这份感情,在她长眠的这些年里,在他日夜筹划着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来换醒她的过程中,就已经慢慢变质、慢慢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责任,只有愧疚,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性的照顾。

他等她喝完最后一口,伸手接过空碗,放在案头。

【以后每日,我让厨房给你熬。】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你刚醒,别想太多,好好养身子最重要。】

叶半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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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师兄对她的温和,从来都带着分寸。

从她醒来那天起,她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药庐里又安静下来,这次的安静,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疏离。

闻允夙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曾经也用同样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如今却充满了仇恨和决绝。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而沉闷,像在敲着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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