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愤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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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吟那句冰冷的、寻求真相的诘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听雨居内那份由奇迹带来的、短暂的宁静。

裴玄机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着雪吟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绝,正欲开口,却在下一瞬,整个人的气势猛地一凝。

【来了。】

他低喝一声,目光如电,射向庭院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远也面色一变,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气息,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北宗门的方向压迫而来。

那气息中充满了焦躁、占有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听雨居的庭院之中。

闻允夙来了。

他甚至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踏破了屋顶的瓦片,落在了房间中央。

他一身素白长袍依旧一尘不染,乌发以玉簪束起,可那双曾经清寒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两团疯狂的、占有一切的火焰。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雪吟身上,像一头失心疯的野兽,终于找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猎物。

【吟吟。】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忍了许久的渴望,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机口。

【跟我回去。】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

他向雪吟伸出手,那只曾经温柔地为她试探体温、也曾粗暴地探入她身体的手,此刻颤抖着,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雪吟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恨了、依赖了十八年的男人。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他,落在了他的身后。

在闻允夙冲进来的时候,另一道身影,也随之出现在庭院里。

那是一个身穿浅青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眼神还带着一丝刚从长睡中醒来的迷茫与虚弱。

是叶半夏。

她被闻允夙一起带来了。

雪吟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她看着叶半夏那副健康活着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一种荒谬的、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被牺牲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玄机看到叶半夏,脸色也是剧变。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闻允夙这个疯子,竟然把叶半夏也带到了这里。

【闻允夙!你疯了!你把她带来做什么!】

裴玄机厉声喝道。

闻允夙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眼中只有雪吟。

他看着雪吟那副完好无损、甚至比以往更具生命力的模样,心中那份恐惧与空虚,被一种更加强烈的、不许再失去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不管不顾地,再次向前一步,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雪吟。

【吟吟,跟我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北宗门才是你的家。】

雪吟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去握。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轻微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摇头动作,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闻允夙的心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危险得像是结了冰。

雪吟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他疯狂的倒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的湖水。

【先生,】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该还的,都已经还了。】

她看着叶半夏,又看闻允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嘲弄的笑容。

【你用我的灵骨,救了你的师妹。这笔帐,已经清了。】

她的手,轻轻地抚上胸口,感受着那里温暖而坚实的跳动。

【现在这副身体,这副灵骨,是我自己的。】

【它不再属于你,闻允夙。】

【我也不会再跟你回去。】

雪吟那句冰冷的、划清界限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深深地插进了闻允夙的心脏。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闻允夙伸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那种疯狂的、急于占有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凝固、龟裂,最终,碎成了一片片无法拼凑的空白。

他看着雪吟,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再也映不出自己身影的眼睛,大脑一片轰鸣。

她说……清了?

她说……灵骨是她自己的?

她说……她不会再跟他回去?

这十年来,从未有任何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从未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危险。

他没有爱师妹吗?

不,或许,曾经是爱的。那种在孤寂童年中,唯一照进来的一缕温暖的光,他怎么可能不爱。

只是后来,那份爱,在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候中,在无数个为了寻找解药而彻夜不眠的深夜里,渐渐地,被磨成了沉甸甸的亏欠,变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责任,一个他欠了叶半夏、必须用一切去偿还的债。

他对叶半夏,更多的是亏欠。

可对雪吟……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从破庙里捡回来,亲手一口一口喂大,亲手教她识字、教她辨认药草的女孩。

他拉拔了她十年。

他像最精密的工匠一样,打磨着这块最完美的璞玉,他知道她身上每一寸的肌肤有多柔软,知道她体内每一丝药性的流转,知道她在极致欢愉时会怎样哭泣求饶。

她是他的作品,是他最完美的杰作,是他这一生最得意的占有品。

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作品,背叛自己?

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养大的鸟儿,飞出那个他为她打造的、黄金也筑不起的牢笼?

【该还的,都已经还了……】

雪吟那句平静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她竟然觉得,这样就算还了?

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她十年来的全部人生,难道就用一副被重塑的灵骨,就能轻易地偿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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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

闻允夙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之下,是比狂风暴雨更可怕的海啸。

【远远不够。】

他缓缓地收回伸出的手,一步步地向雪吟走过去。他的脚步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林远想要上前拦阻,却被裴玄机用眼神制止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劫,旁人,插不了手。

闻允夙走到雪吟面前,低下头,那双清寒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两口无底的古井,井里翻涌着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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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养大的。】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让雪吟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学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给你的。你的命,是我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

他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拂过雪吟的脸颊。

【你的灵骨是我拿走的,你的身体是被我弄脏的,你的第一次,是给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句,却都像最锋利的刀,将雪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冰,一片片地剥开。

【吟吟,你拿什么还?】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有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甜美的、属于雪吟的味道。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就算你重塑了灵骨,就算你不再是药引,你还是我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偏执的疯狂。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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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允夙那句充满了偏执与占有欲的低语,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雪吟重新拖回那个由他主宰的、黑暗的深渊。

他埋首于她的颈窝,贪婪地吸吮着她体内那股独一无二的、让他疯狂的香甜,以为一切还能回到原点。

以为她还是那个只要他一碰,就会颤抖、就会湿润、就会臣服的吟吟。

然而,下一刻,一股力量,从他怀中那具纤弱的身体里,猛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挣扎,不是求饶,而是一种冰冷而坚定的,拒绝。

雪吟推开了他。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曾经像神一样、占据了她全部世界的男人推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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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年,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这个男人做出推开这个动作。

闻允夙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

他的脸上,那种疯狂的、占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头,看向雪吟。

雪吟也正在看着他。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因为用尽力气而微微颤抖,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再有迷茫,不再有依赖,不再有那种病态的、献祭般的狂热。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废墟。

【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入闻允夙的耳中。

【你说的对。】

她承认了他的话,承认了他对她十年的恩情,也承认了他对她十年的践踏。

【我的一切,都曾是你的。】

她用【曾是】这两个字,轻易地,将他所有的偏执,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知识是你教的,我的身体……是你弄脏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所以,我用我的灵骨,还了你的师妹。我用我的身体,还了你十年来的饲养之恩。】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渐渐地,浮起了一层浓厚的、悲哀的嘲讽。

【这场交易,公平得很。】

【闻允夙,】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不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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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了】这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闻允夙的脸上。

他那高傲的、从不容许任何人挑战的自尊,第一次,被彻底地、赤裸裸地踩在了脚下。

他养大的鸟儿,不仅想要飞走,还要折断他为她打造的、最华丽的翅膀,宣布与他再无瓜葛。

这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两清?】

闻允夙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一步一步地,再次向雪吟逼近,那双清寒的眼眸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吟吟,你太天真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像铁钳一样,狠狠地,抓住了雪吟的手腕。

【你以为,重塑了灵骨,你就不再是我的了?】

【你以为,一句两清,你就能摆脱我?】

他将她狠狠地拽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告诉你,只要我闻允夙还活着一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的声音,像是地狱里传来的恶魔的低语,充满了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疯狂。

【你是我的,这件事,从你被捡回来的那天起,就注定了。】

【永远,都改不了!】

闻允夙那句充满了疯狂占有欲的嘶吼,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房间内炸响。

他紧抓着雪吟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

雪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但她却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再挣扎。

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彻底死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那种眼神,比任何反抗和辱骂,都更让闻允夙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他情绪濒临崩溃,下一秒就要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介入了他们之间。

【够了!】

裴玄机一把握住了闻允夙紧抓着雪吟的手腕,内力一吐,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便将闻允夙的手强行震开。

雪吟被裴玄机一把拉到身后,护在了怀里。

她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靠在裴玄机那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怀中,身体因剧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裴玄机挡在雪吟身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面对着那个已经陷入疯狂的昔日最出色的弟子。

【闻允夙,你冷静点!】

他的声音冰冷而严厉,带着一种师长对犯错弟子的威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宗主的风范!你看看她,你看看雪吟!你差点就捏碎了她的手腕!】

闻允夙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又看了看被裴玄机护在身后的雪吟,胸中的狂怒与不甘,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大师兄!】他嘶吼道,【你让开!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裴玄机冷笑一声,【当你把她当成药材,当你为了救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而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生时,这件事,就不再是你的事了!】

【现在,带着你的师妹,离开这里。】

裴玄机的目光,扫过闻允夙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叶半夏。

【在南宗门,我还说了算。】

叶半夏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大师兄,那张曾经温和俊朗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对她最尊敬的师兄的失望与厌恶。

她知道,自己成了所有人的负担。

她知道,自己成了压垮雪吟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也知道,自己成为了闻允夙堕落的证明。

满腔的欠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想告诉闻允夙,她宁愿从未醒来,也不愿看到他为了她,变成现在这副连她都感到陌生的疯魔模样。

可是,她开不了口。

她看着裴玄机,那个她从少女时起,就暗暗藏在心底的影子。

他的眼里,只有对闻允夙的愤怒,对雪吟的怜惜,却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的温情。

那种说不出口的悲恋,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她的心,千疮百孔。

原来,就算她活过来了,有些东西,也早就回不去了。

闻允夙看着叶半夏那副充满了愧疚与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被裴玄机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如霜的雪吟,心中那份被背叛的疯狂,与那种巨大的空虚,疯狂地撕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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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起来,笑得凄厉而绝望。

【好……好……好一个大师兄,好一个南宗门!】

他看着裴玄机,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恨意。

【裴玄机,你记住,今天,你从我身边带走了她。】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这座南宗门,连根拔起!】

【到那时,我看谁还能护得住她!】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挥袖,将那个满脸泪痕、身体虚弱的叶半夏,一把拽过来,转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了庭院之中。

只留下那句充满了威胁的疯狂誓言,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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