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学典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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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冽,阳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落在皮肤上不觉得热。

弗洛洛和室友跟着人流往体育场的方向走。

西格莉卡走在最前面,橙色辫子在肩头晃来晃去,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这体育场是十几年前翻修的,跑道是国际田联认证的,看台能坐两万人。

达妮娅走在她旁边,半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边走边打盹。

千咲走在最后面,黑色JK制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红色领结端端正正地系在领口,手里拿着一本刚领的新生手册,边走边看。

体育场比弗洛洛想象中更大。

椭圆形的看台沿着跑道两侧延伸开去,灰白色的台阶式座位一层一层往上堆叠,上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草坪是新修剪过的,绿得不太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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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搭在跑道正前方,白色背景板上印着校名和校徽,前面立着一排话筒,音箱里正放着节奏明快的进行曲。

她们找到自己学院的区域坐下。

弗洛洛和他们都不在一个地方,但是能看见西格莉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已经开始和旁边一个男生聊无人机了。

弗洛洛把手放在膝盖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往主席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着的,人还没到。

音乐声渐渐小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裙的女老师走上台,开始主持开学典礼。弗洛洛听了两句,知道是校长,然后就开始走神。

她盯着看台发呆,听着台上一个接一个的发言——院长代表,教师代表,新生代表。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校学生会主席致辞。”

她抬起头。

他走上台的时候,步伐和昨天在体育馆里一样——沉稳,快速,每一步都像是提前丈量好了距离。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体,肩线刚好落在肩头,领口平整得看不到一丝褶皱。

深蓝色的领带打的是温莎结,饱满而端正,紧贴着喉结下方。

左胸口别着校徽,金属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西装的下摆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露出西裤上熨烫笔直的裤线,皮鞋踩在主席台的临时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均匀的声响。

他在话筒前站定。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弗洛洛坐在看台的前段,距离还算近,她还能看清一些别的东西。

他的头发梳得比昨天更整齐,但那种整齐带着一种刻意的痕迹,像是用了发胶之类的东西强行固定住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不太自然的硬挺的光泽。

他的脸上有一层极薄的、接近肤色的粉底,从颧骨到下颌均匀地铺开,在耳根的位置收得不太自然——颜色是对的,但质地不对,皮肤本身的纹理被那层粉底填得太平整了,平整到不像真实的皮肤。

粉底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被遮盖过但没能完全消失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细微的红血丝,从眼角向虹膜的方向延伸,不多,但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他昨晚没睡好。

弗洛洛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这一点。

不是那种普通的熬夜——是通宵。

那种眼睛里带着干涩和轻微灼烧感的通宵,用再多的眼药水和粉底都遮不住。

但他站在台上的姿态依然是笔直的。肩膀平直,脊背挺直,西装外套上没有一丝褶皱。他打开文件夹的时候,手指依然是稳的。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昨天在体育馆里听到的稍微沙哑了一点,在句尾的地方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干涩。

“我代表校学生会,在这里欢迎各位新同学。”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纸,然后继续。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想一个问题:开学致辞到底该说什么。网上能找到一百篇范文,每一篇都会告诉你们大学是新的起点、是梦想开始的地方。这些话都对,但我说不出口。”

台下有几声低低的笑。

弗洛洛注意到他说“我说不出口”的时候,语调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刻意制造幽默的那种抑扬顿挫,而是一种接近于坦诚的放松,像是在和面前的两万人分享一个私人的、不太重要的秘密。

“所以我只说三件事。”

他又翻了一页。动作比昨天利落,像是终于熟悉了这份稿子。

“第一,大学和高中最大的区别,不是课更难,而是没人管你了。你可以翘课,可以通宵打游戏,可以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分钟。但我想请你们记住——自由的代价永远是事后才支付的。翘过的课,期末会找你;通过的宵,身体会找你。这个道理不难懂,但很多人到大四才懂。我希望你们早一点懂。”

弗洛洛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通宵。

他说“通过的宵,身体会找你”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本人毫无关系的真理。

但她看着他眼睛下面那片被粉底遮了一半的青灰色,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在讲道理,更像是在做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忏悔。

“第二,不管你高考考了多少分,从今天开始清零。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有人比你聪明,有人比你努力,有人比你家境好,有人比你运气好。比较是无穷无尽的,而无穷无尽的比较只会让你焦虑。与其盯着别人,不如盯着自己——今天的自己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点,哪怕只是多读了一页书,多跑了一圈步。进步不需要很大,但需要是真的。”

台下安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礼貌的、被流程推动的安静,而是真的有人在听的那种安静。

“第三,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找室友,找老师,找学生会的学长学姐,找心理咨询中心——随便找谁,但不要一个人扛。我见过太多人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最后被一切搞定了。这所学校很大,大到总能找到一个愿意帮你的人。前提是,你得愿意开口。”

弗洛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说“不要一个人扛”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她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对新生说的。

更像是一个从来不会开口求助的人,在台上对着两万个陌生人,说了一句自己大概永远做不到的话。

他在话筒前顿了两秒。很短的两秒,短到大部分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我的致辞就到这里。欢迎你们来这所学校。希望四年后,你们回头看今天的时候,会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谢谢。”

他把稿纸合上,夹回文件夹里,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台。深灰色西装的背影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响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被流程推动的礼貌的掌声,而是带着某种真实的回应。弗洛洛的手也抬起来,跟着鼓了几下。

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那三分钟里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从论文摘要里抄的。

有的只是三个朴素的建议,和一个通宵没睡的人站在台上,用被粉底遮了一半的黑眼圈,告诉所有人不要通宵,不要硬扛,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大概不是AI写的——或者就算是,也至少是他认认真真改过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也不是任何时候都穿戴着盔甲。

开学典礼比预想的结束得早。

弗洛洛重新找到室友们一起往宿舍方向走。西格莉卡走在最前面,千咲安静地跟在她旁边。

达妮娅走在弗洛洛旁边,脚步比平时更慢了一点。

粉色的眼睛半眯着,但这次不是因为困——她在想事情。

从体育场出来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一直在走神。

“那个会长,”达妮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弗洛洛听到,“你们觉不觉得他今天化了妆?”

西格莉卡在前面回过头来:“什么?”

“粉底,”达妮娅很笃定地说,“他打了粉底。耳朵根那个地方有一道分界线,颜色接得不太自然。而且他眼睛下面那块——就是黑眼圈的位置——颜色和脸上其他地方不一样,偏灰,一看就是没遮住。”

千咲微微侧过头:“你观察得真仔细。”

“心理学系的职业病,”达妮娅摆了摆手,“微表情和面部细节嘛。不过我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要化妆?一个大二的男生,开学典礼致辞,不至于吧?除非——”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里那种半眯着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八卦点燃的微光。

“除非他昨天晚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早上起来发现脸色太差,不得不遮。”

西格莉卡笑了出来:“你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我说真的,”达妮娅不服气,“你想想,他刚才致辞的时候说什么来着——‘通过的宵,身体会找你’。一个正常人会在开学典礼上专门拿通宵举例子吗?只有刚通宵完的人才会想到这个。”

弗洛洛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达妮娅的分析每一个点都踩得很准——粉底,黑眼圈,通宵,那句突兀的举例。

她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达妮娅的推理让这些碎片拼成了更完整的画面。

他昨晚确实没睡。

他从体育馆离开的时候大概是下午,然后整个晚上——加上整个凌晨——都在做某件事。

某件让他早上回来的时候不得不往脸上涂粉底的事。

“不过他讲得还挺好的,”千咲说,“不算特别煽情,但是很实在。”

“那倒是,”达妮娅点头,“比前面几个人的讲话真诚多了。他要是把粉底卸了我可能更感动。”

回到宿舍之后,四个人各忙各的。

弗洛洛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和娜波摩的聊天记录。

她和娜波摩从高中就认识。

娜波摩比她早一年考来这所学校,现在是大二,学的是服装设计。

两个人做朋友的方式很简单——平时不怎么聊天,但偶尔会突然冒出来问一句冷不冷的话,或者发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链接。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弗洛洛:“在吗”

娜波摩秒回:“说”

弗洛洛:“你知道校学生会会长吗”

娜波摩:“???”

娜波摩:“你第一天来就问这个?”

弗洛洛:“今天开学典礼他致辞,室友在八卦他”

娜波摩:“你也会八卦了?我明天飞回去找你庆祝一下”

弗洛洛:“所以你知道他吗”

娜波摩:“知道是知道。大二的,航空航天系,成绩挺好,开会的时候说话很少但是每次说的都是关键问题”

弗洛洛:“他是通宵写稿吗?黑眼圈很重,还化了妆”

娜波摩:“你观察得够仔细的”

娜波摩:“我哪知道。学生会的事不归我管。不过大二能当上学生会长的,熬夜是常态吧”

娜波摩:“你问这个干什么”

娜波摩:“你不对劲”

弗洛洛:“我没有”

娜波摩:“你连消息都不秒回了 你说你没有”

娜波摩:“而且,你从高中到现在,主动问你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男生的概率,你自己算算,小数点前面有几个零”

弗洛洛:“我只是好奇。”

娜波摩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眯着眼睛,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才怪”。

弗洛洛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她没有不对劲。

她只是遇到了一个人,然后这个人恰好在同一天里以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是体育馆里帮她解决问题的白衬衫学长,一次是化着遮黑眼圈的粉底,站在台上对着两万人讲了三分钟的真心话。

她只是好奇。好奇他昨晚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通宵了却要劝别人不要熬夜,为什么明明化了妆却不肯把粉底涂匀一点。

只是好奇。

和别的没有关系。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主席台侧面的临时休息室里,漂泊者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领带勒得有点紧,他伸手松了领结,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粉底在指腹上留下一层痕迹,他没注意到。

他脑子里在回放刚才致辞的最后那两秒——他在话筒前顿住的那两秒。

那不是设计好的停顿,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台下看见了什么。

两万人的看台,密密麻麻的脸,按学院划分的色块从跑道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他在念到“不要一个人扛”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音乐学院新生的区域。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像旁边那些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的新生。

她的头发昨天是散着的,今天扎了起来,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颈。

她正在看他。

不是在玩手机,不是在和旁边的人聊天,不是在发呆。

她在看他。

就是昨天体育馆里那个人。那个体检表打不出来的新生。

他对人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但通常记住的是事情。

他不会特意去记一个新生的脸。

但那张脸从昨天就一直在脑子里,像一首怎么都甩不掉的旋律。

昨晚直播到凌晨四点——不对,是今天凌晨。

下播之后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些不该在那个时候想的事情。

等到真正睡着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能看到晨光。

然后就是闹钟响,对着镜子往脸上涂遮瑕——他其实不怎么会化妆,那瓶粉底还是去年学生会搞活动的时候琳奈硬塞给他的。

今天的脸色尤其差。

昨晚的直播,他破了例。

两年了,他从来没有在镜头前把手放到那个位置,从来没有对着麦克风发出那种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也许是被白天体育馆里那双盯着他手看的眼睛影响了,也许只是身体的本能终于越过了理性的防线。

漂泊者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看着远处散场的人流,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今天致辞的时候,她旁边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个更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个女生在散场的时候和白色连衣裙走在一起,好像是一个宿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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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了今天的工作计划表,漂泊者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新的标签页,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串字符。

是新生报到的后台数据库。

他把页面滚动到音乐学院的部分,目光在一排名字上扫过去。

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了一下。

不是他刻意找的——是那份名单上有照片,昨天那个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咨询台前面的女生。

只是照片里的她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了整张脸。

干净,安静。

他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弗洛洛。

然后他关掉了页面,决定今天还是先歇着,他向门外走去。

晚上要不要开播,他还没决定。

午饭之后,弗洛洛没有跟室友一起回宿舍。

西格莉卡说要去航模社看看,千咲要去图书馆办借阅证,达妮娅又趴回桌上打盹了——她说得先睡够才有灵力。

弗洛洛一个人出了门。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校园很大,很多地方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

她从宿舍楼下出发,沿着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路,最后在一片老教学楼围出来的小院子里停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旧式的苏式建筑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天井,里面躺着几只猫。

没有人会拒绝猫猫的,弗洛洛蹲下来。

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对她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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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狸花猫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转头走了。

但有一只小黑猫——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正趴在草坪上,眼睛半闭着。

弗洛洛靠近的时候,它的耳朵转了转,然后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

弗洛洛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

弗洛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它的耳朵往后转了转——不是朝向她的方向,而是朝向了院子的入口。

“你怎么长得像一个人,”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凑近小黑猫的头,“不止是长相,而且感觉也像。那种安安静静的、不说话的的感觉。你认识他吗?他昨天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在体育馆里帮了我一个忙——但是你知道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吗?就是那种——一句话都不多说。”

小黑猫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把脑袋往她的掌心里拱了一下。

“你和他一样长得很好看,”她在草坪上坐下来,把小黑猫轻轻地抱到腿上,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松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随便说话的人,“不是那种偶像明星式的好看,是那种——你第一眼看觉得冷,第二眼看觉得干净,第三眼就挪不开了的好看”她用指尖点了点猫的额头,“你知道crush是什么意思吗?呃,你是猫,应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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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弗洛洛认为这是一种肯定。她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猫的肚子。

“你今天早上没去开学典礼,你错过了。他化了妆——你敢信吗,一个男的,化妆。”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重大的机密,“他打了粉底,想遮黑眼圈,但是没遮住。我室友都看出来了。他自己通宵了,却在台上劝我们不要熬夜,说什么‘通过的宵,身体会找你’。你说他是不是很好笑?”

“但我不是觉得好笑。我是觉得——他好像很累。他站在台上讲了三件事,每一件都很好,但是说到‘不要一个人扛’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哽咽,不是颤抖,就是——干涩。像是那句话不是从稿纸上念出来的,是从他自己里面掏出来的。你说,一个人要有多不擅长求助,才会在开学典礼上对着两万个人说出‘不要一个人扛’这种话?”

小黑猫打了个哈欠。

“而且他的手也很好看。”她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眼神放空,已经完全进入了某种自说自话的恍惚状态,“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小臂有一条很淡的青筋,我当时一直在看他的手。我的体检表早就被他打出来了,但我还是站在旁边看。他大概觉得我很奇怪。”

小黑猫的耳朵又转了转。这次转得更明显了,朝拱门的方向停了两秒。但弗洛洛正低着头看猫的肚子,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有他的锁骨,”弗洛洛伸手把玩着小黑猫的爪子,发现修剪的很好,“昨天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只露出一点点——但就是因为只露出一点点,所以你更想看了。你知道想看又不能看是什么感觉吗?就是——”

她忽然把小黑猫举起来,双手托着它的前腿,把它的脸凑到自己面前,鼻尖几乎碰到猫的鼻尖。

“你到底为什么要扣到最上面一颗?”

小黑猫的金色瞳孔直直地盯着她。弗洛洛和它对视了两秒,把猫放回了腿上。

那双眼睛。

她见过那双眼睛。

不是在学校里。是在一个直播间。黑猫,金色瞳孔,在纯黑的背景里盯着屏幕外的人看。主播名:R。

“你长得也像R的头像。”她小声说。

这句话和刚才那些长篇大论的花痴完全不同,弗洛洛声音忽然变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她不太确定该不该提的事。

小黑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一小片白毛。弗洛洛伸出手指揉了揉那片白毛,猫的呼噜声更响了。

“世界上黑猫多了去了,金色眼睛的猫也多了去了。这是一个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猫的肚子上。

“但是R也有很好看的手。他的手指也很长,和学长的一样好看。他昨晚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做的事。我看了他两年,从来没见他做过这个。两年。然后昨晚他做了。”

她抬起脸,对着小黑猫说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和猫分享一个更深的秘密。

“我是他直播间里最安静的观众。我不发弹幕,不送礼物,不私信。我只是看。但昨晚他发现我了——不是真的发现,是我觉得他发现我了。他昨晚不是在表演给所有人看。他昨晚是在表演给某一个人看。我知道这么想很蠢,他根本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就是这种感觉。”

她停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但是学长和R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手都好看。世界上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她把小黑猫抱起来,用它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刚好在同一天遇到了两个这样的人。一个让我紧张,一个让我放松。一个是冷的,一个是热的。但奇怪的是,我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了同一种东西——我说不出是什么。一种很像很像的东西。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不对,一个人不可能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身上喜欢同一种东西。那不科学。”

小黑猫从她腿上跳起来,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眯成一条竖线,它朝拱门的方向走过去,尾巴蹭过一双穿着黑色裤子的腿。

弗洛洛站起来,“算了,回去吧。”眼神顺着小黑猫的探去。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里,左肩靠在灰砖墙面上。

那份在体育馆里同款的黑色文件夹——合着,夹在他身侧。

他靠墙的角度、站姿——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告诉她,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久到足够听完她从“他长得很好看”到“R”的全部内容。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以一种灾难性的速度在循环播放。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和他平时一样。

眉头没有皱,嘴唇也没有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但他眼角的弧度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笑,但也不完全不是。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但这三秒在弗洛洛的意识里被拉成了至少三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和在体育馆里帮她查系统的时候一模一样。

“挺可爱的。”

弗洛洛不确定他说的是猫还是她。或者两者都是。她确定的是,自己的脸现在大概已经红到了一个人类不应该达到的程度。。

她跑了,是那种拔腿就跑、差点被绊一跤的跑。

她跑出院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橙色辫子正从老教学楼拐角晃过来。她想都没想,一把抓住那根辫子的主人的手臂,拖着她就跑。

“弗洛洛?你干嘛——”西格莉卡的声音从懵逼到惊恐只用了半秒,但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拽着跑了出去。

她们跑了很久才停下来。弗洛洛弯着腰喘气。

西格莉卡站在旁边,辫子歪了,衣服领子被拽歪了,整个人像一个刚从龙卷风里被甩出来的幸存者。她看着弗洛洛,眨了眨眼睛。

“弗洛洛,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弗洛洛没有回答。她在脑子里疯狂地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他靠着墙,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多久了。

“你觉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只是路过,会在一个地方站那么久吗?”

西格莉卡认真地想了想:“不一定。如果他在看文件的话,可能会站着看一会儿。”

弗洛洛松了口气。

对,他在看文件。

他肯定在看文件。

那份文件夹是合着的,说明他刚看完。

他一定是在看文件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一点,但不会听到太多。

他站的位置离她大概有七八米,她后面那些声音很小——尤其是说R的那部分,几乎是贴着猫的耳朵说的——他不可能听到。

他最多听到了前面那些关于致辞和锁骨和扣子的内容。

那部分丢人,但也没有丢人到活不下去的程度。

至于R——她没有大声说过R的名字。

她没有提过直播间,没有提过任何能让他联想到主播的事情。

她确定自己没有。大概。

“而且他手里拿着文件,”弗洛洛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在工作,肯定没有注意听。他大概只听到了最后几句,然后觉得——觉得碰巧遇见了,就打个招呼。‘挺可爱的’是在说猫。一定是说猫。”

西格莉卡歪了歪头:“他说了‘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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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你跑什么?”

“我——”

“而且,”西格莉卡指了指弗洛洛的脸,“你的脸红得不太像是被说了‘你的猫挺可爱’的程度。”

弗洛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另外,”西格莉卡继续说,她的语气很客观,“你刚才问我的原话是——‘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只是路过,会在一个地方站那么久吗’。我问你,他手里拿着文件夹吗?”

“……拿着。”

“合着的还是打开的?”

弗洛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但那个答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像是在做有罪供述。

“合着的。”

西格莉卡点了点头:“那他大概率不是在那边看文件。他就是在听你说话。”

弗洛洛闭上眼睛。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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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四遍,然后试图强行把记忆塞进脑海最深处的抽屉里,关上,上锁。

然后她拉住西格莉卡的手臂,用一种极其刻意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说:“我明天就去航模社。”

西格莉卡愣了一下:“……啊?”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吗。我明天就去。”

“可是你连无人机都没摸过——”

“我现在有兴趣了。”

西格莉卡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用一种“我其实看穿了一切但我决定不说”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弗洛洛,他刚才还站在拱门下面没走。我从拐角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他一直看着你跑的方向。我觉得‘挺可爱的’不是在说猫。”

弗洛洛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往宿舍楼走去。

漂泊者蹲下开始撸猫,脑子里回放的不是她拽着室友逃跑的狼狈背影,而是更早之前的画面——她把黑猫举到面前,鼻尖几乎碰到猫的鼻尖,然后用一种近乎委屈的声音对着猫发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今天是短袖,没有扣子。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昨天那件白衬衫。

他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不是因为热不热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习惯在公共场合保持每一寸皮肤的遮盖。

她注意到了。

她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认真的问题,对着一只猫反复追问。

漂泊者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从办公室到老教学楼,正好路过这片有猫的院子。

他知道这片院子有猫。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拱门下面站那么久。

他应该出声的。

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你怎么长得像一个人”——他就应该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然后咳一声,或者故意把文件夹翻得响一点,给她一个停下来的机会。

但他没有。

弗洛洛在台上听他说完那三件套话的时候,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对着猫说,上一个听出这件事的人——上一个在公开场合听完他的发言之后察觉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的人——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到。

然后她又提到了R。

他站在拱门阴影里,听到“R”这个字母从她嘴里飘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文件夹封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接着往下说——她说R昨晚做了一件以前从不做的事,她说R昨晚不是在表演给所有人看,是在表演给某一个人看,她说R和学长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手都好看,她说世界上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漂泊者在阴影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发现。

她没有把“学长”和“R”真正拼到一起。

她只是在倾诉一个她自己也觉得荒唐的直觉,说完之后立刻否定掉了。

但她感觉到了。

那种“很像很像的东西”,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感觉到的——他没有在体育馆里给过她任何多余的眼神,没有在直播间里说过一句话。

但她感觉到了。

隔着屏幕和现实的距离,隔着白衬衫和紧身衣的差别,她把两个他不可能被联系在一起的形象放在一起,然后对着一只猫说,她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同一种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手机震了一下。是琳奈。

“材料送到了没?下午开会要用”

“马上到”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

他想问琳奈知不知道音乐学院新生住在哪栋宿舍楼,但这个问题在对话框里看起来太奇怪了,怪到琳奈一定会截屏发给相里要或者陆赫斯然后在嘲笑他三年。

到了办公室,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琳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熬夜了?”他说没有,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没有人。

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在草坪上席地而坐的样子,把猫抱在腿上,声音一开始很小,后来越说越投入,完全忘了控制音量。

她在猫肚子上揉手指,把猫举起来发问,下巴搁在猫头上,用猫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

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是关于他的,有些是关于R的,有些是关于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那团东西。

漂泊者说不出自己听到哪一句的时候开始不想打断她。

也许是从她说“他好像很累”开始。

也许是从她把黑猫举到面前鼻尖碰鼻尖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扣到最上面一颗”开始。

回到宿舍的时候,陆赫斯看到他便问:“琳奈刚才在群里说你今天下午失踪了,打电话找你你也不接。”

“我送材料去了。”

“送材料送了四十分钟?”

“路上遇到一只猫。”

陆赫斯把脸从模型上抬起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上次主动说‘路上遇到一只猫’是什么时候?我觉得我认识你两年了没听你说过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短袖,然后打开了旁边的衣柜。

里面挂着很多的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领口。

他看了一眼那颗扣子,把衣柜。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如果还有下次——他不会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不是刻意为之。

只是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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