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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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坪的日头已近中天,春末夏初的太阳最是温吞,暖洋洋地铺洒下来,照得人骨头缝里都渗出倦意来。

庄方宜立在龙灯柱下,起先还端正地站着,两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一派天师府教养出来的好仪态。

只是等了约莫一刻钟,那暖融融的光便像是一床晒透了的棉被裹上来,教她的眼皮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额前碎发拂过眉梢,想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困倦,却不想那困意像是春日里的藤蔓,越是挣动便缠得越紧。

昨夜她几乎不曾合眼。

武陵城地下天师桩阵列的能量读数在凌晨时分忽然剧烈波动,贺天师连夜将数据送到了她的案头。

她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纸页边缘按出了细微的褶皱。

超域裂隙的活跃程度远超先前预估,息壤的压制效力正在以每日千分之三的速率衰减。

按这个速度,最多四十三天,武陵城地下三百二十座天师桩组成的阵列便会从最外围开始逐层崩溃。

她合上数据报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案头那只龙泡泡玩偶歪着脑袋靠在笔筒边,圆滚滚的身子被台灯的光映出一圈暖融融的绒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圆溜溜地瞪着,憨态可掬得没心没肺。

她伸手将它拿过来,指腹摩挲着它柔软的绒毛,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四十三天。若是能在这之前将枢壤仪改造完成,或许还来得及。

可枢壤仪的项目早在七年前便已中止,当年的核心研究团队除她之外已无一人留存。

那些图纸、数据、实验记录,散落在研究院档案室尘封的铁柜里,像是一座沉睡了七年的坟。

要将它重新唤醒,非一人之力可成。

她想到了管理员。

准确地说,她从看到数据的第一眼起就想到了他。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她便又将它按了回去,像是按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

不该这样的。

管理员才刚刚处理完聂菲斯的危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曾有,自己便又要将他拖进武陵的泥潭里来,未免太过自私。

可那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按下去,如此往复了不知多少回,终究还是被她用理智压住了。

直到凌晨四时,天师桩阵列最外围的三座桩体同时发出黄色预警,息壤能量衰减曲线骤然陡峭起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像是被谁狠狠踩了一脚的曲线,沉默良久,终于拿起了通讯终端。

罢了。武陵城数十万人的安危,容不得她顾惜这点私心。

通讯接通的时候,她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平稳得像是深冬的湖面,听不出一丝波澜。

此刻她站在界石坪的龙灯柱下,日光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

深绿色的抹胸外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纱罩衣,料子轻薄透亮,被微风拂过时便漾开浅浅的波纹,像是一池春水被人投了一颗石子。

下身是绿白相间的丝绸裙裤,宽大的裤脚在脚踝处收束,行动间既有裙裾的飘逸又不失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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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侧挂着一枚银白色的装置,表面的金属纹路隐约流转着电磁的微光,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研究与作战两用器械,被她亲手调试过千百回,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烂熟于心。

她的眉眼生得极秀气,是那种初见时不觉得惊艳、细看却越看越有韵致的模样。

眉峰不浓不淡,弯弯地伏在眼上,像是远山含黛。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麒麟一族天生的几分矜贵,却又被那温润的琥珀色瞳仁中和了,化作一汪清浅的温柔。

鼻梁挺直却不显锋利,唇角天然便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不笑时也像是在含笑,叫人见了便觉得亲近。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正不受控制地合拢,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匀停,肩背的线条也松了下来,纱罩衣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武陵科考站的那个午后,阳光也是这样暖洋洋地照着,她抱着一摞息壤的实验数据穿过走廊,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清朗温和,像是三月里的风穿过新发的枝叶。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界石坪空荡荡的广场,龙灯柱上的琉璃鳞片折射着日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哪里有走廊,哪里有喊她名字的人。

她怔了一瞬,随即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微微的喘息。

她转过身去,便看见管理员正从广场那头的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来,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庄方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管理员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微微喘着气,面上带着几分歉意:“等很久了吧?临时有些事耽搁了。”

庄方宜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没等多久,我也刚来。”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何其拙劣。

她站在这里已近半个时辰,发间的梨花香气都要被日光蒸散了,却说“刚来”。

可若不这样说,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天不亮便醒了,在研究院里踱来踱去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最后实在坐不住,便早早来了界石坪候着?

“你头上的汗,”庄方宜看见了他额上未干的汗迹,他的衣领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贴在颈侧,显然是跑得急了。

她关切的问道,“是不是一路跑过来的?要不要先歇一歇?”

管理员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地面,那里落了几片从龙灯柱上被风吹下的琉璃鳞片模样的饰物,其中一片恰好在她脚边,上面有一个浅浅的鞋印。

她在这里站了许久,久到脚下无意间踩到了落物都不曾察觉。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天气真热。”

庄方宜看着他那双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刻意放得轻松自如的神情,忽然觉得心口泛起一股酸软。

他在替她圆谎。

她看得分明,他分明看穿了自己的谎言,却不说破,反倒递了个台阶过来。

这个人,从前便是这样。

从前在科考站的时候,她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看他,有一次不小心与他目光相触,慌得她手里的记录板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分明看见了,却只是对她笑了笑,转身走开了,替她留了体面。

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是啊,”她轻声应道,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天气太热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看出了对方眼底那点心照不宣的温柔。

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庄方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触到纱罩衣冰凉的料子,心底却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悄悄燃着,烧得她心口微微发烫。

她将那份烫意按下去,抬眼望向界石坪上方那座巍峨的龙灯,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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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灯还没有亮。”她的声音轻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武陵还没有脱离危险。”

她将目光从龙灯上收回,转向管理员,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澄澈而郑重:“聂菲斯攻城时引发的侵蚀潮暴动,导致武陵城地下出现了新的超域裂隙。裂隙的位置在天师桩阵列的正下方,如果无法关闭,整座阵列将被逐层破坏。到那时,武陵城会再次陷入十年前那样的境地。”

她说到“十年前”三个字时,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管理员沉默了一瞬,问道:“有什么办法?”

“枢壤仪。”庄方宜答得干脆,“那是我老师当年主持的项目,原本的用途便是稳定超域裂隙。只是项目在七年前中止了,核心部件虽已制成,却未经实际验证。若能将它改造完善,应当可以用来关闭地下的那道裂隙。”

她说这话时,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极专注的神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发亮,那是一个研究者面对难题时才会流露出的神色。

管理员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这样,抱着一摞厚厚的数据,站在人群最边缘,那双眼睛望着正在讲解息壤原理的前辈,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只是那时候她还青涩,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不似如今这般沉稳笃定。

“带我去看看。”管理员说。

庄方宜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总桩地下的电梯沉得很深。

电梯井壁上的指示灯一盏盏掠过,明灭的光映在两人面上,明明暗暗地交替着。

庄方宜站在管理员身侧半步的位置,余光里是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电梯停稳,门向两侧滑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庄方宜率先迈步出去,腰侧的装置感应到环境变化自动亮起了微光,淡青色的光芒在地下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沿着甬道向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笃笃笃,不疾不徐。

裂隙就在天师桩阵列的核心区下方。

庄方宜在一处观测平台前停下脚步。

平台边缘是透明的息壤屏障,透过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可以看见下方巨大的空洞中,一道超域裂隙正悬在半空,那是一个紫黑色圆形光球,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裂隙边缘不断有紫黑色的超域能量溢出,如同活物的触须般扭曲蠕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周遭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在裂隙周围,数十根天师桩正全力运转,淡绿色的息壤能量从桩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一层光膜将裂隙裹住,两股力量相交之处不断迸发出细微的火花,像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庄方宜的目光扫过天师桩阵列,眉头微微蹙起。

最靠近裂隙的那一圈桩体,表面的符文光芒已经比昨日暗淡了些许,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衰减速度比她预估的还要快。

情况已经刻不容缓,这裂隙竟然在天师桩散发的息壤能力包围下还保持着十分活跃的状态,而且超域能量还在不断上升,甚至已经有超域怪物“天使”从中冒了出来大肆破坏。

庄方宜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将管理员护住,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法器上。

就在此时,她感到手腕一紧。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

她低头看去,是管理员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袖传递过来,烫得她心头一颤。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有挣开,只是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没有惊慌,没有迟疑,像是在告诉她:不急,我在这里。

庄方宜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和管理员小心绕过零星天使,到中间的控制台取到了最新的数据,但在返回时还是被天使发现。

那些东西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多足的水生爬虫,有的像没有形体的光团。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覆盖着那种幽紫色的超域能量,像一层流动的铠甲。

它们在裂隙周围游荡,有的在啃噬天师桩的基座,有的在互相撕咬。

现在它们发现了不属于超域的异类,于是本能地发动了攻击。

好在不算什么难缠的对手,以武陵最强天师和终末地管理员的能力很快就歼灭了敌人,突破了包围,但情况还是让人担忧。

庄方宜垂下眼帘,反手握住了管理员的手腕,拽着他向研究院跑去。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裙裤的下摆翻飞如蝶翼,纱罩衣被风鼓起,像是一面小小的旗。

她拉着他穿过甬道,冲进电梯,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按下一串指令。

研究院坐落在武陵城东,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在傍晚的暮色中亮着莹莹的淡金色,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发光的城堡。

庄方宜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混合着金属、息壤粉末和冷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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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气味她闻了十年,早已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比任何香水都更让她觉得安心。

实验室中央的平台上,枢壤仪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大约一人高,外形像是一枚被放大了十倍的玉石礼器,外壳由息壤合金铸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

只是这些符文大半暗淡着,只有核心处还有一点微光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像是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庄方宜走到枢壤仪前,伸手轻轻拂去外壳上的浮尘。

灰尘在她的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旧物,又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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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老师主持的项目。”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当年科考站还在的时候,我们研究组一共九个人,就围着它转了整整三年。”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枢壤仪表面的符文上,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后来呢?”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后来科考站被侵蚀潮摧毁,研究组除了我以外无人生还。”庄方宜的语调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是抚过枢壤仪表面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项目就此中止,枢壤仪的核心部件被封装存入档案室,一放就是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有多少次路过档案室紧闭的铁门,就有多少次想起这台沉默的机器。

可她不敢打开那扇门。

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打开,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彼时武陵百废待兴,她是唯一的管代,肩上担着整座城市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她为一己之念分心旁骛。

如今,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开那扇门了。

“可以帮我吗?”她转过身,望向管理员。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枢壤仪核心那一点微弱的荧光,像是深冬寒夜里唯一亮着的星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帮我把它完成。”

管理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将全部生命投注在一件事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炽烈而沉静,像是燃烧了千万年的地火,表面看不出温度,底下却是滚烫的岩浆。

他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而专注的马拉松。

庄方宜调出了七年前所有的项目档案,那些泛黄的图纸、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用钢笔写就的研究笔记,铺满了整张工作台。

老师的笔迹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瘦硬端正,折钩处带着凌厉的笔锋,像是他这个人一样棱角分明。

师姐的字则圆润柔和得多,总喜欢在数据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笑脸,即便是在最枯燥的实验记录里也不例外。

师兄的字最潦草,龙飞凤舞得连他自己事后都常常认不出来,为此没少被老师骂。

庄方宜的指尖从那些字迹上一一划过,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涌动的东西压下去,开始与管理员逐条分析枢壤仪的设计图纸。

她讲得很细。

从息壤能量在符文回路中的传导路径,到超域裂隙的共振频率如何被枢壤仪捕获并反向抵消,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讲。

她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有时候讲到关键处,她会忽然顿住,微微偏着头思考,眉头轻轻蹙起,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管理员坐在她对面,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是恰好点在关键之处。

他在集成工业系统方面的造诣远比她想象的深厚,好几次她苦思良久未能突破的瓶颈,被他三言两语便点破了关窍。

庄方宜先是惊讶,继而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那种欢喜不单是因为研究有了进展,更像是独自在暗夜中行走了许久的人,忽然看见前方也亮着一盏灯。

原来他也懂得,懂得这些枯燥的数据和符文背后的意义,懂得将一座城市的安危寄托在一台机器之上的沉重,懂得在无数次失败后仍然不肯放弃的执拗。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让她觉得温暖。

有一个深夜,大约是第三天的凌晨两点。

庄方宜正在测试改造后的符文回路,镊子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息壤晶片,小心翼翼地往回路节点上镶嵌。

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捏着晶片的镊子微微发抖,试了三次都没能对准。

她咬着下唇,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正要再试第四次,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复住了她握着镊子的手。

管理员的手温暖而干燥,覆在她手背上,力道极轻极稳。

他引着她的手,将镊子尖端对准回路节点,那枚息壤晶片便稳稳地嵌了进去,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歇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和,像是夜风拂过松林。

庄方宜没有抬头。

她的耳根烧得通红,被他覆过的手背像是还残留着那温暖的触感,从皮肤一路烫到了心底。

她将镊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尖悄悄摩挲着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我不累。”她说,声音闷闷的。

管理员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水杯底部沉着几片梨花瓣,是他在研究院楼下的梨树上摘的,用热水一泡便散出淡淡的清甜香气。

庄方宜捧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梨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她将杯子贴在脸颊边,让那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将落未落的翅膀。

枢壤仪的改造工作在第四天傍晚终于完成。

庄方宜站在改造完成的仪器前,亲手接通了最后一组符文回路。

枢壤仪核心的那点荧光猛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核心向外扩散,沿着符文回路一圈圈亮起,像是水波涟漪般层层荡开。

整台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浑厚而悠长,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苏醒,发出了第一声呼吸。

庄方宜的手还按在启动钮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望着那些次第亮起的符文,望着那道金色光芒在回路中流转奔腾,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七年了。

老师,师姐,师兄,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没做完的事,我替你们做完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转身对管理员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只是唇角微微弯起,眉眼间却全是亮盈盈的光,像是雨后初晴时从云隙间漏下的第一缕日光。

“成了。”她说。

就在这时,她的通讯终端震动起来。

是贺天师的消息:聂菲斯攻城战中受伤的三十七名伤员已经苏醒,需要庄管代前去慰问。

几乎同时,管理员的通讯也响了。

终末地支援的一批设备在选剑局出了故障,需要他去调试。

庄方宜收起通讯终端,望向管理员。他也在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两人对视了一瞬,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分头去吧。”庄方宜说,“处理完了在研究院会合,然后一起去地下。”

管理员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等我。”

“好。”庄方宜应道。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身影被夕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

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影子边缘。

影子是凉的,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伤员休养的医疗区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抬手按住胸口。

心口那里有一阵细微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着她的心脏,不重,却一下一下的,清晰得不容忽视。

麒麟一族的天赋,承天之佑。

对危机的一种预言。

庄方宜知道了一件事:关闭那道裂隙的过程中,她可能会死。

她站在走廊中央,日光灯的冷白光芒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墙壁上息壤藤蔓的每一道纹路,空气里消毒水气味的每一缕层次,远处病房里传来的模糊说话声,自己心跳的每一声回响。

她又想起了那枚卜签,“景存人杳”……

这便是她的命运吗?

她的心中种下了一丝阴霾。

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久到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嗡鸣。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步伐平稳得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停滞从未发生过。

医疗区的走廊很安静,庄方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正在说话的几个伤患齐齐住了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有信赖,还有一种亲近。

在武陵城居民的眼中,庄管代便是这座城市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天便塌不下来。

她一个个走过去,询问伤势恢复情况,嘱咐医护天师好生照料,偶尔俯身替伤患掖一掖被角。

她的声音温和而从容,眉眼神态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赖。

一个年迈的天师桩维护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说自己的儿子也在天师府学院读书,说希望儿子将来能像庄管代一样有出息。

庄方宜便静静地听着,不时轻轻点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温柔的光,像是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她走出最后一间病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武陵城的夜是深蓝色的,万家灯火在群山环抱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将一斛星子倒扣在山谷里。

她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这片灯火,忽然想起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间只有应急照明灯惨白的光,和远处侵蚀潮涌动时发出的暗紫色荧光。

那时候她站在废墟最高处,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让这里重新亮起来。

十年。她做到了。

庄方宜转身向选剑局的方向走去。

她原本与管理员约好了在研究院会合,但此刻她想先去寻他。

不是为了催促,只是忽然想早一些见到他。

哪怕只是早一刻钟也好。

选剑局坐落在武陵城西,是一座用旧城墙改建的仓储式建筑。

庄方宜走到门口时,远远便看见里面的灯光通明,有说笑声隐隐传来。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最后停在门外一棵梨树的阴影里。

门是半开着的,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管理员被七八个研究者团团围在中间,面前摊着一台拆开的设备,零件摆了一桌。

他正拿着一枚精密的集成核心,指着上面的符文回路对周围的人解说着什么。

那些研究者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课堂上听先生讲学的蒙童,不时有人插话提问,他便偏过头去一一解答。

他的神情专注而耐心,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如山脊。

庄方宜站在梨树的阴影里,隔着半开的门望过去。

这一幕何其熟悉。

十年前,在武陵科考站的研究室里,他也是这样被众人围在中心。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见习天师,连挤到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人群最外围,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张望。

他讲的每一个字她都竖着耳朵听,回去后还要在笔记本上默写三遍,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那时候她多羡慕那些能围在他身边的人啊,羡慕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提问,羡慕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接他的话,羡慕他们可以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而她只能躲在人群后面,连与他对视都不敢。

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被众人环绕,被众人需要。

庄方宜的后背贴上了梨树粗糙的树皮,凉意透过纱衣渗进皮肤。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镊子,在他的引导下将息壤晶片嵌入回路节点。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

那温度还在,可她却忽然觉得冷。

不能这么自私。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像是一根细针,又轻又准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隔着门缝又望了一眼灯光下的管理员。

他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说话时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给任何特定的人的,却又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他还是那样被众人所环绕,被众人所需要。

需要他的,明明还有更多人,更多事。

庄方宜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灯火通明,一步一步向研究院的方向走去。

梨树的枝条在她头顶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浑然不觉。

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该让他也一起陷入险地……

夜风将她的纱罩衣吹得微微鼓起,裙裤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拂动。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在风中站惯了的树。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硌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研究院的走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弹荡,听上去像是有两个人在走。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日光灯亮起的瞬间微微眯了眯眼。

桌上还摊着她和管理员这几天画的设计稿,两支笔并排搁在稿纸边缘,一支是她的,一支是他的。

他的那支笔帽上还沾着一点灰,大约是下午调试回路时蹭上去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笔,用拇指将笔帽上的粉末轻轻擦去。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空白文件。

权力交接文件,她早就拟好了,只是一直锁在抽屉最深处,像是一个不愿被提起的念头。

如今终于到了要用它的时候。

她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写日期、签名、印章。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是秋叶被风卷过地面。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她将笔搁下,又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笺。

她将信笺在面前铺平,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说什么呢?

说抱歉,没能遵守约定?说同为领导者,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说她不愿让他陪自己一同赴死,因为那是她的责任,不是他的?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慢。

她写他帮她完善枢壤仪已经足够,不应再同她一起承担。

她写这是她的失察,才让武陵陷入危险,让人们承受损失。

她写能亲眼见证一项跨越十几年的项目收获成果,是一位天师的毕生所求。

写到这里,她的笔顿了顿。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午后。

武陵科考站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她站在人群最边缘,抱着一摞资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正在讲解集成工业系统在息壤生产中的应用前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他的声音清朗而笃定,每一句话都落在她心里,像是种子落在泥土里。

那天的会议结束后,她鼓起全部勇气挤到人群前面,想对他说一句话。

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算计好了。

可真到了他面前,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微微发抖,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她,耐心地等着,目光温和得像是一汪静水。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见了他便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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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见他,是想见得不得了。

可越是想见,便越是不敢见。

每次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的心便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又酸又胀,慌得她只想逃。

她躲在走廊拐角后面偷偷看他,躲在书架后面偷偷听他说话,躲在人群里偷偷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那点隐秘的心事像是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一颗糖,白天不敢拿出来,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悄悄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后来科考站被侵蚀潮摧毁,他离开了武陵。她甚至没来得及与他告别。

再后来,她听说他失去了记忆。

那颗藏在枕头底下的糖,就这样碎了。

庄方宜眨了眨眼,一滴水渍落在信笺上,洇开了“管理员”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墨迹却越洇越大,像是一朵小小的灰色云团。

她怔怔地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心口那根细针又往里扎了几分。

她继续往下写。

十年晃眼过,当日的喧闹人群,也只剩下你我。但至少你还在,还能让我觉得,那段美好的时光仍尚存一息,并未彻底离我远去。这就够了。

你是终末地的管理员,我是武陵的管代。

武陵是我的责任,而你,注定要前往更远的前方,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恳求你与我同去,是将我的责任强加在你身上。

更何况,你已为武陵做了许多。

所以……

“所以”两个字后面,她写不下去了,也不必再写了,以他的聪慧自然能理解她的意思。

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着,墨汁聚成小小一滴,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在信笺上砸出一朵黑色的花。

她将笔搁下,细细折好信纸,放在桌面上用笔压住。

起身时她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连日来的劳累和先前战斗中留下的暗伤一起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拿起那沓签好的文件,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正在值班的贺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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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师是个建城之初便跟她一路走来的老天师,正在灯下翻阅典籍,见她走来,便放下书站起身。

“贺叔叔。”庄方宜将文件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些文件我已经签好了。若是……若是我此去有什么意外,便按这上面的章程办。武陵管代的继任人选我已经拟定,城防部署和息壤生产计划也都附在后面。”

贺天师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庄方宜已经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走出研究院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梨花的清甜气息。庄方宜停住脚步,抬头望向研究院楼前那棵梨树。那是她十年前亲手种下的。

因为有个人说他喜欢……

十年过去,当年的那一株小苗已经长成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树。

每到春末夏初,满树梨花便像是落了一场雪,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肩。

她常常站在树下仰头看,看那些洁白的花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薄得像蝉翼,却能在枝头热热闹闹地开满一整个春天。

她走到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树皮上有她十年前刻下的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她种下它的那一天刻的,作为记号。

如今那道刻痕已经被树干撑得变了形,不仔细看已经辨认不出了,可她的手一摸便知道它在哪。

她站在树下,抬头望向满树繁花。

夜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落在她的发顶、肩上、掌心。

她摊开手掌,接住一瓣梨花。

花瓣洁白纤薄,在掌心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只小小的、受惊的蝴蝶。

今后梨花飘落时,他会想起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眼眶便倏地红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手指收紧,将那瓣梨花轻轻攥在掌心。

不能哭。

她对自己说。

她是武陵的管代,这是她的责任。

更何况,能亲眼见证一项跨越十几年的项目收获成果,是一位天师的毕生所求。

这是她与老师、与同学、与管理员共同的研究将要得到验证。

老师他们都不在了,但她还可以替他们去看。

他们知道了,也会开心的吧。

她不断鼓励着自己。

在求索的道路上,一个人的终点,往往是另一个人的起点。继承开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如果这是我的终点,我希望它会成为你们再次向北部禁区进发的起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攥着梨花的手贴在胸口,感受着掌心那点微薄的凉意,和她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她松开手,让花瓣从指间飘落,转身向总桩电梯的方向走去。

身后,梨花如雪。

通往总桩的路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走得分毫不差。

可今夜她走得格外慢。

她经过商业街时,街边的奶茶铺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在地面上画出一方光晕。

她想起前几日她和管理员一人捧着一杯奶茶从这里走过,她的那杯是桂花乌龙,他的是茉莉奶绿。

她站在那方光晕边缘,仿佛看到了往日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唇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什么甜的东西。

不会再有了。

她将目光从倒影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商业街尽头时,她又停了下来。

这里的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前几天她和管理员经过时差点被绊倒。

他蹲下身去查看,发现是地砖下面的息壤填充层出现了不均匀沉降。

两人便一起蹲在街边,头碰着头研究解决方案,最后用随身携带的息壤晶片做了临时填充。

他动手填充的时候,她便在旁边打着手电照明。

手电的光圈里,他的手指沾满了息壤粉末,骨节分明,动作利落而精确。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地砖。已经被他填得很平整了,按上去纹丝不动。她的指尖在地砖表面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够了。不能再耽搁了。

她站起身,步伐加快,不再向两旁张望。

可走到天师桩阵列纪念碑前时,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纪念碑是一座三丈高的息壤合金方碑,上面镌刻着十年前那场灾难中遇难的所有天师与研究者的姓名。

赵明远。

林菀。

顾长明。

一个个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庄方宜在碑前站定,仰头望着那些名字。

“老师,师姐,师兄。”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我要去关裂隙了。枢壤仪已经改造好了,比你们当年设计的还要好一些。你们放心吧,我不会给咱们研究组丢人的。”

她说完,对着纪念碑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来。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她耳边低语。

不是风声,不是远处街市的人声,而是她熟悉的、刻在记忆深处的嗓音。

“小庄,你们研究组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任重而道远啊。”那是赵明远的声音,严厉中带着她熟悉的温和。

“管代的位置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武陵落成对宏科院至关重要,你得挑起这担子来啊。”这是师姐林菀,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她从前在实验室里哼歌时的调子。

“为了武陵的安全,这点困难算什么?更何况有庄天师您在后面顶着,我不怕!”这是一个年轻后辈的声音,是去年刚加入研究院的小陈天师,说这话时眼睛里全是对她的信赖。

庄方宜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她用力摇了摇头,不知是在驱散这些声音,还是想让它们变得更清晰些。

可那声音已经消散了,只剩下夜风在耳边呜呜地响。

不过是司其职,尽其职罢了。

她抬起手,扶住纪念碑冰冷的表面。

连日来的劳累和暗伤一起发作,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她微微喘着气,掌心贴着碑面,让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她松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总桩电梯走去。

管理员来到研究院,却没有见到约定好等他的庄方宜,问了老贺才知道庄管代早已带着枢壤仪走了,还给他流了一封信,看过信后他大惊失色,急忙向总桩电梯跑去。

他跑过庄方宜不久前走过的梨花树下,疾跑的风掀起片片梨花。

总桩电梯的门在她面前打开,苍白的灯光涌出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迈步走进去,按下通往地下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武陵城的万家灯火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下降。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金属壁的凉意透过纱衣渗进后背,和心口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心跳得很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面鼓在不紧不慢地敲着。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天师府学院念书时,先生教过一句话。

“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不可,为何还要为之?

如今她懂了。

不是不知不可,而是即便不可,也必须去做。

因为那是她的城,她的人,她的责任。

因为她是庄方宜,武陵城管代,武陵最强天师,武陵城建城者。

电梯停下,门向两侧滑开。地下空间的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超域能量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庄方宜睁开眼,迈步走出电梯。

甬道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她沿着甬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倒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暗伤发作时的眩晕还未完全消退。

她一手扶着墙壁,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温热痕迹。

走到一半时,她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块黑布。

她慌忙双手扶住墙壁,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退去。

她重新睁开眼,甬道的灯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松开墙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她将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身侧,继续向前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门上镌刻着最高权限的符文禁制,只有在任武陵管代的生物信息才能开启。

庄方宜在门前停下,抬头望着这扇她亲手设计、亲手监造的门。

门后面就是裂隙。门后面就是她的终点。

坦然迎接自己的终点吧。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微微握紧拳头。

冰冷的系统语言响起:认证通过,最高权限,通道开启。

大门向两侧分开,苍白的光从中溢出。

庄方宜睁开眼,看着那光中的身影,一时间却有些失神。

“你来了。”那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影的身影说道,若是真实,为何美好的宛如梦里,若是幻影,为何那身影的轮廓是如此凝实、话语如此温暖熟悉。

那人是……管理员!

庄方宜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片苍白的光和光里的人影,瞳孔微微震动着,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再也止不住。

可能因为庄方宜缅怀旧事花了点时间,走的慢了些,管理员一路飞奔,千赶万赶,总算在总桩电梯堵到了独自一人前来的庄方宜。

庄方宜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酸酸涨涨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从光里走出来,眉眼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的额上有汗,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衣领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来的?

等了多久?

“你说在实验室不见不散,却一个人先走了。”管理员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望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将她眼底来不及藏起的惊愕、慌乱、和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尽收眼底。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所以,就只好来这里等你了。”

庄方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听见自己问:“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管理员笑了笑,那笑容温煦得像界石坪正午的日光:“哦,没关系,我只是刚来。”他微微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为什么……没有等我?”

刚来。他说“刚来”。

和她在界石坪说的一模一样。

庄方宜只觉得心口那根细针忽然变成了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了她的心脏,酸涩和温暖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眼眶里,堵在每一根血管里。

他分明是一路飞奔过来的,额上的汗还没干,喘息还没平,却说“刚来”。

她在界石坪骗他,他便在这里用同样的话骗回来。

这个人。这个人。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她怕再看一眼,那堵了许久的眼泪便要决堤而出。“我一个人就够了。”她轻声说,语气却沉重得像是一块铅。

管理员轻轻笑了,那笑声轻的像是一阵风拂过耳畔,却让庄方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骗人。”

庄方宜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细微地睁大了眼睛,转回头望向他。

他的目光正正地落在她面上,不闪不避,眼底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不是责备,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口不一,所有的强撑硬撑,所有的“我一个人就够了”,然后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没关系。

“不过也没什么,”管理员侧过身,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至少我等到你了。”

他伸出手的姿势和从前一模一样。

十年前在科考站的地下实验室,她被地板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来扶她。

那只手穿过十年的光阴,穿过侵蚀潮的废墟,穿过她所有的彷徨和孤独,再一次伸到了她面前。

庄方宜望着那只手。他的手掌纹路清晰,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握笔和调试器械留下的。

她的嘴唇细微地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吸进一点空气来缓解胸口的窒闷。

她闭上眼睛,将眼底涌动的潮意关在眼帘后面。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勾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察觉,却真真切切地挂在那里,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时裂开的第一道纹。

再睁眼时,她的眸子里已经蓄满了一汪温软。

那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什么东西。

像是冻结了整个冬天的春水终于在某个清晨解冻,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温柔得能将人的影子都融化在里面。

她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管理员的手指收拢,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他的掌心很暖,比她记忆中还要暖。

那温度从掌心一路传到她的指尖,又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过小臂,漫过整条胳膊,最后涌进胸腔里,将那里堵了许久的什么东西一并融化了。

他握紧她的手,转过身,拽着她跑了起来。

一如她先前牵着他那样。

他们一同跑进那扇门,跑进那片苍白的光里。

庄方宜的裙裤在奔跑中翻飞,纱罩衣被风鼓起来,像是一面小小的帆。

她被他拉着向前跑,步子起初还有些踉跄,随即便跟上了他的节奏。

两只交握的手在光里投下一道紧紧相连的影子,她的手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指尖,牢牢地扣在他的手背上。

她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耸起的肩膀,望着他被风吹起的发梢。

光从前方涌来,将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一如十年前那个午后,在武陵科考站的会议室里。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最边缘偷偷看他,阳光也是这样将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了。

如今他牵着她的手,跑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掌心的温度真真切切地烙在她的皮肤上。

不是梦,不是幻影,不是她这十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醒来便空落落的梦。

是真的。

她的眼眶倏地热了。

那热度来得又急又猛,她甚至来不及将它压下去。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在奔跑的风中被吹散,落在身后那片苍白的灯光里,碎成了无数细小晶莹的星子。

她没有去擦。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裂隙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烈,天使的嘶鸣声隐隐可闻。那是九死一生的险境,是她原本打算独自赴死的终点。

可此刻,她不怕了。

因为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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