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若一切尘埃落定（1 / 1）

街角那家网吧开张的时候，谁也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就像是那种开业充88给288网费，然后网费花完就没人来的迟早倒闭的网吧一样。

店不大，也就三十来台四十台机器，胜在干净，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着泡面调料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在这条老街上倒也有几分回忆10年代的味道。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这人这辈子大概没走运过”的长相。

眉眼倒是温和，只是总带着点衰气，像是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过，但就是和小强一样没死绝的感觉。

老板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踩一双旧运动鞋。

他蹲在主机旁边捣鼓线路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像个刚丢了工作的网管。

事实上他确实是网管，只是恰好也是老板。

每个月初是他最蔫的时候，房租单子往桌上一拍，他就能对着那张纸发呆半小时，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永远算不平的账。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网吧估计每个月都是赔钱的，但就是活了好多年。

老板这么一个看起来要把日子过垮的男人，偏偏娶了个漂亮到不真实的媳妇。

老板娘是日本人，第一次见她的人都猜不出她年纪。

从老板年龄推测老板娘最少也39，40了，但偏生年轻得过分，一点皱纹没有，皮肤白得像是瓷器，暗红色的长发像摇曳的火焰，用一根簪子挽着。

身材高挑，但眉眼温婉。

她往那儿一站，网吧那股子颓丧气都淡了几分，像是灰扑扑的墙角忽然开了一枝红色山茶花。

就是可惜老板娘不怎么爱说话，她喜欢用纸和笔交流，像是年轻男孩们最无法拒绝的文学少女，可惜这个文学少女中文写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偶尔还夹几个日文汉字。

不过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其实很工整。

老板老板娘他们夫妻俩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前台，两台显示器并排摆着，一台播监控、一台放动漫。

他们看得很杂，从老番到新番，从热血到日常，有时候一部片子能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尤其特摄看得多。

老板娘往往都看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看到开心的地方就抿着嘴笑，拿笔在本子上画笑脸。

老板倒是有些心不在焉，像是陪看的，时不时给老板娘拿来些零食饮料，偶尔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夫妻俩好像很钟爱薯片和可乐，这两样基本常驻前台的桌子上，就是这两人天天这么吃居然还都挺瘦。

没几个人知道老板叫什么，基本都叫他老路，老板娘倒是就叫老板娘。

老路喜欢打星际，很符合他的形象，老板娘就有些让人意外，她喜欢格斗游戏，两人也总是一起打游戏，但往往星际只有老板赢，格斗游戏则都是老板娘赢，后来俩人就统一了，玩fps（射击游戏），但结果更不好看了，俩人一起被踹死。

不过哪怕被当成路边一条踹死，老板娘也不会不开心，老板娘嘴角基本一直都带着点笑意，很好看。

俩人被一起踹死后，老板娘有时候会拿笔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大字“加油”。

旁边再画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老路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转头又开一局，然后在几分钟后再次被打得丢盔弃甲，然后老板娘就对着老路耳边说点什么，老路就重振旗鼓再战一场。

偶尔会有人来网吧找老路。

说实话，来的人都不太像是会踏进这种街角小网吧的角色，但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老板老板娘笑得特别开心，像老一辈年夜饭团聚看到一年没见的亲人一样。

有个男人，冷冰冰的，眉眼像是刀裁出来的，棱角分明得能割手。

他身边总跟着个女人，活泼得像一阵永远停不下来的风，岁月好像在她身上迷了路，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能下手的地，老板娘好歹看着还是二十多，这个活泼的女人却看起来也就18，长得像妖精一样，挑不出一点容貌的缺点。

老路管那个冷面男人叫“师兄”，那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朋友，倒像是骨子里刻着什么东西，改不掉也丢不了。

冷面男人不怎么说话，酒量却差得出奇，两杯下肚脸就红透了，然后就开始和人大聊八卦，人跟换了芯子似的，什么高冷什么寡言全碎了，有时候还会拍着桌子说：“砍了就行。”老路就一脸窘迫地拦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师兄你总是这么说，我这里迟早被查封然后被情趣喝茶。

旁边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举着一罐可乐，也不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大男人发酒疯。

长得像妖精一样的“女孩”没事喜欢逗老板娘，老板娘也怪配合的，说什么都笑。

还有个来的次数不算少的男人，那人光是往门口一站，整个网吧都亮堂了几分。

一个金发男人，帅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西装的剪裁妥帖得像是长在他身上，胸前的衬衫永远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两块形状漂亮的胸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有钱老子还帅老子自己知道”的骚包劲儿。

他身边总跟着个红头发的女孩，漂亮得很有攻击性，眉眼之间却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凛冽气。

第一次见她的人都觉得她跟老板娘有那么点神似，之所以说是那么点是因为两人是容貌特别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像是同一块地里长出来的不同的花。

这个女孩和金发男人一样张扬得过分，还稍微有点玩世不恭的感觉，老板娘要温和内敛太多了。

大家起初怎么也想不通，老路这种人怎么会认识浑身写着“意大利花花公子”的有钱老外。

直到老路管那个红发女孩叫了一声“师姐”，语气里带着那种熟稔的亲近和某种不自觉的依赖，感情全是以前的同学。

金发男人的中文带着一股奇奇怪怪的京爷腔调，怼起人来更是利索得很，尤其喜欢跟红发女孩一唱一和地调侃老路，甚至用上四六体，长短句。

老路喝醉了就趴在桌上，红发女孩就戳他脑袋，说什么当年怎样怎样现在怎么混成这副德性，怎么还越混越回去了。

老板娘就在旁边看着笑，然后被红发女孩拉去打游戏。

两台电脑并排亮着，她们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两张脸上，一张温婉，一张明艳，跟一幅画似的。

忽然有一天，老路在铁门上贴了张告示，歪歪扭扭四个字：“暂停营业”。

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说是带老板娘出去走走，大概一个月。

有人问起来，他就挠着头笑，说先去日本，看风间琉璃大师的演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种不太一样的光，像是提到了一个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的名字。

还说看完演出就去法国，看看大舅子。

大舅子做防晒油生意的，据说买卖红火得很，在法国南边有自己的庄园。

一个月后他们回来了，老板娘气色很红润，就是走路的步子很小，老路跟在她边上的样子，像是守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到了有点笨拙的地步。

然后消息就传开了——老板娘怀孕了。

老路那几天的表情活脱脱一出默剧，又惊又喜又慌，几种情绪在那张衰脸上轮着番地上演，谁见了都想乐。

紧接着，人就一拨一拨地来了。

先来了两个男人，老板娘的两个哥哥。

一个清隽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个沉稳得像座山。

他们踏进网吧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空气都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暂停键。

老路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喊了声什么，声音很轻，没人听清。

然后更大的动静来了——门口来了个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漂亮得不像话，穿得也讲究，往那儿一坐就是一副小大人的做派。

开口就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权与力”，什么“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孩子也是我的”，还说这孩子必须由他来养，语气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路翻了个白眼，一脸懒得搭理的敷衍，后来才跟人解释说是他弟弟，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大家也就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心想这家人真是各有各的怪法。

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老路又关了一次店，这回是一个星期。

回来后邻居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了日本爱媛县，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去了趟菜市场似的。

“过个纪念日嘛，”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不算贵，但擦得亮亮的，“当年就是在那边求的婚。”

老板娘就站在老路身后，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把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不知道在对老路小声说着什么。然后老路就带着老板娘往回走。

老板娘的胳膊被老路挎着，老板娘就一直低头，在本子上认认真真画了一颗爱心。那颗心歪歪扭扭的，笔迹跟小学生涂鸦差不多。

然后老板娘突然松开老路的手，让老路回头，老路眼睛亮了一下，老板娘双手举着那颗心，那颗爱心与自己心脏的位置重合。

那个衣着考究得不像话的小男孩就站在街角出去的路口，一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回头，就那么默默地走远了，不过似乎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