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降宝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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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叠翠,云雾如纱,漫山遍野的灵木仙草沾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氤氲出淡淡灵气,在天地间织就一片朦胧幻境。

层峦之上,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于云海雾霭之中,朱红立柱雕着祥云瑞兽,青瓦覆顶沾着雨珠,偶有仙鹤振翅掠过,清唳之声穿云破雾。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仙阳宗。

仙阳宗占地极广,弟子万千,分作内门、外门,等级森严。

而在仙阳宗之外,是曦天城。

曦天城是仙阳宗所建的修仙大城,沟通南北修仙势力,散修云集,商会繁多,热闹之际。

此刻,雨势渐小,雾色更浓,曦天城东偏僻的一座小院里,泥墙斑驳,院角几株枯木耷拉着枝叶,毫无生机。

屋内陈设更是简陋,一张破旧木床,一张缺了腿的矮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潮湿气息。

木床之上,一道身着灰布服饰的青年,忽然指尖微动,紧接着,眉头紧紧蹙起,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昏暗的屋顶,蛛网缠绕,雨珠顺着房檐缝隙滴落,发出滴答轻响。

陆潜幽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脑袋昏沉如灌了铅,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陌生的一切,浑浊的视线渐渐清晰。

下一刻,他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混沌的脑子骤然炸开,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好痛……”

陆潜幽心中怅然,猛地想要坐起身,可刚一用力,便觉胸口一阵闷痛,气息翻涌,又重重跌回床上,只能大口喘着粗气。

随即,他陡然一愣,急忙翻身而起,却两腿一软,险些跌倒。

而这动静一出,房门顿时嘎吱一声脆响,走进来一个妙龄女子。

雨丝细密,顺着屋檐的破瓦缝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妙龄女子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淡淡的水汽,混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陆潜幽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沈玉凝今日身着淡青色留仙裙,裙摆绣着流云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甲带,衬得纤腰盈盈一握。

那衣料并非寻常布料,乃是上等云锦织就,隐隐有灵光流转,分明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衣。

发髻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子,簪头雕着含苞待放的莲花,耳畔坠着米粒大小的灵珠,步履间微微晃动,映得她肤若凝脂,面若桃花。

她与往日的素衣荆钗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从市井妇人变成了仙门女修。

陆潜幽怔怔看着,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在这曦天城活了二十二年,与沈玉凝成亲也有三年,夫妻二人相依为命,跑腿采药,摆摊卖货,日子虽苦,却从未见她穿过这般华贵的衣裳。

那一身行头,少说也要上百块灵石。

他们夫妻俩攒了几年才存下三百多块灵石,如今全在他丢失的储物袋里,家中早已捉襟见肘。

沈玉凝哪里来的灵石买这法衣?

“玉凝,你……”陆潜幽声音沙哑,想要坐起,胸口却传来阵阵刺痛。

沈玉凝快步上前,纤手扶住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地将他的身子托起,又从床边拿了两个旧枕头垫在他身后。

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飘入鼻中,与以往用的皂角味道不同,竟是上好的灵草香囊。

“你伤还没好,别乱动。”沈玉凝声音平静,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却躲闪着他的注视。

陆潜幽死死盯着她身上的留仙裙,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五指用力,指节泛白:“这衣服哪里来的?你是不是……”

沈玉凝手腕吃痛,秀眉微蹙,却并未挣开。

“我问你话!”陆潜幽声音陡然提高,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得通红。

沈玉凝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待到咳嗽稍歇,她才抬起眼眸。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陆潜幽愤怒的脸庞,一抹羞红爬上玉颊,随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是又如何?”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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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潜幽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抓着沈玉凝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你竟然……”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悲凉。

沈玉凝收回手,退后半步,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她脸上的冷意并未消退,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转瞬即逝。

“那人又来找你了?是不是那个仙阳宗的外门弟子?”陆潜幽声音嘶哑,眼中燃起怒火,挣扎着又要起身,“我去找他!我去……”

“你去找他?”沈玉凝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却依旧平静。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炼气三层,身受重伤,连站起来都费劲,你能拿他怎样?”

陆潜幽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沈玉凝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那人……可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矮桌前,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递到他面前。

陆潜幽没有接。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青紫交加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这几日沈玉凝的种种异常。

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说是去集市摆摊,却总要到夜深才归。

他问她卖了什么,她只说是一些寻常草药,可家里那些存货,哪里值几个灵石?

她回来时神色疲惫,衣襟上有时沾着陌生的熏香气味,他当时只当是集市人多,沾染了旁人的气息,如今想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像是吞了黄连,从喉咙一直苦到五脏六腑。

陆潜幽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粗陶的冰凉。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屋外的泥地上敲打出单调的节奏,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玉凝。”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沈玉凝站在他身侧,没有应声。

“那日……那日我被人袭击,丢了储物袋。”陆潜幽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眼中血丝密布,“袋子里,是我们几年的积蓄。”

沈玉凝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先养伤,灵石的事……以后再说。”

陆潜幽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以前他们丢了哪怕一块灵石,她都要心疼好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盘算着怎么才能赚回来。

如今三百多块灵石丢了,她竟然只是淡淡一句“我知道了”?

她果然……变了。

或者说,她果然已经……

陆潜幽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下去。

他无力地靠在床头,任凭沈玉凝将他扶着躺下,替他把被子盖好。

“我出去一趟。”沈玉凝替他整理好被角,直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去哪儿?”陆潜幽睁开眼。

沈玉凝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她转身走向门口,淡青色留仙裙的裙摆在地上轻轻拖曳,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等等。”陆潜幽叫住她。

沈玉凝驻足,侧过半个身子,碧玉簪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翠色。

陆潜幽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那张精致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曾经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路上……小心。”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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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凝微微点头,推门而出。细雨立刻落在她的发髻和肩头,碧玉簪子沾了水珠,愈发晶莹剔透。

她没有撑伞,提着裙摆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潜幽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

屋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雨声和檐下滴水的声响。

霉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钻进鼻腔,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分不清是伤势所致,还是别的原因。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月前的情景。

那日天气晴好,曦天城东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夫妻二人像往常一样,在天不亮时就占了摊位,铺开一块粗布,摆上连日来在城外采到的灵药。

那些灵药品相一般,大多是些低阶货色,引不来什么大主顾,只能卖给散修或者一些丹药铺子的伙计,赚些微薄灵石。

沈玉凝蹲在摊位后面整理药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袖口打着补丁,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即便如此,她那清丽的容貌依旧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陆潜幽站在她身侧,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摊位的人。

他从小就知道玉凝生得好看,也正是因为这份好看,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他们吃了不少暗亏。

那日午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踱步而来。

他腰间悬着一块玉牌,上书“仙阳宗外门”几个字,面容算不得英俊,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月白袍子的弟子,像是跟班。

“这株云雾草怎么卖?”那青年随手拿起摊位上一株品相尚可的灵药,漫不经心地问道。

陆潜幽报了价。

那青年却并未还价,而是将目光从灵药上移开,落在沈玉凝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位道友倒是生得好相貌。”他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沈玉凝低着头,没有理会。

陆潜幽上前半步,挡住那青年的视线,语气恭敬却不失硬气:“道友若是买药,咱们好商量;若是不买,还请莫要打扰我们做生意。”

那青年嗤笑一声,将云雾草随手扔回摊位上,目光在陆潜幽身上扫了一圈,像是看一只蝼蚁般不屑。

“炼气三层,倒是配得上这摊位上的破烂货,可惜配不上这等美人……可惜!”他丢下这句话,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陆潜幽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只能强忍着。

他不敢发作。

仙阳宗外门弟子,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存在,在曦天城也是横着走的人物。

他们这些散修若是得罪了仙门中人,别说在这曦天城待不下去,整个烽国修仙界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然而那人并未就此罢休。

此后几日,他每天都来,有时买一株最便宜的灵药,有时什么也不买,就站在摊位旁边,用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盯着沈玉凝看。

有几次趁着陆潜幽招呼其他客人,凑到沈玉凝耳边说些轻佻话。

沈玉凝每次都冷着脸不搭理,那青年却越发来劲。

终于有一日,那青年直接找上了他们租住的小院。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把玩着腰间玉佩,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我乃仙阳宗外门弟子周翰,家父是宗门执事。”他开门见山,目光越过陆潜幽,落在院中晾晒草药的沈玉凝身上,“让尊夫人陪我一晚,我给你一颗能突破炼气5层瓶颈的白芽丹。”

白芽丹,对炼气期修士而言是难得的修炼辅助丹药,一颗少说也要两百灵石。

陆潜幽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想都没想,抄起门边的铁棍就朝那人挥去。

“滚!”

周翰轻松躲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不识抬举。”

他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你会后悔的。”

此后,那人便再没有出现。

陆潜幽打听过,说是周翰回了仙阳宗,似乎是宗门有什么任务。

他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

陆潜幽睁开眼,望着屋顶纵横交错的蛛网,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在蛛网上凝成晶莹的水珠,摇摇欲坠。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牵动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之事又在脑海中浮现。

他独自出城,打算去城外一处偏僻山谷采集一味灵药。

那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采之不易,但卖价不错,他想趁着沈玉凝不在家,多赚些灵石,给她一个惊喜。

谁知半路上遇到一个黑袍修士拦路。

那人面覆黑纱,看不清容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赫然是邪修。

他话也不说,仗着修为高直接出手!

陆潜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拼尽全力反抗。

可他区区炼气三层,如何是邪修的对手?

几招下来就被打得口吐鲜血,浑身骨骼像是散了架,储物袋也被夺走,那邪修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山林之间。

他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回了曦天城,倒在自家院门口。

是沈玉凝发现了他,将他拖进屋里,替他包扎伤口,喂他服下止血散。

他记得她当时眼眶红红的,手指都在发抖,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如今想来,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做了某种决定。

陆潜幽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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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袋!

他今日只顾着为沈玉凝的事心绪翻涌,竟忘了这桩大事。

那储物袋里有三百多块灵石,是他们夫妻几年的积蓄,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必须去找回来,哪怕希望渺茫,哪怕那邪修可能已经拿走了灵石,他也得去看看。

万一那邪修看不上他那点灵石,随手将储物袋丢弃了呢?

陆潜幽咬牙坐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贸然用力,而是一点一点挪动身子,慢慢将双腿放到床沿下。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至少能撑着站起来了。

他环顾屋内,目光落在那张缺了腿的矮桌上,桌上放着沈玉凝替他煎好的药,黑乎乎的汤汁在粗陶碗里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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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一股温热散向四肢百骸。

这药是沈玉凝用家里仅剩的几株灵药熬的,她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他。

陆潜幽放下碗,喉结滚动,将苦涩咽下。

他走到墙角,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袍披上,又从那破旧的木箱里找出一双草鞋套上。

推开门,细雨扑面而来,凉意浸入骨髓。

院子里的枯木耷拉着枝叶,雨水顺着斑驳的泥墙淌下,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过几十丈。

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迈步走出院子。

曦天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这样的雨天,大多数修士都选择留在屋内修炼或休憩,只有零星几个散修行色匆匆地赶路。

街道两旁的石砌房屋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沉寂,偶有几家商铺亮着昏黄的灯火,透出一丝暖意。

陆潜幽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沿着城墙根下的小路朝城外走去。

他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胸口都隐隐作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出了城门,便是一片荒郊野岭。

山道泥泞湿滑,路旁的野草被雨水压弯了腰,偶尔有几株低阶灵药夹杂其间,他却无心去采。

他辨认着昨日走过的路径,艰难地攀爬着山坡,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用袖子胡乱擦一把,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来到了昨日遇袭的地方。

那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几棵歪脖子老树稀稀拉拉地立着,树下是齐膝的杂草。

雨水将地面冲刷得泥泞不堪,昨日打斗的痕迹已被冲刷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处倒伏的草茎还隐约可见。

陆潜幽蹲下身,在草丛中仔细翻找,手指拨开一丛丛杂草,泥水浸湿了衣袖,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找了一圈,又扩大范围在附近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储物袋的踪影。

那邪修果然把储物袋拿走了。

他心中失望,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继续在周围寻找。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陆潜幽一愣,拨开草丛,只见一具尸体横躺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半边身子被杂草覆盖,雨水顺着尸体的衣袍往下淌。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几步,心跳如擂鼓。

定了定神,他再次凑上前去。

那尸体身穿灰蓝色道袍,样式古朴,衣料质地不错,却已经破损多处,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

看身形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恐惧或痛苦。

致命伤在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前后,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褐色。

陆潜幽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

他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这荒郊野外出现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万一凶手还在附近……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尸体的右手上时,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那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墨色的戒指,戒面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醒目。

储物戒!

陆潜幽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储物戒这种东西,可不是一般修士能拥有的。

它比储物袋高级得多,不仅容量更大,而且更加安全,戴在手上不易丢失,还能用神识设置禁制。

就算是仙阳宗的内门弟子,也不一定能弄到一枚。

这具尸体穿着打扮不像是仙阳宗的弟子,倒像是某个散修或者小门派的修士,怎会拥有储物戒?或许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又或许是……

陆潜幽来不及细想,他蹲下身,伸手去摘那枚戒指,手指刚触碰到戒面,便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这戒指没有设置神识禁制,或者说设置禁制的主人已死,禁制自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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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喜,用力将戒指从僵硬的指头上褪下来,套在自己手指上。戒指的尺寸略大,他用拇指按住,生怕掉下来。

摘了戒指,他又看了看那尸体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翻找一番,只找到一块破损的玉牌,上面刻着几个小字,被血迹糊住了大半,看不太清。

他随手将玉牌塞进怀里,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尸体掩埋。

“你我素不相识,我拿了你的储物戒,替你埋了这身皮囊,也算两不相欠。”陆潜幽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用双手在泥地里挖坑,雨水浸湿的泥土松软,倒也不算太难挖。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那尸体拖进去,用泥土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泥泞,胸口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坐在一棵老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喘着粗气,然后将神识探入储物戒中查看。

片刻后,他脸上的期待化为苦笑。

这储物戒里只有三十块灵石,外加几瓶低阶丹药和几株品相普通的灵药,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穷鬼。”陆潜幽低声骂了一句,又觉得好笑,“也是,真要是阔绰的主儿,也不会死在这荒郊野外没人管。”

三十块灵石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至少能撑一段时日,买些疗伤的药材,把伤养好再说。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打算继续去寻找自己的储物袋。

虽然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再找找,万一那邪修拿走了灵石,把空的储物袋随手丢在什么地方了呢?

那储物袋本身也值几块灵石,况且用了好几年,也算有些感情。

他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雨渐渐小了,雾气却更浓,三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

他只能摸索着前行,凭着记忆辨认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紧接着是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山石崩塌的声音。

陆潜幽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狂跳。

有人在斗法!

而且这灵力波动的强度,远远不是他这种炼气期的小修士能比的。

那是筑基修士全力出手时才会有的威势。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可刚迈出一步,好奇心又让他停了下来。

斗法的声音越来越近,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空中碰撞,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雾气都吹散了些。

陆潜幽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只见前方百丈开外的空地上,两个修士正在激烈交手。

一个身穿赤红色长袍,手持一柄火焰缭绕的长剑,每一剑挥出都带起一片烈焰。

另一个身着墨绿色劲装,双掌翻飞间凝聚出一片片翠绿色的灵光,化作藤蔓与木刺,与火焰对抗。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招招致命,四周的树木草石被波及,纷纷碎裂燃烧,地面被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陆潜幽看得心惊肉跳,缩回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级别的战斗,他哪怕被余波扫到一下,都得当场毙命。

他正想着如何悄悄离开,却听见那赤袍修士一声怒喝:“交出宝物,我饶你一命!”

“休想!”墨绿劲装的修士冷笑,“这宝物是我先发现的,凭什么给你?”

“就凭我修为比你高!”

“你不过比我高一个小境界,也敢说这样的大话?”

两人言语交锋间,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反而更加凶狠。

陆潜幽趴在石头后面,心中又惊又怕,却又忍不住好奇。

他们争夺的到底是什么宝物?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颤抖,陆潜幽被震得头晕目眩,死死抱住巨石才没有被甩出去。

他猛地抬头看去,只见那赤袍修士和墨绿劲装修士同时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两人拼尽全力对轰了一记,竟是两败俱伤。

赤袍修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喷出一口黑血,瘫软在地。

墨绿劲装修士也没好到哪里去,胸口塌陷了一块,呼吸急促而微弱。

“你……你……”赤袍修士指着对方,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墨绿劲装修士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想要说什么,却也没能说出口,双眼缓缓闭上,气息全无。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雨丝落下的沙沙声。

陆潜幽趴在石头后面,等了许久,确认两人都没有再动,才战战兢兢地从石头后面爬出来。

他走近几步,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个筑基修士,同归于尽?

他又靠近了些,仔细打量那两具尸体。赤袍修士面容狰狞,死不瞑目;墨绿劲装修士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陆潜幽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两人腰间。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迅速冷静下来。筑基修士的储物袋,多半设有禁制,以他炼气三层的修为,根本打不开。

但……先拿了再说。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先是取下赤袍修士腰间的储物袋,又摘下墨绿劲装修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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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储物袋都入手沉甸甸的,隐约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灵力波动。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墨绿劲装修士手边不远处,有一个翠绿色的东西躺在泥水里。

陆潜幽走过去,弯腰捡起。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绿瓶,通体苍翠,像是用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瓶身上刻着古朴的纹路,乍一看像是藤蔓缠绕,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瓶口封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却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那绿瓶就像是一件普通的玉器,朴实无华。

陆潜幽皱了皱眉。

刚才那两人拼死争夺的宝物,难道就是这个绿瓶?

可这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连一丝灵气都没有,哪里像是宝物了?

他正疑惑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九阳洞天!

仙阳宗在半个月前开放了九阳洞天,允许宗门弟子进入探索,据说那洞天里藏有许多上古修士留下的遗宝,品阶极高。

当时消息传出,整个烽国修仙界都轰动了,无数修士想要浑水摸鱼,却被仙阳宗的护山大阵挡在外面,只有烽国各大宗门的弟子才能进入。

这两人虽然穿着不像是仙阳宗的人,但说不定是哪个宗门的修士从九阳洞天里得了这绿瓶,一路被追杀到这里,最终双双殒命。

越想越觉得合理,陆潜幽将绿瓶小心地塞进怀里,又看了看两具尸体,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再多事。

他揣着两个储物袋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绿瓶,转身快步离去,脚下生风,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回到曦天城时,天色已经昏暗,雨也彻底停了,雾气却没有散去,整座城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暮色与雾霭之中。

陆潜幽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没有回自家院子,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后,来到一处更加偏僻的所在。

这里有几间废弃的旧屋,是他以前偶然发现的,四面围墙高耸,十分隐蔽。

他推开一扇半塌的木门,闪身进去,又将门掩好。

屋内漆黑一片,他摸黑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一路疾行,胸口的伤又隐隐作痛,他咬着牙忍耐,片刻后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他不敢回院子。

沈玉凝……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更不想让她知道今日的收获。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等到呼吸平复,伤势不再作痛,才慢慢起身,沿着来路返回。

回到自家小院时,院门虚掩,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陆潜幽推门进去,沈玉凝正坐在矮桌旁,桌上摆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粗粮饼子。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淡青色留仙裙,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布衣,头发也放了下来,随意披散在肩头。

见他回来,沈玉凝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看到那满身的泥泞和草渍,秀眉微微蹙起,却没有问什么。

“粥还热着,趁热喝吧。”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又端了一碗药汤过来,“先把药喝了。”

陆潜幽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又坐下来喝粥。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玉凝坐在他对面,垂着眼帘。

陆潜幽喝完粥,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脸上。

油灯的光线昏黄,映得她半边脸柔和温暖,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想问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那件法衣到底是谁买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她若肯说,早就说了。

陆潜幽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她,闭上眼。

沈玉凝也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缝补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灭了,沈玉凝也躺到了床的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曾靠近。

黑暗中,陆潜幽睁开眼,望着墙壁上斑驳的暗影,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凉的小绿瓶,心中五味杂陈。

待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玉凝已经睡着了,陆潜幽才轻轻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个苍翠小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

月光如水,洒在瓶身上,那翠绿的色泽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汪深潭,幽深不见底。

瓶身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动,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妙的规律。

他试着将灵力注入瓶中,毫无反应。

又试着滴了一滴血上去,依旧没有变化。

陆潜幽皱起眉头,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那两个筑基修士拼了命也要争夺它,必然不会是凡物。

或许……需要什么特殊的法诀才能激活?又或者,它根本就不是用来注入灵力的,而是另有玄机?

他将绿瓶贴在额头上,闭上眼,仔细感受。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可渐渐地,他似乎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瓶中渗出,顺着眉心渗入识海。

那凉意极淡极微,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真实存在。

陆潜幽猛地睁开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绿瓶……果然有古怪!

他正要进一步探查,身旁的沈玉凝忽然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他连忙将绿瓶塞回怀里,重新躺下,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沈玉凝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松了口气,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目光闪烁。

这绿瓶的秘密,他一定要弄清楚。

而在弄清楚之前,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沈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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