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湖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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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三天,几个人到了一座城。

城墙不高,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相州”。

城不大,但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镇子热闹得多。

街上人挤人,有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布的、卖铁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红缨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腿好了大半,步子迈得大了。

柳如烟的脚腕还肿着,但已经不用拄刀了,走得慢一些,也不用人扶。

顾如昭的左手能抬到肩膀了,但不让她用力,还吊着布条。

顾如晞的两个肩膀好了大半,青紫退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黄,像没洗干净。

李明珠在城墙根下找了一家客栈,叫“相州客栈”,三层楼,门面不大,但干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要了几间房,付了银子,几个人上了楼。

赵红缨进了自己房间就没出来,柳如烟在房间里打坐,顾如昭在看书,顾如晞趴在床上睡着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唐小婉你等着”,又沉沉睡去。

李明珠打了热水挨个敲门送进去。

顾天命没有回房间。

他下了楼,走到街上。

相州城的主街不长,从东门走到西门用不了半炷香。

街上有几家饭馆、几家茶楼、几家布庄、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

饭馆门口坐着几个闲汉,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顾天命从他们旁边走过,本没有在意,走了两步,脚步骤然停住。

“你听说了吗?嵩山那个武林争霸,最后拿第一的是个戴面具的。外号叫什么来着——追魂无双夺命刀客。这名字怎么起的,又长又怪。”

“知道。我表哥就在现场看的。说那人一把黑刀,从头打到尾,一刀都没出。”

“没出刀怎么打的?”

“用判官笔。点一下,对手就趴了。用的招数也怪,不砍不刺,在面前画圈。画一个圈,对方的兵器就偏了。画两个圈,人就偏了。画到第三个圈,对方自己就蹲下撅屁股了。”

几个闲汉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路边有人回头看他们,他们也浑然不觉。

“还有呢。那人还会作诗。”另一个闲汉接了腔,清了清嗓子,念道:“江湖路远酒当歌,一剑横空斩蹉跎。不问前尘多少事,只将热血付山河。”念完了,几个闲汉拍起巴掌来,像在茶馆里听书叫好似的。

“好诗!谁作的?”

“就是那个戴面具的。听说是在一个小镇上喝酒的时候随口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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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念的?这人不光武功好,文采也好。”

“可不是。我表哥说,当时他旁边坐着三个女的,一个穿红的,一个穿青的,一个穿蓝的,都好看得很。念完诗,那几个女的眼眶都红了。”

“红了?”

“感动的呗。你要能念出这么一首诗,你媳妇也红眼眶。”

几个闲汉又笑了起来。顾天命站在几步之外,面具下面的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握着刀的手松开了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那首诗有个地方不对。一剑横空斩蹉跎——他用的不是剑,是刀。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用的是刀,诗里写的是剑。这人是不是搞错了?”

“你管他用刀还是用剑,诗好就行。”

对面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开口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像一个落第的老秀才。

“诗是好诗,但‘斩蹉跎’三个字用得不好。蹉跎是时间,不是实物,斩不了。不如改成‘斩风波’,既押韵,又通顺。”

几个闲汉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说:“您老说得对。斩风波,比斩蹉跎好。”

另一个说:“斩蹉跎也不差。蹉跎虽然不是实物,但可以借指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斩蹉跎,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斩了,干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了起来。

有人说斩蹉跎好,有人说斩风波好,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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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拐杖的老者听着他们争,没有再说。

顾天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

那几个闲汉的声音远了,越来越远,最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人,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拔刀出鞘,“前辈饶命”的黑色刀身上映着他的脸——银色的面具,看不出表情。

他把刀插回鞘中,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上的时候那几个闲汉已经不在了,台阶空了,只有阳光和灰尘。

他站在台阶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回了客栈。

赵红缨的房间门开着,几个人都在。

赵红缨坐在床沿上换药,大腿上的青紫又退了一些,暗器钉出来的小坑已经结痂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

“回来了?”

“嗯。你们收拾一下,明天走。”

“去哪?”

“往北。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赵红缨没有追问,把绷带缠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柳如烟从打坐中睁开眼睛,把“如烟”从刀鞘里抽出来,用软布擦了一遍,刀身很亮,映着她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顾如昭把书合上,塞进包袱里。

顾如晞还趴着,在睡,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听清了说的是“唐小婉你等着”。

李明珠把热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公子,掌柜的送的,桂花糕。”他把碟子放在桌上,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不甜,有桂花的香味,但放久了有点硬。

晚上,顾天命一个人坐在窗前,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笔杆上的划痕还在,一道一道的,是这次在嵩山跟人交手的时候留下的。

他擦了很久,把每一道划痕都擦到了,然后插回腰间。

打开群聊,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张三丰的头像是灰色的,燕南天的头像也是灰色的,李寻欢的也是灰色的。

都睡了。

他关掉群聊,把刀放在枕边,吹灭灯,躺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就出了客栈。

赵红缨走在前,柳如烟跟在旁边,顾如昭吊着左手走在中间,顾如晞跟在后面,李明珠走在最后面。

相州城北门外是一条官道,笔直地往北延伸。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树木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

走了一阵,顾如晞跑到顾天命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哥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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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诗,你念那首,我也觉得‘斩风波’比‘斩蹉跎’好。”

“为什么?”

“因为风波能砍,蹉跎砍不了。”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顾如晞松开他的衣角,又跑回队伍后面,跑到李明珠旁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泥路被晒得发白。

远处出现了一片村庄,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冒,没有风。

鸡在叫,狗在吠,有人在田里干活。

顾天命走了一阵,停下来,在路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

“练功。站桩,一炷香。”赵红缨站好了桩。柳如烟站好了桩。顾如昭站好了桩。顾如晞站好了桩。李明珠也站好了桩——她被淘汰了,但顾天命没有不让她练功。没有亵裤,几个人都站得很放松,重心稳稳地沉了下去。

顾天命握着那根粗树枝,在她们身后走了一圈。

赵红缨的姿势合格。

柳如烟的姿势合格。

顾如昭的姿势合格——左肩还吊着,不能动,但重心没问题。

顾如晞的姿势合格。

李明珠的膝盖弯得不够,树枝抽在左臀上,她咬着嘴唇把膝盖弯了下去。

一炷香之后,赵红缨开始练掌法,一掌一掌地推出去,圆大了一些,也流畅了一些。

柳如烟开始练刀法,一刀一刀地画圆,圆劲走满了整把刀。

顾如昭用右手练掌,只练半套,左手不动,但右手的掌法比左手更圆了。

顾如晞练步法,在空地上跑,跑得很快。

李明珠练基本功,扎马步、冲拳、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认真真。

她输了两场,被淘汰了,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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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那里扎马步,腿在抖,嘴咬着,一声不吭。

练完了功,几个人继续往北走。

官道两旁出现了山,不高,但连绵不绝,一座接一座,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摆了一排馒头。

山路不好走,马匹留在河南境内了,几个人是徒步北上,走得很慢。

赵红缨走得快,在前面探路。

柳如烟走得慢,在后面断后。

顾如晞走累了,拉着顾天命的衣角走,走了一会儿又松开,跑到前面去了。

李明珠走在最中间。

天黑的时候,几个人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找到一个小村子,借了老乡的柴房过夜。

柴房不大,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干草,有一股松木的香味。

赵红缨把干草铺平了,几个人挤在一起躺着,身上盖着各自的披风和包袱。

灯没有,只有月亮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白印子。

赵红缨躺在顾天命左边,柳如烟躺在右边,顾如昭和顾如晞挤在他手臂弯里,李明珠睡在最边上,隔了半步,伸着手,手指勾着他的衣角。

“哥哥。”顾如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细细的,软软的。

“嗯。”

“你今天听人夸你的诗了。高兴吗?”

“不高兴。”

“为什么?”

“他们改了一个字。把蹉跎改成了风波。”

顾如晞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蹉跎好。风波太小了,蹉跎才大。一辈子的事,才配得上那首诗。”

顾天命没有说话。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顾如晞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顾天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想起那首诗。

江湖路远酒当歌,一剑横空斩蹉跎。

不问前尘多少事,只将热血付山河。

他没有改那个字,也不会改。

蹉跎就是蹉跎,不是风波。

风波是外面的,蹉跎是心里的。

他心里的蹉跎太多了——母亲的仇,天香阁的谜,那个叫天璇的人,五年后要娶的赵红缨,身后这几个要带着、要护着、要教着的人。

这些蹉跎,不是改成风波就能砍得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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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几个人的呼吸声。

赵红缨的呼吸很沉,柳如烟的呼吸很轻,顾如昭的呼吸很匀,顾如晞的呼吸很浅,李明珠的呼吸有点急——她还没睡着。

睡不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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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睡。明天还要赶路。

嗯。

李明珠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的手还勾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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