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师父夜夜偷出门衣衫凌乱归,弟子不知那人已摸遍浑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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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元年六月二十五日,辰时初刻,襄阳城外西南方向约七里处。

猎户小屋藏在一片荒废的杂木林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土径通向外界,屋子是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歪斜着挂在生锈的铁铰链上,窗户没有纸,用一块破麻布遮着,晨风从布缝里钻进来,带着山林间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汉水的水腥味。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和两把木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水壶和两只碗,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从城里买来的糙米。

里间用一块灰布帘子隔开,帘子后面是两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稻草和旧棉褥,靠窗那张是李莫愁的,靠墙那张是洪凌波的。

洪凌波已经醒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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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从寅时末刻师父推门回来的那一刻起,洪凌波就醒了。

只是假装没醒。

侧身面朝墙壁,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还在沉睡中,但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帘子那边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门轴“吱呀”一声,脚步很轻,是师父特有的步法,落地无声但会带起一丝极细微的气流波动,这是古墓派轻功的痕迹。

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师父在脱外衣,布料落在木板床上发出了轻微的“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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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水声,师父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一碗水,喝了几口,碗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

最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疲惫的叹息,也不是烦闷的叹息,而是一种……洪凌波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像是一个人在回味什么东西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带着一丝满足,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种叹息,洪凌波以前从未在师父身上听到过。

以前的师父,叹息的时候只有一种声音:冷,硬,像是一把刀砍在石头上,那种叹息里装着的是恨,是怨,是对“陆展元”这三个字刻骨铭心的执念。

但最近这几天的叹息不一样了。

柔软。

这个词用在赤练仙子身上简直荒唐透顶,但洪凌波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

师父最近的叹息,是柔软的。

洪凌波在被窝里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师父到底去见谁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六月十八日那个晚上开始,师父就变了。

那天深夜,师父说“我出去一趟,你早些睡”,然后就走了,洪凌波习以为常,师父经常深夜外出,有时候是去杀人,有时候是去打探消息,有时候只是去山顶上坐一夜,对着月亮唱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

但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洪凌波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师父回来后,在外间坐了很久,没有立刻进里间睡觉,洪凌波透过灰布帘子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月光从破窗户的麻布缝里漏进来,照在师父的脸上。

师父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杀人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而是一种……洪凌波从来没见过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种朦胧的光,像是水面上的月影,模模糊糊的,却很温暖。

那一瞬间,洪凌波觉得师父好看极了。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妖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柔和的好看。

然后从那天起,师父就开始频繁地深夜外出了。

六月十八日,六月二十日,六月二十二日,六月二十四日。

四次。

每次都是亥时前后出门,寅时前后回来,每次回来后都会在外间坐一会儿,有时候喝水,有时候只是发呆,然后才进里间躺下。

而且每次回来后,师父身上都会带着一种陌生的气味。

洪凌波的鼻子很灵,跟着师父在江湖上讨生活这么多年,辨别气味是保命的基本功,毒药有毒药的味道,暗器有金属的味道,血有血的腥味,师父身上常年带着的是冰魄银针的寒气和五毒神掌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梅花香,那是师父用梅花瓣泡水沐浴留下的体香。

但最近几次回来后,师父身上多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气味。

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涩的汗味,和一种说不清楚的……阳刚气息。

洪凌波不太懂那是什么味道,但直觉告诉自己,那是一个男人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洪凌波既震惊又困惑。

师父?和一个男人?

师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男人啊。

因为陆展元的背叛,师父把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恨上了,见一个杀一个,尤其是那些负心薄幸的,更是要剥皮抽筋才解恨。

洪凌波从小跟着师父,见过太多男人在师父的冰魄银针下惨叫哀嚎的场面,在洪凌波的认知里,“男人”和“该死”几乎是同义词。

但现在,师父身上带着一个男人的气味回来,脸上还带着那种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辰时正刻,阳光从破窗户的麻布缝里射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了几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带里缓缓飘浮。

洪凌波听到帘子后面传来了窸窣的声响,师父起身了。

洪凌波赶紧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匀。

帘子被撩开了,一阵淡淡的梅花香飘了过来,混合着那股已经很淡但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陌生气味。

脚步声走到了外间,然后是水壶倾倒的声音,师父在洗脸。

过了一会儿,师父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装了,起来吧。”

洪凌波的身体僵了一下。

被发现了。

洪凌波讪讪地睁开眼睛,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师父,早啊。”

李莫愁站在外间的方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擦脸,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在身上,把那张妖艳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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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凌波偷偷打量着师父的样子。

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拂尘搭在肩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洪凌波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师父的嘴唇比平时红。

不是涂了胭脂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微微肿胀的、被反复摩擦过的红润,下唇尤其明显,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边缘还有一道极浅的齿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有脖颈。

师父的道袍领口通常系得很紧,但今天似乎松了一些,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脖颈左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粉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吮过,又像是被指尖用力按压过。

洪凌波的目光在那块粉红色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不敢看。

也不敢问。

李莫愁擦完了脸,把湿布搭在桌沿上,转过身来看了洪凌波一眼。

“发什么呆?起来生火煮粥。”

“哦,好的师父。”

洪凌波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鞋子,小跑到外间,从墙角的柴堆里抱了几根干柴,蹲在门口的石灶前开始生火。

石灶是洪凌波自己垒的,三块石头支起一口铁锅,简陋但好用。

干柴塞进灶膛里,用火折子点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洪凌波往锅里倒了半壶水,抓了两把糙米撒进去,用一根木棍搅了搅,然后蹲在灶前看着火。

李莫愁走到门口,靠在歪斜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山林。

晨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林间洒下了斑驳的光影,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汉水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的山林晨景。

洪凌波一边搅粥一边偷偷抬头看师父的侧脸。

师父的五官真的很美,即便是在这间破旧的猎户小屋前,即便穿着素色的道袍,即便没有涂脂抹粉,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凤眼,饱满红润的嘴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幅被随意搁置在柴房里的名画,与周围的粗陋格格不入。

但今天的师父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师父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像两块冰,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这世间不值得一看”的漠然。

但今天的眼神里,冰化了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点,像是初春时节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温暖的水光。

洪凌波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师父。”

“嗯?”

“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声音很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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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洪凌波一直在观察师父,所以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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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没有转头,依然看着远处的山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意思?”

“就是……”洪凌波低下头,用木棍搅着锅里的粥,不敢看师父的眼睛。“您最近经常深夜出去,回来得很晚,而且回来以后……”

话说到一半,洪凌波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回来以后怎样?”李莫愁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洪凌波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一丝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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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您的表情不太一样了。”洪凌波鼓足了勇气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塞进灶膛里。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锅里的粥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响亮。

洪凌波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木棍差点从手里滑落,心里疯狂地后悔,不该问的,师父最讨厌别人窥探隐私,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江湖人问师父“赤练仙子是不是因为被男人抛弃了才杀人”,师父一根冰魄银针扎穿了那人的喉咙。

但师父没有发怒。

过了好一会儿,李莫愁的声音才传了过来,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多了一丝洪凌波从未听过的东西。

“你觉得……不太一样?”

不是质问,是疑问。

像是在通过洪凌波的眼睛来确认自己的变化。

洪凌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师父一眼。

李莫愁依然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看着远方,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漠然了,里面多了一丝……思索?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嗯。”洪凌波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师父,您笑起来真好看。以前您很少笑。”

李莫愁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我笑了?”

“嗯。”洪凌波认真地说。“前几天晚上您回来的时候,坐在桌子旁边,我从帘子缝里看到了,您在笑。不是以前那种笑,是……是那种……”

洪凌波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最后说出了一个词。

“是开心的笑。”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李莫愁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眼神从远方收了回来,落在了洪凌波的脸上,那双凤眼里的冰又化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更深处的东西,那是一种复杂的、洪凌波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喜悦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又像是渴望和犹豫纠缠成了一团。

“你看到了。”李莫愁说,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

“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只是听到您回来了就醒了,然后……”洪凌波急忙解释,手里的木棍搅得更快了,粥在锅里翻滚着,溅出了几滴落在灶台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不用道歉。”李莫愁打断了洪凌波的话,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什么事瞒不过你的。”

洪凌波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师父您真的是去见了一个人?”

李莫愁没有回答。

转过身去,走回了屋里,在方桌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拂尘搁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只粗陶水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洪凌波端着煮好的粥走了进来,把两碗粥放在桌上,一碗推到师父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

洪凌波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嘴唇发麻,但不敢吹,怕发出声音打破这种微妙的安静。

李莫愁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最终把碗推到了一边。

“凌波。”

“在。”洪凌波立刻放下了碗,坐直了身子。

“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洪凌波愣了一下。

“回师父,弟子今年十八了。”

“十八了。”李莫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十八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杀了第一个人了。”

洪凌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刚离开古墓,满心满眼都是陆展元那三个字。”李莫愁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这辈子只会恨一个男人,恨到死,恨到骨头烂了还在恨。”

洪凌波的心跳加速了。

师父很少提起陆展元,每次提起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杀意和恨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师父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像是恨了太久,终于开始累了。

“师父……”洪凌波轻声叫了一声。

“你知道恨一个人恨了二十多年是什么感觉吗?”李莫愁看着洪凌波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

“就像是胸口扎了一根针,拔不出来,也烂不掉,每天每夜都在那里刺着你,提醒你,你被人抛弃了,你不配被爱,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对你好。”

洪凌波的眼眶红了。

“师父,不是这样的,您很好,您对我很好,我……我真心对您好……”

“我知道。”李莫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洪凌波的手背。“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洪凌波听出了里面深深的孤独。

赤练仙子李莫愁,江湖上闻名丧胆的杀人魔头,冰魄银针下不知多少冤魂,可在这间破旧的猎户小屋里,在弟子面前,不过是一个孤独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但是最近……”李莫愁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近有些事情……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洪凌波屏住了呼吸。

“我遇到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李莫愁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承认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睛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像是黑暗中一颗即将熄灭又突然亮了一下的火星。

“一个人?”洪凌波小声问。“什么样的人?”

“一个……”李莫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粗糙的木纹。“一个很奇怪的男人。”

男人。

果然是男人。

洪凌波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安静地等着师父继续说。

“很年轻,比你还小。”李莫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胆子大得离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杀了他,他居然还敢跟我说话,还敢……”

说到这里,李莫愁突然停住了,脸上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颧骨,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洪凌波看到了那抹红晕,眼睛瞪大了一点。

师父脸红了。

赤练仙子脸红了。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不可思议。

“还敢什么?”洪凌波忍不住追问。

“没什么。”李莫愁迅速收敛了表情,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滚烫的粥来掩饰脸上的异样。“总之就是一个不怕死的混蛋。”

洪凌波注意到了师父用的词。

“混蛋”。

不是“该死的男人”,不是“找死的东西”,不是“活腻了的蠢货”,而是“混蛋”。

这个词从师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真正的厌恶,反而带着一丝……嗔怪?

洪凌波越来越确定了,师父是真的对那个男人动了心思。

“师父,那个人……对您好吗?”洪凌波试探着问。

李莫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碗里浑浊的粥水上,像是在粥水的波纹里寻找答案。

“我不知道。”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分不清他是真的对我好,还是……还是在耍什么花招。”

“那师父您觉得呢?”

“我觉得……”李莫愁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桌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我觉得他和陆展元不一样。陆展元对我好的时候,眼睛里是怜悯,是施舍,好像在可怜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但那个人……”

声音又顿住了。

“那个人怎么了?”洪凌波追问。

“那个人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怜悯。”李莫愁抬起头来,看着洪凌波,凤眼里的光芒在晨光中闪烁着,复杂而深邃。

“有欲望,有算计,但没有怜悯。他不怕我,不可怜我,他……他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看,而不是一个可怜虫。”

洪凌波听不太懂“欲望”和“算计”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一句话听懂了。

“把您当成一个女人来看”。

不是当成赤练仙子,不是当成杀人魔头,不是当成被抛弃的可怜虫,而是当成一个女人。

这对师父来说,大概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

“师父。”洪凌波放下了碗,双手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李莫愁的眼睛。“如果那个人真的对您好,您就……您就接受呗。”

“接受?”李莫愁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赤练仙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江湖上人人喊杀的疯婆子,谁会真心对我好?”

“可是师父您刚才说了,那个人不可怜您,把您当女人看。”洪凌波的语气很认真,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执拗。

“如果连可怜都不可怜您,那就说明不是施舍,对不对?”

李莫愁被这个简单的逻辑堵住了。

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这丫头……”李莫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跟师父学的。”洪凌波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李莫愁看着弟子天真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屋子里的气氛柔和了下来,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像金色的粉末在空中缓缓飘舞。

洪凌波趁着气氛好,又问了一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师父,您每次出去见那个人……都做什么呀?”

这个问题一出口,李莫愁的脸瞬间又红了。

这次红得比刚才更明显,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连锁骨上方那块淡粉色的痕迹都被红晕淹没了。

“说话。”李莫愁的回答简短而生硬。

“就说话?”洪凌波歪了歪头,大眼睛眨了眨。“说话要说到寅时吗?”

“话多。”李莫愁瞪了洪凌波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真正的凶意,更像是一个被拆穿了秘密的大人在敷衍一个刨根问底的孩子。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我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洪凌波嘟起了嘴。

“十八也是小孩子。”李莫愁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淡。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洪凌波看着师父故作冷淡的样子,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因为洪凌波发现了一件事:师父在说起那个男人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平时的师父像一块冰,冷硬锋利,靠近就会被割伤。

但说起那个男人的时候,冰化了一点,化出来的水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洪凌波从未在师父身上感受过的温度。

这让洪凌波觉得很开心。

师父值得被温柔对待。

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觉得赤练仙子该死,洪凌波也觉得师父值得被温柔对待。

“师父。”洪凌波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您刚才说那个人把您当女人看,不可怜您,也不怕您。”洪凌波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他是不是……喜欢您?”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李莫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李莫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碗里的粥水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我不知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贪图我的身体。”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洪凌波听到了。

“贪图身体”这四个字,洪凌波不是完全理解,但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师父的身材确实很好,丰腴妖艳,即便穿着宽松的道袍也遮不住胸前那两团饱满的弧度和腰臀间夸张的曲线,洪凌波从小跟着师父,见过师父沐浴时的样子,那具身体白皙丰腴得像一尊玉像,每一寸曲线都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诱惑力,洪凌波虽然是女子,看到的时候也会觉得心跳加快。

一个男人看到那样的身体,想要贪图,似乎也不奇怪。

但洪凌波觉得不只是这样。

“师父,如果那个人只是贪图您的身体,您会笑吗?”洪凌波说。

李莫愁抬起头来,看着洪凌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洪凌波认真地想了想措辞。

“如果一个人只是想占您的便宜,您应该会生气,会杀了那个人,而不是笑。您笑了,说明那个人做了让您开心的事情,而不只是占便宜的事情。对不对?”

李莫愁怔住了。

看着洪凌波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被江湖的尔虞我诈污染过的天真面孔,李莫愁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子,有时候比自己看得更清楚。

是啊,如果那个男人只是贪图身体,自己会笑吗?

不会。

自己会一根冰魄银针扎穿那个男人的喉咙。

但自己笑了。

因为那个男人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让自己觉得……被看见了。

不是被当成赤练仙子来看,不是被当成杀人魔头来看,不是被当成陆展元的弃妇来看,而是被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会疼会痒会心动的女人来看。

那个男人握住自己手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力度是坚定的,不是颤抖的恐惧,也不是虚伪的讨好,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你是我的女人所以我握你的手”的笃定。

那个男人的嘴唇碰上自己脖颈的时候,呼吸是滚烫的,舌尖是灵活的,在锁骨上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痕,像是在自己的身体上盖了一个章,宣告某种所有权。

那个男人的手指……

李莫愁的思绪在这里猛地刹住了,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不能再想了。

“凌波。”李莫愁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洪凌波的眼睛,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但严肃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在。”洪凌波也坐直了。

“如果有一天……”李莫愁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如果有一天,师父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个男人值得信任……你信吗?”

洪凌波看着师父的眼睛。

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冷冽和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洪凌波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期待,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想要走过去,却又怕那光是假的,怕走过去之后发现只是一场幻觉,然后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师父在害怕。

赤练仙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居然在害怕。

害怕再一次被辜负。

害怕再一次把心交出去然后被人踩碎。

洪凌波的鼻子酸了。

“师父。”洪凌波伸出手,握住了李莫愁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只杀过无数人的手,但此刻在洪凌波的掌心里,只是一只微微颤抖的、需要被握住的手。

“师父说的,我都信。”

洪凌波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师父说那个人值得信任,那他就值得信任。因为师父比谁都聪明,比谁都会看人。如果连师父都觉得那个人值得信任,那他一定是真的好。”

李莫愁看着洪凌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的嘴唇,看着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的小手。

喉头动了一下。

眼眶里有一丝湿意闪过,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赤练仙子不哭。

二十多年没哭过了,不会在这种时候哭。

但嘴角弯了。

弯得很轻,很浅,像是初春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又像是荒漠里冒出的第一棵嫩芽,微不足道,却意味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

李莫愁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洪凌波的头顶上,手指穿过了柔软的发丝,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

这个动作很生疏。

李莫愁不擅长这种温柔的肢体接触,以前对洪凌波也很少有这样的举动,更多的时候是严厉的训斥和冷硬的命令。

但今天,在这个破旧的猎户小屋里,在清晨的阳光和糙米粥的热气中,这只杀过无数人的手,笨拙而温柔地摸着弟子的头发。

“凌波。”李莫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谢谢你。”

洪凌波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师父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谢谢”。

从来没有。

“师父……”洪凌波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带着泪花的大眼睛里全是笑意。“师父您以后多笑笑吧,真的很好看。”

李莫愁没有回答,手依然放在洪凌波的头顶上,轻轻地摸着。

眼神里有温柔,也有犹豫。

温柔是对洪凌波的,犹豫是对自己的。

那个男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再一次把心交出去,冒着再一次被踩碎的风险?

李莫愁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此刻,在弟子温热的掌心里,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中,在糙米粥淡淡的米香里,“信任”这个词,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了。

窗外的鸟鸣声依然清脆,汉水的涛声依然隐约可闻,远处襄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猎户小屋里,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和一个天真善良的少女,在一碗糙米粥和一个简单的问题面前,完成了一场关于“信任”的对话。

没有答案。

但有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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