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卢府旧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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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
不是因为地势低洼,也不是因为临近常江——而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比城中任何一条街巷都要重。
凌逸踏入这条巷子的第一步,便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
那不是寻常夜间降温的凉,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冷。
东街这里废弃的庭院明显多于城里其他街道,白灯笼在这里稀疏了许多。
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纸面泛黄,烛火黯淡,在雾气中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没有写“安”字、“福”字的白灯笼,只有光秃秃的、生锈的铁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罗若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潋滟”剑柄,掌心里全是冷汗。那些从墙缝中、从屋檐下、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另她浑身发毛。
阿蘅走在她身侧,步伐依旧,因为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些废弃的屋舍,是一家家普通的临街住户一样。
“到了。”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宅邸。
没有门楣上的白灯笼,没有石阶上贴着的红纸,没有任何寻常百姓家门口该有的、与“生”有关的痕迹。
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木质。
门上的铜环生了厚厚的绿锈,铜环下方的门板上,有两道深深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
匾额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
凌逸走近了几步,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才从那模糊的笔画中隐约看出一个“卢”字的轮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当年定是请了名家所书。
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刻痕嵌在斑驳的漆面上,像是一块墓碑上被磨去的名字,依稀能辨认,却再也读不出完整的故事。
“卢府。”凌逸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个模糊的“卢”字,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罗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阿蘅的手冰凉如铁,指尖在微微发抖。
“进去看看?”罗若轻声问。
阿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逸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
门没有锁。
或者说,锁早就锈断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后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那股从宅邸深处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拉着阿蘅的手,跟了上去。
…………
卢府很大。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甬道,宽约丈余,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顶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曾经雕的是狮子还是麒麟。
甬道尽头,是一座砖雕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笔画圆润饱满,刀法精湛,是当年请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
只是如今,那“福”字已经被青苔和裂纹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个“田”和一只残缺的蝙蝠——那蝙蝠的翅膀断了一截,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方方正正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
院落的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各有厢房,规制齐整,布局严谨,一望便知当年是殷实人家。
正堂的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但灯笼早已破损,纸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竹骨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头碰撞般的“咔咔”声。
虽满目破败,荒草丛生,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两人一鬼来到院内,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片深沉的、不见底的黑暗。
罗若的目光从正堂移开,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院落的角落里,墙头上,厢房的窗棂后面,正堂的檐下——那些幽蓝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身影,正从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它们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有的站在厢房的窗前,脸贴在布满灰尘的窗纸上,模糊的五官挤压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在窥视着什么;有的漂浮在院子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如同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它们的数量很多,多到罗若数不清。
有的身形完整,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的则残缺不全,缺了手臂,少了半边头颅,甚至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片。
酆获城的街头虽也有游魂飘荡,却远不及这座废弃卢府里的密集——幽蓝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每一处墙角、每一扇窗棂,仿佛整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它们浸透了。
罗若环顾四周,脊背阵阵发凉,低声自语:“这便是老更夫说的阴宅么?”
而这一府的众多游魂,它们的面孔,在罗若与凌逸踏入院落的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面孔——有的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其内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深渊;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如同面具般的脸,却在眼窝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凹陷处蠕动;有的满脸是血,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中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消散。
它们看着罗若,看着凌逸,看着这两个闯入这座阴宅的、活生生的人。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饥饿,有压抑了太久的、对“生”的渴望。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无声地、缓缓地、从四面八方朝罗若和凌逸的方向飘来。
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有幽蓝色的光点在凝聚;有的张开嘴,露出其内黑洞洞的虚空,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这是鬼魂对活人生气的本能渴望——阳世之人的体温、心跳、血脉流转的声响,对它们而言,如同暗夜中骤燃的篝火,引着饥寒交迫的飞蛾扑来。
而盘踞在这卢府旧宅中的游魂,比街上那些浑噩飘荡的游魂,渴念要浓烈得多,敌意也锋利得多。
它们像是被困在这座阴宅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将“生”视作唯一的解药,久到每一缕闯入的活人气息,都能在它们空洞的魂体中燎起近乎疯狂的攻击欲。
罗若的手猛地握紧“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剑身上的水纹骤然亮起。
但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带着明显敌意的游魂,在距离她们约莫丈余处,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们自己停了下来。
它们的目光从罗若和凌逸身上移开,落在她们身侧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上,那些贪婪的、饥饿的、渴望“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种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罗若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没有半边头颅的游魂,在看见阿蘅的瞬间,整个鬼猛地向后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眨眼间便缩回了墙角,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老鼠尖叫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飘进了正堂的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那些漂浮在院子上空的、四肢无力垂落的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猛地向上窜了数尺,然后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半空中,连旋转都不敢转了。
院落中的游魂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骚动、所有的贪婪、所有的饥饿,都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掐灭。
它们畏缩了。
罗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向阿蘅。
阿蘅站在她身侧,月光照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姐姐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骄傲,“阿蘅天天吸收山里的亮晶晶,现在也是个大鬼啦。他们都怕阿蘅。”
她说着,朝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游魂走了两步。
那些游魂便又往后退了两步,有的甚至穿过了墙壁,躲进了隔壁的院落,只露出半张脸在墙面上,惊恐地望着这边。
阿蘅歪着头,看着那些被自己吓跑的游魂,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它们都不理阿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又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后来阿蘅开始吸亮晶晶,越吸越多,越吸越厉害,它们就开始怕阿蘅了。”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起来,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那些游魂的方向,像是在替她示威。
“现在它们看见阿蘅就躲。”
罗若看着她那副又得意又天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知道阿蘅说的“亮晶晶”是天地间的灵力,一个鬼族能靠吸收灵力修炼到这个地步,能让数十个游魂望风而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阿蘅在这酆获城外的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年。
凌逸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畏缩的游魂身上扫过,又落在阿蘅身上。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寒霜”剑柄上松开了。
“走。”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正堂看看。”
…………
正堂的门虚掩着。
凌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门槛内侧一小片青砖地面。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黑暗深处。
凌逸从指尖缓缓释放出清涟真气。
凌逸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正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堂很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高阔的梁架上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穗垂落,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原本应该挂着一幅中堂画,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结着蛛网。
画框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座铜香炉。
瓷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
长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
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挂着蛛网,一只椅脚已经朽烂,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正堂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经摆着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底座和几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细的、干枯的草茎。
地面上有几滩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留下的血迹,还是屋顶漏雨渗下的水渍。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堂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照壁。
照壁不高,约莫一人来高,以青砖砌成,壁面上原本应该刻着图案或题着字,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正要走近,欲将那灰尘扫去细看——
“啊——!”
阿蘅的尖叫声,在正堂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剧烈摇晃,震得罗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罗若猛地转过身。
阿蘅跪在正堂的门槛内侧,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十指死死抠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罗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幽蓝色的鬼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
那些鬼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扭曲、翻涌、嘶吼,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些蜷缩在院落角落里的游魂,在阿蘅鬼气爆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台震颤的尖啸,四散奔逃。
有的穿墙而过,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向天空中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众多游魂的整座卢府,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盘踞在厢房窗棂后面的、躲在墙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处的游魂,一个不剩地逃了。
阿蘅的鬼气还在爆发。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
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让罗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与“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
那些光点在正堂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阿蘅蜷缩的身体。
那些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几乎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柱,直直冲向正堂的屋顶。
罗若被那股气浪逼得后退了数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
她死死咬着牙,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来自幽冥的、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
她没有退开,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伸着,想要抓住阿蘅,却被那股气浪挡在了三尺之外。
“阿蘅——!”她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鬼气的轰鸣吞没。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在幽蓝色的鬼气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没有后退半步。
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幽蓝色光雾,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浑身颤抖的、鬼气四溢的少女身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按在“寒霜”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阿蘅此刻的异变,究竟是无意识的失控,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鬼气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余息,然后开始渐渐平息。
幽蓝色的光芒从正堂的屋顶缓缓回落,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开始重新融入阿蘅体内。
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又用水洗了好几遍。
鬼气散了。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还亮着,珠光在寂静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
罗若走过去蹲下,双手扶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阿蘅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蘅……”罗若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发间垂落,无力地搭在身侧,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像是将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罗姐姐……阿蘅又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里……卢府……我想起来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卢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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