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黄大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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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上残余的刺痛让龙啸保持着警醒。他抬眼看向面前抱拳躬身的武帆,对方姿态诚恳,眼中懊恼不似作伪。
“武道友不必自责。”龙啸拱手还礼,语气平静,“既是无心之失,且伤口已愈,无碍了。”
甄筱乔指尖青光缓缓敛去,站回龙啸身侧,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打量着武帆二人,并未放松警惕。
武帆直起身,神色稍缓,目光在龙啸和甄筱乔身上一扫,微露讶色:“二位可是……苍衍派道友?”
“正是。”龙啸点头,“苍衍雷脉惊雷崖龙啸。”
“苍衍木脉翠竹苑甄筱乔。”甄筱乔轻声补充。
武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原来是龙道友、甄道友。久仰。在下常听师长提起,苍衍雷脉近年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那剑气本已脱手,龙道友竟能在刹那之间侧身避开要害,这份反应与身法,武某佩服。”
“武道友过誉。”龙啸淡淡道,话锋一转,“天剑宗在中原北侧,距沧州几千里之遥,武道友怎会来此?”
武帆神色微敛,坦然道:“实不相瞒,我宗月前接到星转门的预警玉鸽,言沧州恐有异变。师尊令我带几位师弟前来探查。”他苦笑一声,“谁知沧州地貌复杂,我与几位师弟前日在瘴林中失散,今日方寻回这不成器的张师弟。”说着,他侧身看了眼身后那满脸羞愧的年轻弟子。
“正是……正是方才练剑时心神不宁,才失了控制……”那姓张的弟子嗫嚅道。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果然,星转门的预警已传遍各大正道宗门。
“原来如此。”龙啸点头,“我苍衍亦为此事而来。今日既遇武道友,也算是同道汇合。”
武帆爽朗一笑:“正是。沧州局势未明,多一位同道便多一分照应。”他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误伤道友,实在过意不去。武某与师弟尚需去城中与其余同门汇合,便不打扰二位探查了。若他日有缘再见,再向道友赔罪。”
“武道友言重。”龙啸拱手,“请便。”
武帆再一抱拳,带着张师弟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龙道友,沧州水汽丰沛,瘴毒丛生,夜间尤其凶险。二位探查时,还请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
目送武帆二人身影消失在城门人流中,龙啸才缓缓舒了口气。
他摸了摸脸上已几乎不见痕迹的伤口,心中暗凛——天剑宗也来了,看来沧州之事,比预想的更不简单。
正思索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看吧,你还说我是小偷小摸。”
龙啸转身,只见那脏兮兮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从甄筱乔身后钻了出来,双手叉腰,小脸仰着,嘴角噘得老高,一副“你看我说中了吧”的得意模样。
龙啸老脸一红。
他凡俗时在止剑村客栈,自认见识过三教九流,识人辨色的本事也算不差。
谁知今日竟在这小丫头身上看走了眼——不但不是惯偷,还一语成谶,救了他一劫。
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郑重道:“对不起了,小姑娘。是我先入为主,错怪了你。”
小姑娘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龙啸会这么干脆地道歉。
她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脸上的得意褪去几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用右脚尖蹭着地面:“没……没关系啦。”
甄筱乔也蹲下身,温声问道:“小妹妹,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道剑气来得突然,便是我们也未曾察觉。”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龙筱乔温柔的眼睛,又瞄了眼龙啸,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
“黄大仙告诉我的。”
“黄大仙?”龙啸眉头微皱。
“嗯。”小姑娘点头,指了指龙啸背后被粗布包裹的狱龙斩,“今天早上,黄大仙跟我说,去集市,找一个‘背着门板’的家伙,跟着他,能吃饱饭。但是作为回报,我得提醒他,今天有血光之灾。”
“门板……”甄筱乔恍然,看向龙啸身后那被粗布包裹的宽厚狰狞的刀形轮廓。
龙啸心头一动:“黄大仙是谁?他在哪儿?”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黄大仙就是黄大仙啊……他住在城外的小龛里。我带你们去?”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能预知“血光之灾”,这“黄大仙”绝非寻常。
“好。”龙啸起身,“请你带路。”
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往官道旁的密林小径走去。她走得很熟稔,显然常走这条路。
龙啸和甄筱乔跟在她身后。
林间小径曲折,越走越僻静。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挂,地面潮湿,落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在远处发出窸窣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密林深处隐约现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个简陋的石龛。
龛约半人高,由几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垒成,龛内供着一尊模糊的石像,已爬满青苔。
龛前散落着几枚干瘪的野果,还有一小堆燃尽的香灰。
小姑娘走到龛前三步处停下,脆生生喊道:
“黄大仙!我回来了!”
林中寂静了一瞬。
然后,从石龛后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那是一只黄鼠狼。
但又不是寻常的黄鼠狼——它约莫半人高,浑身毛皮油亮,呈棕黄色,后腿直立行走,前爪如人手般自然垂在身侧。
它身上套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灰色道袍,腰间用草绳系着,背上斜插一根毛都快掉光了的拂尘。
最奇异的是它的脸——虽仍是黄鼠狼的模样,但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竟透出几分人性化的狡黠与沧桑。
它晃到龛前,抽了抽鼻子,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却清晰:
“小曦啊,回来了?给我带吃的没……”
话说到一半,它忽然瞥见了小姑娘身后的龙啸和甄筱乔。
黄鼠狼浑身毛一炸,整只跳了起来,拂尘都甩到了一边:
“啊!苦也!小曦你这死丫头!你怎么带了两个煞星回来?!老黄我告诉你今日机缘,给你口饭吃,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龙啸眼神一凛,右手已按上背后狱龙斩的刀柄。
化形境妖族!
虽未完全化为人形,但能口吐人言、直立行走、穿道袍持拂尘,这分明是已开了灵智、修为有成的妖类!
妖族修行艰难,能到化形境者,无一不是凶悍之辈,且大多嗜血食人……
“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那黄鼠狼见龙啸杀气隐现,吓得连连作揖,尖声道:“道友息怒!老黄我虽然是妖族,但是没害过人!一身修行都是自己采日月精华、吞吐灵气修来的!吃过飞禽走兽,但绝没有吃过血食(人)!”
它指着那石龛,急急道:“你看,这龛还是当地人给我立的!我偶尔显点小灵验,帮人找找失物、看看小病,他们便供我些果子香火……我、我怎的也算个正经修行的妖仙啊!道友明鉴!”
小姑娘也急忙转身,张开双臂挡在黄鼠狼身前,小脸上满是焦急:
“别打黄大仙!他是好的!他真的没害过人!他还教我认字,给我东西吃……”
她身子呈“大”字护着黄鼠狼,衣袖因动作滑落一截。
龙啸和甄筱乔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左臂上。
那瘦小的胳膊,自手腕处齐根而断。
断口处是早已愈合的疤痕,皮肉皱缩,呈暗红色,显然已是多年前的旧伤。没有左手,只有光秃秃的疤痕在破旧衣袖下隐约可见。
林中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流水声。
小姑娘察觉到二人的目光,身子一僵,默默将左手残臂缩回身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黄鼠狼叹了口气,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尖细的声音软了下来:
“行了,小曦,没事。”
它抬头看向龙啸和甄筱乔,黑豆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二位道友……现在可还觉得,老黄我是个该杀的恶妖?”
龙啸的手,缓缓从刀柄上松开。
他看向小姑娘那截残臂,又看向黄鼠狼那双虽狡黠却清澈的眼睛,沉默良久,终是开口:
“方才多有冒犯。”
黄鼠狼摆摆爪子:“罢了罢了,你们人族修士见妖就喊打喊杀,老黄我也习惯了。”
它弯腰捡起拂尘,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既然来了,便是客。小曦,去龛后把我藏的野栗子拿来,招待二位道友。”
小姑娘应了一声,转身跑向石龛后。
黄得道甩了甩那根秃毛拂尘,又清了清嗓子,豆大的黑眼睛里竟浮现出几分“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神气:
“咳咳,既然二位道友问起,老黄我也就说道说道。我嘛,是这明珠城东边五百里‘青萝岭’土生土长的黄鼠狼一族。我们这一族,血脉稀疏,比不得那些上古异种,修行艰难得很。我呢,算是族里运气顶好的那个,蒙天地不弃,自己又还算勤勉,磕磕绊绊的,大概在五年前,总算是摸到了化形境的门槛。”
它用爪子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语气里带着点自得,又有点无奈:“你们人族修士,还有那些血脉强横的大妖可能不懂。对我们这些小妖来说,化形境,那可是天大的关隘!跨过去了,才算真正有了‘道’的资格。而且,到了化形境,便能修人身、学人话、参悟人族的道理法门。”
它指了指自己半人半鼠的模样,叹了口气:“可这修人身,哪有那么容易?费时、费力、更费修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打磨变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伤了根基。所以啊,很多妖族同修,即便到了化形境,也懒得去修那完整的人身,觉得保持本体或半妖之躯更自在省力。像老黄我,这不就只修了一半嘛。”
说到这里,它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要说天赋,还得是狐族!它们天生灵慧,与人身亲近,修起来事半功倍。我认识个老狐狸,比我晚到化形境,如今人身都快修全乎了,看起来就是个俊俏书生,啧啧,真羡慕不来。”它摇摇头,又挺了挺胸脯,“不过嘛,这人话我倒是学得又快又好,给自己取了个名儿,叫‘黄得道’,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气势?”
正说着,小曦端着一个破旧的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石龛后绕了出来。
碗里盛着些烤熟的野栗子,散发出淡淡的焦香。
她走到三人(妖)中间,将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轻声说:“黄大仙,栗子拿来了。”
黄得道点点头,用爪子抓了几颗栗子,先递给小曦一颗,又对龙啸和甄筱乔示意:“二位道友,尝尝?虽不是什么灵物,但也是山野风味。”
龙啸道了声谢,取了一颗。甄筱乔也温声道谢接过。
黄得道一边剥着栗子壳,一边看着小曦,语气柔和下来:“小曦这孩子,是我一年前在城外乱葬岗边上捡到的。当时她……唉,被几个地痞流氓打得奄奄一息,左手就是那时候没的。我见她可怜,气息将绝,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用些妖力,采了些草药,把她救了回来。”
小曦低着头,默默剥着栗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救是救活了,可她孤苦伶仃,又是个残废,在这世道怎么活?”黄得道叹了口气,“我虽是个妖,但这些年受些凡人香火,也懂些人情冷暖。索性就让她跟着我,在这林子里好歹有个栖身之所。我偶尔显点小灵验,得些供奉,分她些吃的,教她认几个字,说些道理。这一年,我们这一老一少,一妖一人,也算相依为命,混个温饱吧。”
龙啸和甄筱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奇异的组合——一个半化形的黄鼠狼妖,一个断手的孤女。
世道艰险,竟让这样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生灵,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手中的野栗子温热,带着朴实的甜香。龙啸将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先前对黄得道的戒备与疑虑,在此刻已消散大半。
他吞下栗肉,神色郑重地看向黄得道,抱拳道:“黄前辈。”
黄得道正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闻言差点呛住,连忙拍着胸脯,瞪大眼睛看着龙啸。
龙啸继续道:“前辈既有预知祸福之能,可知近来沧州地界,天象有异,恐有巨变之事?”
黄得道眨巴眨巴黑豆眼,挠了挠头:“沧州巨变?这个……老黄我还真不清楚。不瞒道友,我这预知的小把戏,也就是‘窥天机’血脉的一点点微末天赋,时灵时不灵的。而且顶多能模模糊糊看到点身边人近期可能遇到的琐碎小事,比如丢个东西、摔个跤,或者像今天这样有点血光之灾。用来指点一下供奉我的凡人,换点香火果子还行。”
它摊了摊爪子,一脸无奈:“预测一州之地、关乎无数生灵的巨变大事?那得耗费多少妖力、触动多深的天机?搞不好反噬起来,我这半吊子修为,怕是要直接被打回原形,甚至魂飞魄散。这种亏本买卖,一般不干,不敢干。”
龙啸闻言,并未失望,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前辈,此事非同小可。星转门示警,绝非空穴来风。沧州若真有巨变,牵涉生灵何止百万。前辈既有此异能,哪怕只能窥见一鳞半爪,或能提前警醒世人,减少伤亡。龙啸斗胆,恳请前辈勉力一试,为苍生计。”
黄得道愣愣地看着龙啸。
它虽修为不如龙啸,但妖类感知敏锐,能清晰感受到龙啸话语中的沉重与真诚。
而且,对方一个凝真境的人族修士,修为明明高过自己,却一口一个“前辈”,态度恭敬有加……
黄得道那颗妖心,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它矜持地捋了捋胡须,黑豆眼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小曦也抬头,怯生生地拉了拉黄得道破烂的道袍下摆:“黄大仙,龙大哥和甄姐姐是好人……你就帮帮他们吧?”
黄得道看看小曦,又看看神色肃然的龙啸和目光温切中带着期盼的甄筱乔,终于把爪子一拍:
“罢了罢了!看在小曦的份上,看在你二人……咳,心怀苍生的份上!老黄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全力施为一次!不过话说在前头,成不成,能看到啥,我可不敢保证!而且事后我得虚弱好一阵子,你们……你们可得管饭!”
龙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郑重承诺:“前辈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晚辈铭感五内。此后一应所需,只要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行!那就这么定了!”黄得道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它先是对小曦道,“小曦,你去把咱们存的那点安神草拿来,再去打点清水。” 接着对龙啸二人道,“二位道友,请稍待片刻,容老黄我准备准备。这窥探天机大事,可不是剥栗子,得焚香静心,调动全身妖力才行,且卜算之时,你二人得为我护法。”
“那是自然。”龙啸答道。
说着,它整了整那身破烂道袍,将那秃毛拂尘插回背后,神情竟是难得的庄重起来。
它走向那简陋的石龛,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拂去石像上的些许落叶青苔,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三根细细的、似乎保存了很久的线香。
林间空地的气氛,随着黄得道的举动,悄然变得凝肃而神秘。风似乎也静了下来,只剩下枝叶间漏下的稀疏天光,摇曳不定。
龙啸与甄筱乔退开几步,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关乎沧州未来的、奇异卜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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