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完天命安史终遇弑,镇暴动叛军跪受俘(安史之乱篇终章,剧情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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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阵中,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秦琼、尉迟恭等人更是激动得高举兵刃,声如雷震。

百日的血战,无数同袍的牺牲,都在这石破天惊的一枪之中,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宣泄。

反观叛军阵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如丧考妣的绝望。

看着主帅落马,那面象征着大燕最后尊严的大纛颓然倒下,数万残兵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释然。

是啊,就算史思明今日真的赢了这场单挑,就算孙廷萧真的信守承诺放他们北上,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回幽燕老家?

那里早就被十万胡人铁骑占了去,他们这几万人回去,不过是给胡人塞牙缝罢了。

这天下之大,早就没有了他们这些叛贼的立锥之地。

如今史思明败了,一切的苦难和挣扎,终于可以结束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孙廷萧却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顺势一枪贯穿史思明的咽喉。

他将枪尖缓缓抬高了半寸,深吸了一口气,自腹部运气至胸腔,喝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史思明已败!幽州兵马,不降更待何时?!”

这一声怒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叛军心中最后一丝顽固。

旷野之上,不知是谁带的头,“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兵刃。

这清脆的声响仿佛会传染一般,紧接着,无数刀枪剑戟如雨点般纷纷落地,大片的叛军士卒双膝一软,瘫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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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廷萧低头看着地上依然闭目等死的史思明,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史思明,今日我饶你一命。你自回广年城去,清点你的军队、名册、府库,安抚好你的部将。明日午时,本将便在这广年城外,受你全军之降!”

躺在泥地里的史思明浑身猛地一震。

他豁然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马上那个如神祇般俯视着他的年轻统帅。

没有嘲讽,没有折辱,甚至连一句宣判生死的废话都没有。

孙廷萧不仅留了他这条命,甚至还给了他回去安抚旧部的体面。

史思明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听着远处本方阵营里不断传来的兵器落地声,听着那些降卒压抑的啜泣,终于是咬紧了牙关,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撑住泥地,艰难而痛苦地坐了起来。

随后,在这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昔日威震塞外、搅动天下风云的乱世枭雄,一点点地调整了姿态。

他拖着那条满是鲜血的残臂,以一种标准、恭顺的单膝跪地之姿,在孙廷萧的战马前,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

“史思明,遵命。”

“叛军降了!”

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广年城外的这片旷野开始,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当日下午,原本正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日夜兼程、准备随时扑上来给叛军致命一击的岳家军与徐世绩、陈庆之所部,在接到飞马传来的捷报后,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推进的步伐。

几位统帅极有默契地将大军驻扎在了距离广年二十里外的地方,只让前哨向孙廷萧表明协同受降的姿态,却绝不越雷池一步,将这独一无二的受降之功,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位一枪定乾坤的骁骑将军,毕竟孙骁骑苦战百日,有始有终,若要抢功实在上不得台面。

只是消息传到汴州,杨钊少不得跺脚捶胸,恨徐世绩手慢,少了他一党功绩。

广年广年城四门打开,不再防备,但官军并没有急着入城去抢夺那些所谓的战利品。孙廷萧下达了死命令,各部严阵以待,维持秩序。

数万名刚刚在阵前放下兵刃的叛军士卒,拖着疲惫而麻木的身躯,在官军的监视下,缓缓退回了各自的驻地。

他们甚至连丢弃在泥地里的刀枪和残破旗帜都懒得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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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耸的广年城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守军和巡夜的暗哨,此刻被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兵卒,以此向城外的官军昭示着他们彻底放弃抵抗的决心。

奇怪的是,在经历了百日的血腥绞杀、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之后,这群降卒的心中,竟然没有生出半点对未来命运的恐慌。

没有人怀疑孙廷萧会出尔反尔,也没有人害怕会在半夜里被官军拉出去坑杀。

那个一枪挑落史思明的年轻将军,他在阵前许下的诺言,有着一种比皇帝的圣旨还要令人信服的力量。

“都回去老实待着!将军有令,今日速速整顿名册、清点营房!明日大军受降之后,自有米面尔等!”

骁骑军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广年城的四门来回飞驰,口中大声宣导着孙廷萧的军令。

听到“米面”二字,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降卒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不仅是降兵,广年城中那些被连日战火和饥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少量百姓,在当天下午便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座犹如炼狱般的城池。

面对这些骨瘦如柴的难民,官军没有任何盘问与刁难。

在孙廷萧的授意下,鹿清彤与书吏们迅速组织起了数十口大铁锅,在城外的空地上架起柴火,熬煮起浓稠的小米粥。

白色的蒸汽夹杂着久违的粮香,在广年城外的上空袅袅升腾。

而在城内,那座临时作为大燕行辕的县衙后堂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史思明面如金纸,紧闭着双眼,正躺在榻上接受随军郎中的救治。

孙廷萧那一记回马枪刺得极深,几乎洞穿了整个肩胛骨。

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孤城里,这等重伤足以让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丢掉半条命。

两名亲卫端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内室退了出来。

外堂里,田干真默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神情犹如一口古井般波澜不惊。

就在半个时辰前,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史思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象征着残军统帅之权的令牌,交到了田干真的手里,命他全权负责安抚各部,准备明日的献降事宜。

田干真摩挲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生铁令牌,眼底掠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凉。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李归仁、崔干佑、安守忠、尹子奇、令狐潮……那些曾经与他在幽燕大地上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老伙计们,都已在这短短百日的南下狂飙中,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把枯骨。

如今,史思明也倒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西沉的残阳。

庞大的叛军体系,在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极盛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他田干真,赫然已经成为了这支造反大军中,最后一个还活着、还能下达军令的名将。

入夜,广年城早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了往日里巡城士卒的更鼓声,也没有了战马焦躁的嘶鸣。

笼罩在整座孤城上空的,是一种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抑住的死寂。

十数万人在城外放下了兵刃,这不仅抽干了大燕叛军最后的反抗之力,也抽干了这座城池所有的生气。

城北的军营内,田干真将明日出降所需的各部兵册、旗印以及粮草账目一一核对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出营带两三名贴身亲随,顺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疾不徐地向城中心的县衙大院行去。

他得去和史思明通个气,看看老上司那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骨伤势究竟如何,明日午时,是否还能撑着残躯亲自出城,去完成那最后一步受降的仪式。

深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然而,当田干真距离县衙大院只剩下半条街的距离时,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嗅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主帅重伤,县衙外围本该有最精锐的亲兵把守。

可此刻,前方的街巷不仅没有半点灯火,甚至连个站岗的暗哨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在冷风拂过四周那些低矮的民房屋檐时,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密集的金铁摩擦声。

那是重甲兵卒在暗夜中移动时,甲叶相互碰撞的响动!

田干真心中猛地一凛,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数炸立起来。

今日阵前一战,大燕全军已然卸甲投降,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地潜伏在主帅的院子周围?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白天在阵前瑟瑟发抖、战后便再未露过脸的身影,犹如恶鬼般跃入了他的脑海。

史朝义!

那小子从小就怯懦多疑,心思阴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表面也常恭顺,但此时又有谁还能维持面具?

眼下大军将降,他必定是怕朝廷算账首恶,要他的脑袋,如今他父亲带头投降,史朝义自己想活,自然只有抢夺父亲的权力,庆绪弑父篡位的那一幕血淋淋的惨剧,竟然又要在这对父子身上重演!

“竖子误事!”

田干真在心底怒骂一声,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去县衙查探的念头都没有生出,猛地一扯缰绳。

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嘶,前蹄腾空,在原地生生完成了一个急转。

他必须立刻打马逃回城北大营,只要能回到自己的驻地,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能集结起尚未散尽的旧部,将这起荒唐的兵变彻底镇压下去。

“走!回营!”田干真压低声音冲着亲随暴喝。

然而,对方既然已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岂会放任他这条最大的变数离开。

就在他拨转马头的刹那,两侧漆黑的屋脊上、巷口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崩鸣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淬着寒芒的利箭犹如暴雨般从黑暗中倾泻而下。

距离太近了,根本避无可避。

两名亲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坠落马下。

田干真纵然武艺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之下,背心依然被三四支强疾的重箭狠狠贯穿,也落马而下。

“呃啊——!”

田干真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石缝,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夜空爆发出了一声狂吼:“有人作乱——!!”

这声怒吼在死寂的广年城上空轰然炸开,传荡出极远。

然而,这已是他此生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息。

田干真没有死在孙廷萧的长枪之下,也没有死在与胡人决胜的沙场上,却在拨乱反正之前,被自己人暗箭射杀。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此时的县衙大院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伴随着田干真那声临死前的怒吼,院落四周原本熄灭的火把,犹如幽灵般“腾”地一下全数亮起。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手持刀枪,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院落,将那间史思明养伤的主屋围得水泄不通。

摇曳的火光将这些叛军士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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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朝义就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强行压制住内心如海啸般翻涌的恐惧。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紧闭的房门,咬着牙,向身旁的死士下达了那条大逆不道的命令:

“去……去把门撞开!‘请’我父亲……出来!”

“吱呀——”

没等那些死士上前撞门,那扇雕花的木门却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在一众火把的映照下,史思明那高瘦精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处。

他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单薄中衣。

白天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渗人的暗红。

他没有带任何兵刃,甚至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但当他那双深邃如孤狼般的眼眸扫过院中那些持刀相向的死士时,所有人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年的积威,哪怕是到了穷途末路、重伤垂死之际,依然足以让这群叛贼中的叛乱者感到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史思明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浑身发抖、手持横刀的儿子身上。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声嘶力竭地痛骂。

那张枯槁的面容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失望。

他看着史朝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悲的笑话。

“逆子……”史思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白天那场阵前单挑,就是为了在这绝境里给幽州的残军、给你,换一个体面求生的机会……孙廷萧不是朝廷其他人,他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应了不杀,为父便能保住你这条性命。可你……可叹啊,你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史朝义被这番话刺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瞪着充血的眼睛,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般,猛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保我性命?!别说得那么好听!孙廷萧恨我们入骨,朝廷更是要将我们挫骨扬灰!若是明日真的降了,他们转头就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祭旗!我不要像安庆绪那样死得那么窝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声吼道:“父亲,你老了,你怕了!可我不怕!只要我能统率残部北上,胡人便会接纳我们,他们答应过安庆绪,我知道!”

史朝义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我们趁着今夜官军刚受降、毫无防备,立刻整军杀出城去!只要能突袭取了孙廷萧那狗贼的性命,这河北的官军群龙无首,我们就能杀开一条血路,北上幽燕!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愚蠢!竖子蠢不可及!”

史思明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怒。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精于算计了一辈子,临到死局,竟生出了这么一个蠢钝如猪的儿子!

这逆子居然天真到去相信胡人的封王之诺,还要在兵无战心、刀枪已弃的今夜,去劫营刺杀孙廷萧!

这哪里是在求生,这分明是要拖着这城中数万残兵,去填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史思明怒极攻心,竟是不顾肩胛处那撕裂般的剧痛,犹如一头暴怒的残狼般,赤手空拳地朝着史朝义扑了过去。

“拦住他!快拿住他!”史朝义吓得亡魂皆冒,连连后退,手中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遭的死士们见状,再也顾不得什么旧主的威严,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

史思明本就有重伤在身,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

不过转瞬之间,他便被几根粗壮的长枪死死压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都是死路一条!史朝义,你这逆子,畜生!”

史思明被死死摁在泥地上,鲜血从他崩裂的伤口中疯狂涌出,染红了地面。他拼命地挣扎着,仰起头咒骂。

史朝义被这咒骂声逼得几欲发狂。他双手捂住耳朵,在这令人窒息的逼视下,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碾碎。

“杀了他……杀了他!”史朝义指着地上的父亲,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吼,“给我杀了他——!!”

几名死士的手猛地一颤,但终究是咬紧了牙关,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森冷的寒光,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噗嗤!”

利刃砍断骨骼的沉闷声响在院落中接连响起。

史思明那嘶哑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这位在幽燕边关厮杀三十年、一度将天汉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的乱世枭雄,最终却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乱刀之下,身首异处。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溅了史朝义满脸。

史朝义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他赢了!他终于把这个向来看不上自己的老家伙除掉了!

然而,就在他狂笑的瞬间,城北的军营方向,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那是田干真的旧部,在发现了主将遇害后,已然炸了营。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一般,城东、城西、城南的各处驻地,火光接连冲天而起,刀剑的碰撞声、绝望的嘶吼声、不明真相的士卒们因为恐慌而引发的自相残杀席卷了整座城池。

广年城内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喊杀声,动静大到城外数里之遥的官军大营不仅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骁骑军的中军大帐内,孙廷萧连战甲都未曾解下。

这百日的残酷厮杀,早让他养成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白天受降虽顺,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就等着广年城里这群困兽的最后一丝反扑。

只是他没料到,这场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胡闹。

“报——!”一名游骑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将军!广年城内哗变了!城门大乱,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似乎是叛军各部自己打起来了!”

“果然出事了。”鹿清彤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沙盘前,“史思明虽然压得住阵脚,但他白天重伤,城内必定有人心生异心。”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眯着眼睛远眺着那座在夜色中燃烧的孤城。

史思明降了,这本该是兵不血刃的最好结局。

可现在城里炸了锅,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数万名原本可以收编为抗胡生力军的老卒,正在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而自相残杀,正在这毫无意义的内耗中白白送命!

不管作乱的是谁,这是在空耗兵力,这是在挖他孙廷萧谋划已久的根基!

“好胆量!真拿我白天阵前的话当耳旁风了!”孙廷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冲着帐外爆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击鼓!聚将!”

“咚——咚——咚!”

激昂而急促的聚将鼓瞬间响彻夜空,沉寂的官军大营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极短的时间内轰然运转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千骁骑军重骑已然披挂整齐,跨上战马,在营门前列成了森严的钢铁方阵。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悍将个个顶盔掼甲,手执重兵,只待主将一声令下。

其后,戚继光率领的数万新军步卒也已结成阵型,长枪如林,刀盾森森。

孙廷萧没有多余的战前动员,只是将长枪高高举起,直指那座火光冲天的广年城。

“全军听令!”

“以骑兵为先锋,步卒在后,立刻入城弹压!”

“入城之后便睁大眼睛,分辨清楚!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作乱暴徒全数剿灭!见我旗号拒不降者——杀!!”

“杀——!!”

数万官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声。这声怒吼犹如一阵狂飙,瞬间压过了城内那杂乱的厮杀声。

“开营门!出击!”

随着孙廷萧一马当先冲出大营,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骁骑军重骑兵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踩碎了夜色中的泥泞,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朝着广年城那洞开的大门,悍然撞了进去。

广年城内,原本因为田干真和史思明先后遇害而陷入了彻底混乱的叛军各部,正像没头苍蝇般在街巷间盲目地互相砍杀。

史朝义的死士、田干真的旧部、以及那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拿起武器自卫的降卒,彻底绞成了一团乱麻。

然而,当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顺着青石板街道滚滚而来,当那面巨大的、绣着“孙”字的战旗在火光中犹如死神的镰刀般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一瞬间迎来了最为冷酷的镇压。

“骁骑军入城!弃械者不杀!”

秦琼端坐在呼雷豹上,当先大喝。他手中的金装锏猛地一挥,犹如砲石飞跃,率先砸进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乱人群之中。

紧接着,两千名重甲骑兵切豆腐般,毫无怜悯地顺着主干道开始了一面倒的碾压。

而孙廷萧,则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纵马穿过这片修罗场。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火光,死死地锁定了城中心的衙署。

史朝义,莫非历史的命运终究要回归?

对于广年城内绝大多数大燕残兵而言,这绝对是一个犹如噩梦般荒诞的夜晚。

白天在城外,他们已经听从了史思明的军令,将那象征着反叛与死亡的刀枪剑戟犹如破铜烂铁般全数丢弃在了泥泞的旷野上。

当他们拖着疲惫空虚的身躯回到城中营地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天亮,受了降,喝上一口热乎的小米粥,这条贱命就算是保住了。

可谁曾想,到了半夜,不仅主帅遇刺,连城里也炸了锅。

由于白天就已经解除武装,此时的广年城中虽有几处武库,但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的降卒们,根本赶不及也不敢去取兵器。

在这黑灯瞎火、敌我难辨的混乱中,他们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哪一部分在哗变,是田干真部?

还是邺城来的败军?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骁骑军那如同来自地狱般的铁蹄便已顺着几条主干道碾压了进来。

“骁骑军入城!弃械伏地者不杀!挡路者死!”

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成了这座孤城中唯一的法则。

那些手无寸铁的降卒们,只要是借着火光看清了那面翻滚的“孙”字大旗,哪里还管地上是泥水还是血污,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齐刷刷跪了下去。

胆子大些的,则趁着夜色混乱,连滚带爬地往城外那些尚属安全的空地奔逃。

然而,在这股狂飙突进的钢铁洪流面前,骁骑军的将士们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闲心去仔细分辨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他们的目标明确:镇压暴徒,擒拿首恶。

在这等不顾一切的纵深突击下,任何阻挡在重骑兵冲锋路线上的活物,都遭到了无情的倾轧。

哪怕你是真心投降的降卒,哪怕你只是在慌乱中跑错了方向,只要躲闪不及,或者是跪得慢了半拍,那无情的马蹄和森冷的马槊便会瞬间将你碾作一滩肉泥。

无辜被乱军踩死、在混乱中被骁骑军砍翻的倒霉鬼,在这条通往县衙的血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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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古代战争最冷酷的一面。

慈悲,只有在绝对控制局面之后才能施舍;而在平叛的雷霆之怒下,任何试图讲道理的阻滞,都是对自己将士的残忍。

而此时,史朝义正陷入了生不如死的绝望之中。

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看着那张熟悉的、曾经让他恐惧了一辈子的脸庞,原本那种弑父篡位带来的短暂癫狂,在骁骑军入城的战鼓声中,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史朝义的手中,真正能完全控制的死士和亲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人。

他本以为只要杀了史思明,凭着自己的身份,再打出归顺胡人的旗号,就能在混乱中迅速裹挟起这城中数万群龙无首的残兵,汇聚成一股足以冲破孙廷萧封锁的洪流。

但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城内燕军对孙廷萧的畏惧,以及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各营传达“出城北上”的命令,称王之路就到了尽头

从城内火起,到骁骑军重骑凿穿城门、杀入主街,这中间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

史朝义今晚的这场豪赌,完全是建立在盲目的冲动之上,根本没有任何周密的谋划,毕竟他身边也没有人辅佐,没有严庄高尚这样的人帮自己。

面对犹如天降杀神般的官军,他那点可怜的班底,简直脆弱得可笑。

“砰——!”

县衙外围的一段木栅栏在呼雷豹那狂暴的冲撞下,犹如朽木般碎裂开来。

秦琼那犹如怒目金刚般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郁的血腥气,第一个杀入了县衙的内院。

“叛贼安敢造次!纳命来!”秦琼一声暴喝,手中锏横扫而出。

挡在前面的十几名史朝义死士,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便被那万钧之力砸得胸骨塌陷,飞了出去。

紧接着,尉迟恭、程咬金率领的重甲步卒涌入,见到手持兵刃的叛军,根本不由分说,长枪乱捅,钢刀乱砍。

史朝义心胆俱裂!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死士,在骁骑军悍将的面前犹如待宰的羔羊般被成片成片地砍倒,那股属于老鼠般的怯懦再次占据了他的全身。

“顶住!给我顶住!护驾!我是大燕皇帝!我要去幽燕!!”史朝义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丢下手中的横刀,连父亲的尸首都不顾了,在一群仅存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连滚带爬地朝着县衙后院那条漆黑的暗巷逃去。

一触即溃。这场哗变在孙廷萧绝对的武力镇压下,连一个时辰都没能撑过去,便沦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史朝义犹如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在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拖拽下,连滚带爬地向着巷口那微弱的光亮处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与铁蹄踏碎青石板的轰鸣声犹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史朝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华贵的锦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彻底散乱,几缕乱发黏在惨白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快!出了这条巷子……去北门!司马家派了死士的,一定在北门接应……”史朝义一边嘶声催促,一边在心底疯狂地祈祷着。

眼看着巷口那片空地就在眼前,史朝义的眼中刚刚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然而,就在下一瞬,这丝狂喜便被彻底冻结在了脸上。

暗巷尽头,一道魁梧的身影犹如一尊铁塔般,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彻底堵死了他最后的生路。

借着远处传来的火光,史朝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田……田承嗣?”史朝义愣了一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田将军!你来得正好!我知道你定是假意投降朝廷,快!护驾!保我杀出城去,待到了幽燕,我封你做大燕的兵马大元帅!封你做异姓王!”

站在巷口的田承嗣没有说话,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的大燕“新皇”。

曾经,他田承嗣也是这安史大军中响当当的悍将,可接连两次被孙廷萧生擒,他早就认清了这天下的局势。

昨夜在官军大帐的军议中,他以白身旁听,立下效死力的军令状,缺的正是这么一份分量足够重的“投名状”。

没想到,老天爷竟亲自把这份大礼送到了他的刀口下。

“竖子,”田承嗣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父尚不是孙将军敌手,你倒敢造次。借你的项上人头一用,好换田某下半生的前程。”

话音未落,田承嗣身形暴起,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

史朝义身边那仅剩的几名亲兵甚至没来得及举刀,便被田承嗣以雷霆手段接连砍翻在地。

史朝义吓得双膝一软,刚要尖叫出声,田承嗣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犹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按倒在泥水之中。

横刀的冰冷刀锋,稳稳地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这场荒唐的哗变,随着史朝义的被生擒,终于画上了句号。

天亮之前,广年城内的暴乱被彻底平息。

史朝义麾下那两三千名作乱的死士和亲兵,在骁骑军的铁血碾压下死伤大半,仅剩下三四百人见大势已去,丢下兵刃跪地乞降,成了被扒去衣甲的俘虏。

然而,这场动乱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那些原本已经决定安心投降的残军,不仅遭到了暴动部队的裹挟与砍杀,更在骁骑军不分青红皂白、只为迅速凿穿叛军中枢的铁骑冲锋下,遭到了严重的误杀误伤。

一整夜的血肉磨盘碾过,城中的降军稀里糊涂地又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和重伤号。

当夏季的日头终于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广年城内多处燃烧的大火已被悉数扑灭。

刺鼻的焦糊味与浓郁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在晨曦的微风中弥漫。

数万名天汉官军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接续不断地开入城中,将城墙、街道、武库等所有战略要地接管。

那些躲过一劫的大燕降军,此刻全都被驱赶出了营房,插翅难飞。

而那三四百名被俘的哗变暴兵,以及五花大绑的史朝义,则被官军如驱赶猪羊般,一路押送到了城中县衙旁的一处开阔空地上,挤成黑压压的一团。

周围,是数百名手执长枪、杀气腾腾的骁骑军锐士。

对于城中那数万名大燕降军而言,此刻他们的心已经彻底沉入了无底的冰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军中最忌讳的便是降而复叛、甚至在半夜炸营。

昨夜官军那如同修罗般的屠戮,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天汉将士压抑了百日的怒火。

如今这一闹,连史思明都被自己人杀了,孙廷萧之前在阵前许下的那句“不屠戮”的诺言,只怕也成了一纸空文。

绝望的情绪犹如瘟疫般在十数万降军中蔓延。所有人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必然是屠城洗地的凄惨结局。

县衙旁的空地上,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史思明的尸首已经被官军从那血肉模糊的后院里收殓了出来,胡乱地用一张破草席裹着,就那么大喇喇地摆放在空地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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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被砍下了头颅,但那具伤痕累累的残躯,依然透着一股枭雄落幕的凄凉。

而在距离尸首不过丈余的地方,就是五花大绑、被迫跪着的史朝义。

这位大燕最后的“皇帝”,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白沫,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一会说自己是天命之子,一会又尖叫着让司马昭来救驾。

周围那三四百名被俘的死士和亲兵,听着主子这般犹如疯狗似的呓语,一个个羞愧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只觉得跟着这么个窝囊废造反,简直是丢尽了幽燕汉子的脸面。

而在空地外围,那些被官军持刀看押着、赤手空拳来“观刑”的大燕降军们,看向史朝义的眼神中,却只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

若不是外围有骁骑军的枪阵死死拦着,这群在昨夜的动乱中痛失了同袍、甚至差点连自己性命都搭进去的降卒,早就一拥而上,把这弑父夺权、害了所有人的畜生给活生生撕成碎片了。

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死寂中,一个刺耳、尖酸刻薄的公鸭嗓,忽然在空地一角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群乱臣贼子!不识天威的狗才!死得好!死得好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囚服、蓬头垢面却依然极力维持着某种文官做派的中年酸儒,正被两名骁骑军卒半架半扶地拖了过来。

此人正是几天前被杨钊设计、作为钦差被逼出使叛军,结果却被扣押在囚车里受尽了屈辱的御史中丞——秦桧。

昨夜的兵变中,这位秦大人倒是命大,关押他的囚车虽然被推翻在了路沟里,却偏偏避开了乱军踩踏的核心区域,直到天亮才被入城平乱的官军从死人堆里给扒拉了出来。

此刻,刚逃出生天的秦桧犹如一只重获新生的斗鸡,指着地上史思明的尸体和跪着的史朝义,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杀千刀的腌臜泼才!绑了本官又如何?啊?!还不是内讧死绝了!这叫什么?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没良心的狗东西们,不信抬头看,上天,他饶过谁!”

秦桧骂得几分滑稽,但在那些绝望的降军听来,却字字如刀,只觉得官军马上就要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他们展开屠城清算了。

与此同时,在空地另一侧的角落里,几名黄巾新军的将领正围着几具刚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尸首,神色凝重。

张宁薇、陈玉成和刘黑闼蹲下身,仔细翻看着那几具尸体的衣着和兵刃。

这些尸体混杂在史朝义的死士中间,但无论是身上那紧身短打的夜行衣,还是腰间挂着的淬毒短刃,都与幽州兵那种大开大合的军中制式装备截然不同。

刘黑闼伸出粗壮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脖颈处露出的一个诡异的暗纹刺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奶奶滴!化成灰老子都认得这帮杂碎!”

“错不了。”陈玉成转头看向张宁薇,“圣女,你看看这装束,还有这兵器路数,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叛军,分明是之前在广宗总坛,帮着唐周那叛徒挟持大贤良师的那些死士!”

张宁薇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当初她就是在追击唐周的过程中,被这种装束的死士用淬毒的飞镖暗算,才引发了后来那荒唐又香艳的三人解毒之事。

对于这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她再熟悉不过。

“是司马家的人。”张宁薇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叛军俘虏,冷冷地说道,“安史二代,都被玩弄于鼓掌。”

“只可惜,他们烂泥根本扶不上墙。”刘黑闼冷哼一声,“司马家派来的无论是谁,估计一见昨夜这阵势不成,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这几具尸体,不过是被留下来断后、没来得及跑掉的弃子罢了。”

几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马蹄声。

原本还在唾沫横飞大骂的秦桧瞬间闭上了嘴;那些绝望的降军和被绑的俘虏也都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人群犹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一队玄甲重骑护卫着 “孙”字大旗,缓缓驶入了这片空地。

孙廷萧,来了。

战马在空地中央稳稳地停住。孙廷萧端坐马上,眼神地落在那具被草席裹着的无头尸首上。

那是史思明。

三十年边关血战的威名,百日里搅动天下风云的野心,最终就这般草草地收场,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比安禄山还差了几分,都是好孝子的刀俎鱼肉。

孙廷萧看着那具尸首,不可抑制地想起八个月前。

那时,安禄山在骊山华清宫的接风宴上,扮成个滑稽的胡儿大跳胡旋舞,麾下猛将如云,何等不可一世。

可如今再回头看呢?

安禄山死了,李归仁、崔干佑、尹子奇死了,安庆绪死了,田干真也死了。

这赫赫扬扬的大燕满朝文武、悍将强兵,犹如烈火烹油般盛极一时,却又在短短百日内灰飞烟灭。

真如过眼云烟。

可是,这股云烟消散得太过惨烈。

为了这群枭雄的野心,这大半个河北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无数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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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满地的焦土和堆积如山的白骨,又岂是一句“过眼云烟”能够轻轻抹去的?

孙廷萧微微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冲着身旁的亲兵摆了摆手:“抬下去吧。找口像样的棺木,替他收殓了。”

这略带悲悯的举动,让周遭那些原本以为在劫难逃的降军们,心中微微一颤。

孙廷萧这两日话极少,仿佛这连番的变故和杀戮也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硝烟熏得有些灰暗的夏日晴空,沉默了半晌,才再次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骁骑军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史朝义拽到了孙廷萧的马前,重重地摁跪在地上。

史朝义此刻已是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廷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最后一点局面搅烂的蠢货,嘲讽地冷笑。

“安禄山死于其子安庆绪之手,史思明亦被你这逆子乱刀分尸……”孙廷萧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安史之乱,为父皆死于亲子之手……这天意,倒真是难违。”

周遭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没能听清他这句呢喃,即便听见了,也咂摸不出其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慨。

孙廷萧没有再多愁善感,他直起身子,眼神瞬间恢复了将军的冷酷,手中的马鞭指着地上的史朝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史朝义,今日依然不杀你。你就留着这条狗命,等着被槛车解送汴州行在,交由圣人与百官去发落吧!”

听到“汴州”和“发落”这两个词,史朝义浑身猛地一抽搐,犹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骨头般,颓然瘫坐在了血水里。

他知道,落在汴州那群文官和皇帝的手里,他将要面对的,是比一刀砍头要残忍百倍的凌迟与羞辱。

他再也哭嚎不出声了,只剩下一种如坠冰窟的绝望。

处置完了首恶,孙廷萧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外围那数万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大燕降军,以及那三四百名参与了昨夜哗变的俘虏。

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这才是决定他们数万人命运的最终审判。

孙廷萧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麻木的面孔,沉默了数息,然后缓缓开口:

“昨夜城中生乱,非尔等之本意。本将知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早在城外就已经放下了兵器,是被人裹挟、被人算计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犹如一记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那即将崩溃的人心:

“我孙廷萧说过的话,从来作数。未曾参与昨夜作乱、真心归降者,不杀!”

“呼——”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度压抑后的、犹如释重负般的巨大喘息声。许多降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当场伏地痛哭起来。

“但是!”孙廷萧的声音陡然一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因为这狗才的折腾,史思明已死,叛将尽数覆灭。今日,没有受降仪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有人,即刻退回各自营房,安生待着!没有军令,胆敢跨出营门半步者,斩!至于你们的口粮……”

孙廷萧瞥了一眼远处那些正被骁骑军缓缓推入城中的运粮车,冷冷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我军依然会去放粮赈济。”

说罢,孙廷萧再未多看一眼,猛地一拨马头,在一众铁骑的簇拥下,朝着被清理出来的县衙大堂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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