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走无路承嗣再遭俘,降五胡三桂开榆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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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邯郸故城的牢房深处,一场看似荒唐却暗藏杀机的会面正在进行。

赫连明婕还真就兑现了她的“承诺”。

她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傻瓜一样,打着呵欠,挥退了几个守卫,只留下一盏昏暗的油灯,让田承嗣在牢房外的一间审讯室里,见到了那几个被“抽签”选出来放风的俘虏代表。

其中,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韩武,赫然在列。

“将军!您受苦了!”韩武一见田承嗣,那是真情流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直流,把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形象演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田承嗣也是眼眶发红,但他毕竟老辣,知道隔墙有耳。

他一边扶起韩武,一边大声说道:“哭什么哭!本将军还没死呢!告诉兄弟们,都要好好活着,别丢了幽州军的脸!”

先是些客套话,就在这拉拉扯扯、互诉衷肠的间隙,韩武借着身体的遮挡,以极快的手法,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田承嗣的手心里。

同时,他嘴里大声喊着:

“将军教训的是!咱们一定不给将军丢人!”

这句看似投诚的话里,重音却咬在了几个特定的字眼上。

田承嗣心中瞬间雪亮,不动声色地收好纸团,又勉励了众人几句,这场会面便在踱步回来的赫连明婕那句“行了行了,时间到了,别啰嗦了”的催促声中结束了。

回到牢房,田承嗣借着微弱的月光,颤抖着手展开那个纸团。

那竟然是一块从内衣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明夜子时,举火为号,西北缺口,死战突围。”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血书,田承嗣感动得涕泪横流。

这才是他的好兄弟,这才是幽州的铁骨铮铮!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帮兄弟带出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儿,他都把自己感动坏了。

他开始暗暗盘算起事之夜的每一个细节 如何脱身,如何避开巡逻队,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冲到西北缺口……

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天爷似乎都在帮他。

到了约定的夜晚,牢房里的守卫就像是集体中了邪。

平时那个很有精神的牢头,今晚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竟然拎着两坛子酒,跟几个手下在值班室里喝得昏天黑地,划拳的声音连牢房里都能听见。

到了后半夜,值班室里已经是鼾声如雷。

田承嗣扒着铁窗往外看,只见那个牢头和手下们各自抱着刀歪倒在椅子上,腰间的钥匙串就像是个没人要的破烂,竟然大喇喇地掉在了地上,离他的牢门只有几步之遥。

更离谱的是,赫连明婕那个傻丫头,今晚也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竟然没来查岗。

田承嗣的心狂跳不止。这是天赐良机啊!

他脱下外衣,撕成布条,搓成绳子,拴上一块从墙角抠下来的小石头,从铁窗缝里扔出去,试了好几次,终于勾住了那串钥匙。

当那冰凉的钥匙握在手中的那一刻,田承嗣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打开牢门,像个幽灵一样溜了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醉鬼守卫的呼噜声在回荡。

他轻手轻脚地跨过那个牢头的身体,顺手摘走墙上挂着的没归属的刀,然后像只出了笼的猛虎,一头扎进了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那个原本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牢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赫连明婕也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正抱着双臂,看着田承嗣离去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跑快点啊,别让好戏开场了你还没到位。”

那群看守的黄巾军简直比韩武预想的还要“没用”。

当暴乱的火光燃起,几个营房手持木棍、石块甚至只是赤手空拳的俘虏冲出营房时,那些守卫竟然连个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扔下兵器就跑,甚至还有人吓得屁滚尿流,边跑边喊:“反了!反了!快跑啊!”

这让韩武等人信心大增,觉得这帮泥腿子果然是不堪一击。

可当他们想要往城中心冲,去抢夺武库或者制造更大混乱时,却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通往其他区域的路口,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弓弩手。

那些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还没等他们靠近,就是一轮齐射。

“嗖嗖嗖——”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倒霉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

“别冲了!那是送死!”韩武大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官军这是真没防备吗?怎么不太对劲。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田承嗣气喘吁吁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与这帮“大部队”胜利会师。

“将军!您出来了!”众人见到主心骨,顿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田承嗣也没空废话,一看这架势,立马明白这城里早就布好了口袋阵,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别恋战!往西北!冲那个破墙!”田承嗣当机立断,带着众人调转方向,直奔那个传说中的“生门”。

到了西北角,那段曾经坍塌的城墙虽然已经被修补得七七八八,但好在有些施工用的木棚架子还没拆干净。

这帮亡命徒也是急了眼,一个个像猴子一样往上爬。

这一爬,那是真惨烈。有人脚滑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有人刚爬上墙头,就被后面鼓噪着追上来的黄巾军一阵乱箭射成了筛子。

田承嗣也不愧是宿将身体好,硬是带着最核心的韩武等二百来号人,翻过了那道生死墙,逃到了城外。

落地之后,他们连口气都不敢喘,撒开丫子就往东跑。

身后,邯郸故城里已经是锣鼓喧天,喊杀声震天响,那架势仿佛有千军万马要追出来。

“快跑!别回头!”田承嗣一边跑一边吼,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官军的铁骑给碾碎了。

这一夜,这二百来号人就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狗,在荒野上狂奔。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小树林、趟泥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窜。

又累又饿,加上惊恐未定,不少人跑着跑着就瘫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远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一轮红日挣扎着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田承嗣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到,在晨曦的微光中,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广年城!

“到了……终于到了……”韩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这地狱般的一夜,他们总算是熬过来了。广年城就在眼前,史思明就在那里,他们终于有救了!

眼看着广年城就在眼前,那可是他们拼了命才换来的生机。田承嗣原本以为,只要到了这里,那就是回家了,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

可谁能想到,这最后的一哆嗦,竟然是这般透心凉。

隔着那条浑浊的护城河,城头上的守军就像是在看一群瘟神。

哪怕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却依然能辨认出的幽州布军服,哪怕田承嗣把嗓子都喊劈了,那边也是冷冰冰的,连吊桥都不肯放下来一寸。

“我是田承嗣!我是田承嗣啊!快放吊桥!我要见史大帅!”

城头上,一个守将模样的家伙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警惕:“田承嗣?哼,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就算你是真的,谁知道你这次是不是来帮朝廷赚城的?你身后那片林子里,是不是藏着孙廷萧的大军,就等着我们放吊桥呢?”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脑门上。

赚城?

这两个字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颤。

是啊,这一个月里,他田承嗣的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

先是被孙廷萧生擒了一次,安大帅念旧情没杀他,还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结果呢?

他转身就把邯郸故城给丢了,连带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全成了孙廷萧的嫁衣。

第一次没死,大家就在私下里嘀咕,说他是不是早就跟孙廷萧那个奸贼暗通款曲了,在斥丘的战场上特意不管他让他跑了回来。

如今第二次又丢了城,又这么“神奇”地从战俘营里逃了出来,带着这二百来号人跑到了广年城下。

这剧本,怎么看怎么像是孙廷萧那厮安排好的“连环计”啊!

“我要见史将军!让我自己过去跟他说清楚!我田承嗣对节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田承嗣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九死一生逃回来,却要被自己人挡在门外。

“少废话!再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城头上的守将显然是没耐心听他辩解,大手一挥。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箭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站在田承嗣身边的韩武甚至连个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一支利箭贯穿了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

跟着倒下的,还有那几个一直护着他的亲信。

这突如其来的杀戮,瞬间就把这群早已是惊弓之鸟的残兵给吓崩了。

“妈呀!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跑啊!自己人杀自己人啦!”

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吓得抱头鼠窜,有的往林子里钻,来不及就被射死,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护城河里想要躲一下,然后直接淹死。

田承嗣也被这变故给打懵了。他呆呆地看着倒在脚边的韩武,看着那插在他胸口的箭矢——那可是幽州军特制的狼牙箭啊!

“狗日的史思明!你个王八蛋!你连我也杀?!”

求生的本能让他没时间多想,他踉跄着转身,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拼了命地往回跑。

等他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躲进一片树林里喘着粗气时,回头一看,身边稀稀拉拉,竟然只剩下那最后二十来个还没跑散的亲兵了。

这广年城,他是回不去了。安禄山手下,似乎也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二十来个平日里也算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汉子,这会儿全都瘫坐在地上,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又累,又饿,更多的是绝望。

“这他娘的算什么啊……”一个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也不知道是刚才逃跑时划的,还是溅上的韩武的血,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咱们拼了命地往回跑,把几百号兄弟扔在邯郸城里当垫背的,结果呢?人家拿咱们当叛徒!当贼一样射啊!”

这一哭,就像是决堤的口子,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放声大哭。

昨晚那一场暴动,那是真拿命去填的。

为了掩护他们这二百来人跑出来,留在营房里制造混乱的那二三百号兄弟,这会儿估计早就被官军给剁成了肉泥。

他们这些人,踩着同袍的尸体跑出来,本以为能博个从龙之功,哪怕是个活命的机会也行。

可现在呢?韩武死了,那么多兄弟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这大燕,这幽州军,竟然连条活路都不给他们留。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

田承嗣没哭,他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他的心已经死了,这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他感到麻木。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邯郸故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众人惊恐地抬头,只见一支百十人的轻骑,正从容不迫地向他们包抄过来。

那些骑兵既没急着冲锋,也没大声喊杀,就像是在围猎一群已经没了力气的兔子。

领头的,正是那个给田承嗣送酒送肉、安排旧部聊天,一脸憨傻的赫连明婕。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但在此时的田承嗣眼里,那笑容简直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可怕。

跟在她身边的,是一员铁塔般的黑脸猛将,手里提着根碗口粗的镔铁棍,正是刘黑闼。

“围了!”

刘黑闼没废话,手中铁棍一指,身后那百十名骑兵呼啦一下散开,瞬间就把这二十来个已经没了反抗之力的残兵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几个还想挣扎一下的,直接被冲上来的兵卒一脚踹翻,麻利地五花大绑,扔成了一堆。

田承嗣也没反抗,任由绳索勒进肉里。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赫连明婕,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赫连明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将军,笑得那叫一个“和善”。

“哎呀呀,田大将军。”她手里把玩着马鞭,语气轻快得像是老朋友叙旧,

“你看你这腿脚,真是利索!喝了那坛好酒,吃了大鸡腿,跑得就是快呀!这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地,都不带喘的。”

她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戏谑:“怎么?广年城的大门不好进吧?那帮自己人是不是不太热情啊?没关系哦,你也别伤心。咱们邯郸城虽然破了点,但这酒肉还是管够的。走吧,我都给你留着呢,回去咱们接着喝,接着聊?”

这话就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了田承嗣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从那顿酒肉开始,甚至更早,从他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这帮人精心编织的网里。

他不仅自己当了小丑,还帮着这帮人,把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退路,给亲手堵死了。

邯郸故城那座残破的县衙大堂,今日被重新打扫了一番,威严肃穆。

堂上正襟危坐的,是那位曾经在邺城以铁腕手段治理水患、深得民心的西门豹。

自从放弃邺城分兵北上后,他因为手下没了百姓,又没战斗力冲锋陷阵,便一直随军参赞。

如今这邯郸城里几千战俘要审,正是他这刑名老手重操旧业的时候。

协助他的,是那位同样精通律法、行事沉稳的宋璟;而那位技术好手郭守敬,今儿个也被拉来充当了书记官,正提笔蘸墨,准备记录。

堂下左侧,张宁薇一身布裙,神色淡然地坐着,那是代表黄巾军这支实际掌控力量;右侧,玉澍郡主一身戎装,英气逼人,旁边陪坐着那两位一直想插手却又不敢多言的监军公公——童贯和鱼朝恩。

这堂审还没开始,气氛就已经造足了。

早些时候,西门豹已经雷厉风行地审了一批昨晚暴动没跑掉、或者跑了一半又被抓回来的俘虏。

鉴于昨晚官军准备充分,这帮人除了在那瞎跑乱窜、被射死了不少倒霉蛋外,并没有给官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亡——以田承嗣为例,装醉放他出来的牢头,一直眯着眼看着他呢,要是他想杀人灭口,哥几个当场就要跳起来砍翻了他。

西门豹一拍惊堂木,直接宣判:“既然没伤人命,那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所有人,编入劳役,去修那西北角的城墙!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再谈减刑!”

这判决一出,那些被押在堂下的俘虏顿时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能保住脑袋,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而被特意拉来旁观的那几处没暴动的战俘营代表,此刻也是一个个擦着冷汗,心里那叫一个庆幸。

得亏昨晚没跟着那帮傻子起哄,得亏没跟他们关在一块儿。

这要是脑袋一热跟着跑了,现在要么是城墙下的一具尸体,要么就是去搬砖的苦力。

正当众人心里各自盘算的时候,堂外一阵喧哗。

“带上来!”

随着一声吆喝,赫连明婕和刘黑闼押着五花大绑的田承嗣和那二十来个残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帮人一进堂,那股子颓丧气就扑面而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号衣都被树枝挂成了布条,哪还有半点昨晚越狱时的凶悍劲儿。

西门豹也不急着问话,只是让旁边的宋璟慢条斯理地把刚才广年城下的那一幕给“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韩武被自己人射死,广年城死活不开门的时候,堂下那些旁听的俘虏代表们,脸色那是变了又变。

幽州军是个什么德行,他们这帮老兵油子心里最清楚。

那帮当官的,平日里对老百姓那是抢光杀光,对自己手底下的兵,那也是用完了就扔。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袍泽之情,在利益和保命面前,那连个屁都不如。

如今这事儿一出,算是彻底断了这帮人的念想。想回去?那是不可能了。那边已经把你们当叛徒、当奸细了,回去就是个死。

田承嗣跪在堂下,听着宋璟那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子在他心口上扎。

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西门豹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惊堂木再次一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田承嗣!你如今已被旧主所弃,成了丧家之犬!本官且问你,你还有何话可说?是想死得痛快点,还是想……换个活法?”

田承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荒唐劲儿。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安禄山心狠,史思明手辣,可我没想到他们真要我的命……”

他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昔日纵横沙场的威风?

他在安禄山帐下效力多年,太了解那个胡儿的脾性了。

那是个多疑、残暴、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主儿。

自己第一次被俘没死,那是安禄山还指望他有点用;第二次丢了邯郸,安禄山已经不可能信任他;他指望着这次逃出去,能趁安禄山称帝,赦免他的罪过,但这回没希望了,而官军这边也彻底得罪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回是真的活到头了。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那种戏文里唱的“要杀杀我一个,放了我兄弟”的漂亮话,他硬是张不开那个嘴。

他田承嗣也是人,也怕死,也怕疼。

更何况,就算他说了,西门豹会听吗?

这世道,谁的命不是命?

谁又真的在乎谁的命?

一种深深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大堂里蔓延。

不仅是田承嗣,在场的所有幽州俘虏,心都凉透了。

这帮人跟着安禄山造反,那是憋了多少年的劲儿啊。

平日里在大帐中推杯换盏,吹嘘着一旦起事,那便是横扫天下,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想过胜了怎么分金银,怎么抢女人,唯独没想过,要是败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眼下这战事虽然还胶着着,没分出个最终胜负,可对于他们这些俘虏来说,天已经塌了。

回大燕?那是死路一条,自己人都不要他们了。

降大汉?人家能信得过这帮造反的贼胚子?就算不杀,那一辈子的贼名也洗不掉了。

前途在哪儿?性命寄托在哪儿?这一眼望去,全是黑漆漆的死胡同。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们这一出来,那远在幽州老家的妻儿老小,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安禄山要是知道他们投了降,或者仅仅是没死在战场上,那一家老小的下场……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田承嗣那断断续续的碎碎念,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众人的心。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大堂内原本死寂的气氛,随着张宁薇的起身而被打破。

这位黄巾圣女,虽不似官场中人那般拿腔拿调,但那股子掌握黄天教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俘虏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以为,昨晚那场暴动,真的是你们计划周密,神不知鬼不觉吗?”

张宁薇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她缓缓扫视着堂下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冷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孙大将军在去邢州之前,就已经把你们这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你们当中,早就有人被我们骁骑军的书吏感化,成了咱们的耳目!韩武那些人在放风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手势,甚至连他们打算从哪儿突围,早就摆在了西门大人的案头上!昨晚那场戏,不过是我们顺水推舟,配合你们演完罢了!”

这话一出,堂下的俘虏们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个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后的绝望。

原来,他们自以为是的拼死一搏,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猴戏。

这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挫败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紧接着,张宁薇话锋一转,手指直指跪在最前面的田承嗣,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还有你!田承嗣!身为一军主将,屡战屡败,屡败屡俘!孙将军念你也是条汉子,两次饶你不死,你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想着用这帮兄弟的命给你铺路!你这种反复无常、毫无廉耻之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这番斥责,字字诛心。堂内众人看着田承嗣的眼神,也都变了味道,充满了鄙夷与不齿。就连那些同样身为俘虏的幽州兵,此刻也觉得羞愧。

西门豹见火候已到,惊堂木一拍,正要宣布先打这厮几十板子作为初步惩罚,堂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

“大将军回来了!”

“孙将军!”

官军兵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般涌入大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披满是征尘战袍、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孙廷萧。

其实昨天赫连明婕那个鬼机灵就已经派人快马去邢州报了信,算算时间,孙廷萧这会儿才到,已经算是晚的了。

他这一进门,堂内原本坐着的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张宁薇、玉澍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就连那两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监军公公,也不得不起身表态。

童贯这老太监最是眼尖嘴快,抢在众人之前便迎了上去,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喂!孙大将军!您可算是回来了!咱家可是听说您在邢州大发神威,把那史思明打得落花流水,还弄死了尹子奇令狐潮!真真是骁勇盖世!”

孙廷萧草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心思应付了这番漂亮话。他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径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田承嗣身上。

他一步步逼近,那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田承嗣跪在那里,浑身僵硬,看着那双战靴停在自己眼前,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闭上眼,心想完了,这回孙廷萧肯定是忍不住了,要亲手掏刀子抹了他的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没有落下。

孙廷萧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大堂内炸响。

“你们留守幽州的兵马,开关迎贼,放了胡虏联军进了长城。”

这一句话,让满堂上下,无论是西门豹、宋璟这些天汉臣僚,还是跪在地上的田承嗣等叛军俘虏,一个个都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恐怖的笑话。

“榆关留守吴三桂,已开关迎接先头的女真、契丹、鲜卑联军进入长城。蓟州守将石敬瑭率部投降,幽州留守贾循不愿从外敌,被部下向润客所杀,所部献城。”

孙廷萧面色凝重,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如今幽燕之地,那些不愿归附外敌的军民,想必正和入关的各部联军处在乱战之中,血流成河。”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下那些脸色惨白的幽州俘虏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你们起兵之前,应该和各部订立过盟约吧?如今吴三桂擅自开关迎敌,把敌寇放进家里,这也是你们安节帅的计划之中么?”

张宁薇、玉澍郡主和赫连明婕三女,此刻也都呆立当场,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绝望。

外敌入关,那性质可就全变了,不再是戡乱内战,而是亡国灭种的浩劫。

田承嗣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几乎要抽搐晕倒。

孙廷萧没必要逗他们这些有死无生的越狱犯乐子,他说的话,必然都是真的。

幽州众将谁不知道?

当初起兵前,少帅安庆绪确实和北方各部谈过,为了稳住后方,许诺了不少利益,甚至收缩辽东驻军给各部占领据点。

但那盟约里写得清清楚楚:各部不可侵犯长城一线,除非安禄山邀请他们助战,或是长安已定,按盟约瓜分好处。

这是底线!是幽州军的根基!

可现在,吴三桂竟然开关了!而且肯定不是奉了安禄山的命令!如果是安禄山的命令,石敬瑭为什么要“投降”?向润客为什么要杀贾循夺城?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吴三桂那厮见安禄山在南边战事胶着,想卖主求荣,借外敌的手换取更大的利益!

想也知道,幽州军还在幽州,五大部进不了长城,幽州军主力南下,他们自己进关瓜分,可比安禄山拿下天汉之后再兑现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实在,况且安禄山南下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受阻了,五大部估计早就想自己来了!

“完了……全完了……”田承嗣瘫软在孙廷萧脚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的老家,他们的妻儿老小,此刻正暴露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外族铁蹄之下。

而他们这帮精锐,却在南边为了安禄山的野心打生打死,最后连家都被人给偷了。

这一刻,什么称帝,什么大燕,全都成了笑话。这不仅是回不去了,而是连老家直接没了。

近几日,赫连明婕的消息传到邢州,孙廷萧本就做好了看田承嗣和俘虏们表演,然后出面彻底收服他们的打算,昨天赫连明婕派人来知会田承嗣今夜起事,让孙廷萧可以回来了的消息之前,幽州的消息就先到了邢州。

和岳飞会谈的营帐内,孙廷萧怒不可遏,狠狠地一掌拍下,倒塌的方桌残骸散落一地,就像这瞬间崩坏的局势。

他确实想不到,幽州节度使麾下野心家多也就罢了,竟还有这等卖国求荣的狗贼在这击败叛军的曙光已现的关键时刻搞事。

孙廷萧一脚将那半截桌腿狠狠踹飞,撞在营帐的立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安禄山那个蠢货!他养的都是些什么狗!”

孙廷萧在帐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幽州将领,然而他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无耻到这地步。

安禄山虽然是个乱臣贼子,但他毕竟是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枭雄。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草原部族的德行——那是喂不熟的狼,一旦放进来,那是会吃人的。

所以,即便他在南边打得再艰难,也一定会给幽州留守的部队下死命令,把紧关口,绝不能让后院起火。

孙廷萧甚至想过,或许那些部族会趁着中原内乱,强攻关口。

但他唯独没想到,竟然是“主动开关”!

是吴三桂、石敬瑭这些数典忘祖的败类,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直接把大门打开,把强盗迎进了家门!

这性质完全变了。如果只是被攻破,反倒说明他们还有些气节;可如果是主动迎入,那就是引狼入室,是汉奸!

“天汉的北边……彻底烂了。”岳飞看着地图,声音沉重得可怕。

幽州一失,那不仅仅是丢了一块地盘,那是丢了整个北方的屏障。

长城防线一旦告破,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一马平川地杀进大平原。

还没等把安禄山这头病虎打死,一群更凶残的饿狼已经扑上来了。

送这封急报来的,是彭越的部下。

彭越那支游击部队一直在北边活动,消息最灵通。

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正率部火速靠拢常山,准备和郭子仪一起,在那边筑起新的防线,死顶这第一波胡骑的冲击。

可这只是个开始。

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并州那边,云州一带怕是也悬了。突厥人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雁门关……只能看守将能不能死守得住了。”

“还有河套……”孙廷萧盯着地图的西边,“匈奴人也不会闲着。赵充国老将军压力太大了。希望他能反应过来,及时分兵补防关中,否则长安……危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平叛了,这是一场关乎种族存亡的国战,而且是最惨烈的那种。

“现在急也没用,得等更确切的消息,看看这帮胡人到底进来了多少,打到哪儿了。”岳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我得回趟邯郸。”孙廷萧突然说道,“那边还有个烂摊子要收拾,而且……有些话,我得当面问问那些幽州俘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廷萧便没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顶着清晨的寒风,一路南下,直奔邯郸故城而去。

他要在那边,给这场变局先画上一个逗号。

邯郸故城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田承嗣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恐怖的画面:幽州城破,胡骑入城,那些平日里和他们打生打死的外族贼寇,如今正骑着高头大马,在他们的家乡肆意妄为。

他们的妻儿老小,那些曾经仰仗着他们军威作威作福的眷属,如今怕是正像之前被他们蹂躏的河北百姓一样,在火光中惨叫,在马蹄下哀嚎,被那些野蛮人像牲口一样奸淫、奴役、屠杀。

“我的娘啊……我的儿啊……”

堂下旁听的俘虏中,终于有人绷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像是瘟疫一样瞬间传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将,此刻一个个哭得像是丢了魂的孩子。

没了。什么都没了。后路没了,援军没了,家也没了。他们在这南边为了个“皇帝梦”打生打死,结果老窝被人给端了,端得彻彻底底。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凌厉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一旁、此刻正极力想要缩小存在感的两个太监监军。

“鱼朝恩!童贯!”

这一声厉喝,吓得两人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之前那个吴三桂说要投诚朝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孙廷萧一步步逼近,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逼得两人不得不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鱼朝恩那张苦瓜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磕磕巴巴地辩解道:“孙大……大将军,这……这咱家也不知道啊!那吴三桂之前确实是有密奏,说是要反正,要南下勤王……可……可邺城大战之后,确实……确实也没了新消息……”

“没新消息?!”

孙廷萧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乱跳,“你还有脸说没新消息?!你刚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吴三桂密奏朝廷要反正,我说让郭子仪部出了太行之后北上直取幽州,你横拦竖挡,说不用,说那是自己人,还以此为借口延误我这儿的战机!后来你又说吴三桂要起兵正式反正,逼着我们速进和安禄山决战来接应他,结果呢?结果折了仇士良带来的几万大军!这就是你所谓的接应?!这就是你所谓的反正?!”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鱼朝恩的鼻子上,“结果呢?我们就等来了这个结果?!等来了他开关引狼入室?!你说!这是不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的?还是你们这帮阉人也被那个三姓家奴给耍了?!”

鱼朝恩被骂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往下流。

他哪里知道那个吴三桂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仅敢骗朝廷,还敢卖国!

他本以为那是份泼天的功劳,谁承想是个要命的雷!

“大将军息怒……息怒啊……”童贯在一旁想打圆场,却被孙廷萧一个眼神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息怒?我拿什么息怒?!北边烂了!几百万百姓,千里河山,因为你们的愚蠢,现在全都要遭殃!这笔账,我孙廷萧早晚要跟你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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