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龙吟寒土难辞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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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段。”旬应歪头盯着他:“你终究是来了。”
“我不是很想和你说话,还有很多事要做。”周段叹口气:“你来自四巡天的伙伴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说的对。”周段掂掂手中长剑,忽然抬起左臂一挥。
旬应后方修长倩影闪现,纪清仪手握横刀袭向他的脖颈。
旬应不躲避也不格挡,而是骤然大步冲向周段二人。
他手中的剑只是寻常物件,周段觑准这一点,先后撤避其锋芒,紧接着用剑鞘砸向他剑刃中段。
曾经周段也不会步伐不懂剑法,仅凭力量和反应在衡川摸爬滚打。
眼前旬应也是这样,但体格上比周段从前还要更夸张。
周段本意是凭借巨力直接砸断旬应的长剑,可他眼见剑鞘袭来,竟然直接抬臂去挡。
那剑鞘所用的木料廉价却结实,砸在旬应手臂上顿时爆裂开来,散开成无数根细长的木条。
周段一击得手已经朝侧面闪开,戚我白不敢接旬应这一刺,拼命向后退去。
“去死——”少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周段发现他舍身突刺只求戚我白一死,便和纪清仪从两旁同时发难。
但刀剑都未能斩进人体,旬应浑身妖力都调动起来,皮肉变得钢铁般坚实。
留下纪清仪和他周旋,周段退到戚我白身旁:
“他那伤口是你留下的么?”
“是我。尊血体质特殊,没有定期放血牵制,他的肉体便是强有力的武器。”戚我白从怀中摸出一个刺鼻的药瓶,拔出瓶塞倾倒在自己和周段的兵器上:“这是铁楫制的毒药,短时间能消解他的防御,再往后就说不准了。”
现在想起来制毒药了?
周段很想呛这么一句,但实在是于事无补。
经由过毒药流淌的剑刃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边纪清仪已经陷入苦战,她凭借技巧一而再的击中旬应,但横刀只是在他消瘦的躯干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有那么一瞬周段想等等再出手,这样纪清仪既不是阿莲杀的也不是他杀的,沉冥府来问就让戚我白说他们的大师姐死于尊血的暴动……可他还是提剑上前,朝那男孩释放“破羽”。
“铛!”一记势大力沉的刺拳命中纪清仪的刀刃,她双手撑刀抵挡仍然头晕目眩,连退了几步才稳住激荡的气血。
旬应正要追击,却被周段的剑招绞住手臂,衣袖顿时被撕裂成一缕缕的布条。
毒药的效果立竿见影,剑刃终于破开他的皮肉,留下淋漓的伤痕。
那金色的血液似乎极炙热,滴在长剑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戚我白的短兵器在这种情况下用处不大,只能做艰难的牵制,稍有不慎便有重伤的风险。
主要的攻势仍由周段和纪清仪展开。
但纪清仪的横刀没有涂抹毒药,用起来杀伤力跟条木棒差不多。
眼下没有时间再找戚我白涂药,周段只能用噬心功牵扯着她替自己格挡,专心致志地尝试将剑刃刺进戚我白留下的伤口。
但说实在的,周段并不想杀死他——小木还被囚在清安塔顶,相较之下,这个联合外人意图逃跑的少年更值得成为术式的牺牲品。
尊血的肉身防御力惊人,即使用上毒药仍难以处理。
场上一时焦灼,周段引动术式,用左手燃起焚心焰。
他很想搓个火球什么的丢过去,但目前还做不到。
焚心焰只是在掌心燃起一簇,他的内力便立刻入不敷出,即使再贴上纪清仪,这火也最多烧一刻钟。
旬应承受着三人围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左冲右突,却无法造成什么杀伤。
他的对手都极老辣,力量上的落后被人数和技巧追平,构成难以逃脱的死局。
“呀啊——”旬应不再盲目进攻,他在乱战中觑得一丝空隙,重拳直击地面。
石砖碎裂,长街震颤,零落在地上的金血摇摇晃晃浮起,在半空中悬停如同萤火。
周段立刻拉开距离,另外两人则慢了一瞬。
刹那之间,血滴爆开变成细碎的金线,极炽热又极锐利,纪清仪躲闪不及,四肢被星星点点的血液穿透,顿时痛叫出声。
戚我白的情况与她相去不远,嘴角已经溢出血来。
但他不退反进,顶着血滴的爆炸来到面色苍白的旬应近前。
少年猛然抬头露出狰狞的脸,猛然前扑去扼戚我白的脖颈。
他得手了,但双臂也被戚我白的鸳鸯钺死死绞住,金血小溪般流淌,戚我白朴素的衣衫嗤嗤冒着烟。
“周段!”戚我白脸色铁青仍然放声大喝。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脚下重踏,几步便穿越四溅的鲜血,左手猛然拍在旬应后脑。
焚心焰几乎立刻将少年的脑袋包裹,升腾的漆黑中有凄厉惨叫响起。
银光闪烁,周段将长剑换成反手,锋刃从旬应右肋的伤口刺入,又从左肋穿出。
“呃啊啊啊啊啊!”旬应顶着两人合力仍要起身,周段猛踹他的腘窝,迫使他跪倒在地,随后高高举起手掌,用尽浑身力气劈着旬应的脖颈。
焚心焰仍没有停,噬心功的周天疯转如同漩涡,周段手刀不停,三下,四下,直到旬应松开戚我白的脖颈,终于软倒在地上。
戚我白几乎窒息,脖子上显示出清晰的手印。
他倒在地上咳了两声,便猛然弹起身,用双钺去斩旬应的脖颈。
但面前忽然有黑色火焰升腾,他不得不刹住脚步,踉跄倒在地上。
“放纵他的是你,痛下杀手的也是你。”周段脸色阴沉:“我还要留着这家伙把小木换出来。”
“一位掌握解阴的尊血,清安塔可容不下。”戚我白低声说。
“砍掉四肢绑起来,还能有什么解阴可使?反正你们只要他的血。”周段冷声说着,仍死死用焚心焰摁着旬应的头。
他正打算招呼纪清仪找点什么结实的东西给旬应绑起来,却忽然被大力拍中后背,一时气血翻涌。
猛然回头看去,只见一条肉柱在地上翻腾,暗色的皮肉上有鳞片正在生长。
火焰之中,旬应发出似兽非人的嘶吼。
他胸廓上金芒绽放,长剑竟然被新生的血肉硬生生从伤口中挤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周段忽然按不住旬应了。他挣扎着拱起后背,解阴术火力全开。周段首当其冲,眼前闪过似有似无的青紫蛇群,记忆像纷飞的雪片闪现。
“呀啊啊!”周段也发出高声的怒吼,他猛然抬起头,要把那些痛楚甩出脑海,随即一把抓起地上长剑,扎向旬应的肩胛。
少年硬接了这一刺,随后便用魁伟的妖力将周段弹飞。
他的皮肉随着解阴术运行而迅速鼓胀起来,残存的衣衫被撑裂,露出难以再称之为人的肉身。
长尾拍打地面,过处石砖抖索如皮屑。
筑垣坊的街道忽然显得狭小,旬应高昂起头,朝乌云翻腾的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
随后那清秀的脸皮爆成一朵血花,粗壮脖颈上,新生的头颅有鹿角、长须,雪白獠牙暴突在外,细长的唇吻似狼非狼。
鱼龙的威压笼罩四野,有些尚未逃离的妖人不自觉跪倒,流下滚烫的眼泪。他们之中有人喃喃念着一个名字——汲云。
“我真有点想学解阴了。”周段低声嘟囔。
从始至终,付尘、飞水、汲云,都只是他一人。
解阴术在伏悬手中只能变变小二偷偷袭,在“尊血”这里足以发挥出令群妖慑服的伟力。
周段步步退却,看着旬应越涨越大,身后伸出数十条带着薄鳍的尾巴,探出粗壮的前爪。
他的啸声中带着远古洪荒的苍凉,体型比之汲幽的原身还要大两圈。
原来如此。
他先是在戚我白和赤蝶的照拂下化身游侠付尘,不知何时从澄金那里掌握了解阴术。
随后便成为飞水、雇佣商队。
火药遭劫,城门刺杀不成,所谓飞水在周段的步步紧逼之下不得不假死街头——死掉的只是他们用解阴控制的普通人。
鱼龙骤死,澄金理所当然引出声名卓着的汲云,彻底榨干群情激愤的千机坊。
春巧街,赤蝶曾以为自己捉住了“付尘”,可旬应一定早在前一晚就凭借解阴脱身,这样才能好端端出现在塔内。
联通澄金,清安塔事变中正宁衙险些瘫痪,旬应终于摆脱赤蝶和戚我白的视线。
如果他追求的是自由,自那时起便可以离开赫州逍遥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眼下他还堂而皇之站在赫州的街上死战?
龙吟冲天而起。
旬应用长尾撑起龙身,挥舞前爪朝周段与戚我白扑来。
两人一左一右连滚带爬地躲闪,旬应一头撞进临街的楼房,木石粉碎尘灰四起。
废墟中足有成年男子腰肢粗细的指爪再度显现,长尾探出如同飞舞的重鞭。
每一根尾巴的末尾都带着灰白色的角质,尖端锋锐无比。
焚心焰已经熄灭,周段不得不全身贯注才能在暴雨般的攻势中支撑,始终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快走。”后方传来纪清仪沙哑的声音。
周段瞥她一眼,与戚我白并肩抵挡挥舞的尾刃,总算艰难退出旬应所能触及的范围。
戚我白脸色铁青,周段转头问他:“你当真有办法毒死他么?”
“我没想到是这样。”戚我白惨然道:“汲云竟也是他,解阴术……”
“受死!”高亢的龙吟将两人打断,旬应自废墟中挺起龙身,肚腹还在地上摩擦着。
他看起来有些不适应这庞大的躯体,身姿中带着鲁莽和笨拙,但即使如此,发挥出的力量也远非周段几人所能敌。
手掌伸进衣兜,周段死死握住那块尖锐的鳞片,内力奔涌直到它变得有些烫手。
紧接着三人就不得不再次后撤躲避攻势,狂风呼啸,旬应摆动长尾,艰难地腾空而起,张开巨口喷吐怪异的气息。
妖力凝聚,他猛然俯冲,用龙爪和长尾撕裂筑垣坊的整个街区。
烟尘扑灭了三人的踪迹,但他不管不顾,解阴术扫过每一处废墟。
空气在妖术的扰动下剧烈震荡,幸存的百姓或者妖人都感到体内力量滞涩,多少难堪的痛苦的回忆在脑中翻涌。
心智弱小的人当即沉溺于幻境,坊中悲鸣四起,久久不绝。
“戚我白。”鱼龙口吐人言:“你应当先他们而死。”
“你说的对。”尘埃中有这样的声音回应他。
旬应猛然转过头,只见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垂手立在断壁残垣上,半边身体尽是淋漓鲜血。
他的眼睛里没有旬应所期待的悔恨或者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漠然: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当心软。你可是高贵的尊血,无需我赏赐的自由。犯下此等重罪,我死有余辜。”
旬应朝他挥爪。
但这一击竟被躲了过去,戚我白凌空转身落在旬应的指节上,沿着他的前爪一路奔跑。
鱼龙大声嘶吼起来,挥动数条长尾一齐朝他攻去。
戚我白早已遍体鳞伤内力迟滞,此时正通过耗尽精血的方式奔逃。
他在漫天舞动的灰影中闪躲腾挪,那些极限的转身和跳跃正一寸寸撕裂他的肌肉和经脉。
但他仍然到达了最高处,踩踏着锋利的尾刃高高跃起,拼尽全力甩出湿漉漉的鸳鸯钺。
利刃上满是粘稠毒药,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距离太近,旬应已经无法挥舞前爪或者尾巴来抵挡,只有紧紧闭上眼睛和巨口。
但那对他来说无比渺小的武器仍然刺进了眼皮,没入竖瞳深处。
嘶哑的龙吟骤然爆发,戚我白尚未落地便被震得浑身剧痛,唇角和耳朵都溢出血来。
旬应用前爪疯狂撕抓头颅,却迟迟无法将那对鸳鸯钺取出。
被刺破的右眼在抓挠之下变得血肉模糊,流出来的血液异常暗沉,金色之中带着粘稠的绿。
“死吧。”戚我白喃喃道。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踏着瓦砾木梁一步步靠近旬应:“你眼前的所有去路,只有死亡最轻松。这应当是……慈悲。”
他刚刚在鱼龙面前站直,就被暴怒的旬应一爪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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